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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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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咖啡店服务员好奇地围在一起,她们小声谈论着坐在窗边的男生:长相俊秀,发色是少见的红,却不会灼烈而让人觉得逼迫,反而单纯只会想到绮丽俊雅的字眼。行为举止礼貌而绅士,当把美式咖啡放在他面前时,那双碧绿如湖泊的眸子会含笑望过来,说“谢谢”的声音都是梦想中的好听。
附近没有中学,这样的客人实在太少见了。她们议论着,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角落里气氛怪异的一对母女上。
“生活过的好吗?小铃?”
“……”
“我看到你了,在手机的照片上……啊,不是我的,是来便利店的两个男生,他们拿着手机,说照片上在学园祭里弹钢琴的女孩子,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你还在弹琴吗?真好呢,小时候我教你的,你都还记得……”
凛低着头。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前卡布奇诺的奶泡上,好像看久了,自己也能变得像拉花一样松软可爱。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她还是直挺挺地坐在卡座里,背脊笔直,寒意从手指甲一路冰冻至脊髓,唯有脖颈古怪而僵硬地垂下。
女人又琐碎地说了很多,最后停下了,失望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怎么不说话啊,小铃,是不记得妈妈了吗?”
沉默。
女人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她拿起桌面上的账单,一边向服务员招手,一边强颜笑道,“今天妈妈来,只是想看看你……”服务员匆忙地走来结账,她继续说,“那两个男生说了,他们学校很好的,不过学习压力很重……你在别人家里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什么?”声音太微弱,和服务员报数额的声音重叠了,女人没听清。
凛抬起头,“请等一下。”
她伸手拦下服务员拿着的账单,没有看面前的女人,声音平静,“我只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请不要再来找我了。”
女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她起身离座。几张钞票放在桌面上。
“这次钱我来付。”
叮铃——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发出声响,服务员们下意识地齐声道:“谢谢您的光临,请下次再来!”
凛向着原本目的地的超市走去,进门时售货员原本想打个招呼,却在看到她表情时欲言又止。我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吗?她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又嘲笑地改了想法:大概不是奇怪——而是恐怖。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一只手凭空伸来,把一张便签纸放在调味料货架上。“明明被拜托采购,却把清单丢在一边,盯着味增发了半小时的呆。”
凛回过神,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半小时——顶多五分钟。”
“恭喜,不到五分钟,准确的说是四分三十二秒。”南野含笑道。
凛把不慎遗失的便签纸重新从货架上拿下,她推着购物车往过道另一端走,却听到对方说,“你母亲哭了。”
骨碌骨碌转着的购物车车轮停止了。南野安静地直视着那个笔直的背影。一直都无法抬起头——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经常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凛回答他。
“经常哭?”
“对。”
“是个性格很柔弱的人。”南野若有所思,“和你一点都不像。”
“我和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像。”
对父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酒瓶砸在身上时“谁也不像,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的喝骂。母亲身上也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除了同样浅褐色的瞳,但在母亲眼中显得无辜而纯真的色彩,却仿佛女儿眼里的两颗玻璃珠,阴影与绝望都渐渐沉下去了,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霜。
“你很意外?”低低的笑声传来,因为背对着的缘故而模糊了,南野还是听清凛在说什么:“想离开那个家的是我自己,我没有被父母抛弃——她还来找我了。”
“是很意外。”南野承认。
他很早就知道凛是雪村家收养的孩子,但没想到她既不是父母双亡,也没有被遗弃。凛并不知道,幽助无意中对他提过,萤子当初拿着伞冲出门的原因:我看见她坐在路边,旁边就是垃圾堆,却连个挡一挡的纸箱都不想找,只是机械地拍掉身上的雪花,好像已经不想再继续思考,该怎么继续活着的问题了。
“那让我告诉你一件更加意外的事吧。”
凛回过头,南野看着她,超市的灯光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异常晶亮,唇角古怪地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咯咯地笑出声。
“我啊,虽然不是妖怪。”她甜蜜蜜地说,“但我杀过人哦。”
……
你知道吗?小铃?妈妈的家乡,街边会长一种很漂亮的花。
对啊,妈妈不是东京本地的人。妈妈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啊,要坐船,再坐火车,坐电车,坐很远很远,还要走路,走很远很远的山路,一直走到一个靠着湖,有很多蝴蝶,很多花的地方,那里就是妈妈的家乡。
那种花的形状呀——有点像铃铛。颜色不太好看,但是会唱歌啊。你没听过啊,风吹过山间的声音,呜呜呜的,有时候又是刷拉刷拉的,在碰到花瓣的时候,都会变成叮叮咚咚的,是花在唱歌,真的像铃铛一样呢。
那种花在夏天才会开,所以蝴蝶也只在夏天会来。冬天湖面会结冰,大家都没法看见那么漂亮的花,都觉得很想念,这种时候家里如果生出了女孩子,就会给她取名叫铃(RIN),是花铃的铃啊……
“可是妈妈,”她懵懂地说,“我是七月出生的呀。”
女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扯着嘴角一笑,脸侧就有鲜血,簌簌地流下来,砸在榻榻米上,形成几个鲜红的涡点。
“不,你是冬天的孩子。”
咣当!
被掀翻的木桌砸在女人背上,乌黑的发丝与四肢一起摊开,像一只濒死的章鱼。苍白的手指骨在外痉挛地动了动,就再也没了声响。
“妈的,疯婆子。”男人低头看了眼失去意识的女人,又再度醉醺醺地笑了起来,他拿着打火机点烟,点完后眯眼看烟头半晌,满意地点点头,“来——小铃,过来,爸爸教你画花儿。”闪着火星的烟头,在女人手背上慢悠悠地烫。
女人整个人颤了一下,压着声音低低地哭。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假如喊叫就有被勒死的可能,脖颈上残留的绳索淤痕还在说明这个事实。
但男人依旧觉得吵闹:“吵死了!每天就只知道哭,哭哭哭……”他一只手在身后乱摸,终于摸到了酒瓶,看也不看地往女人的头顶砸下。
这是他最顺手的武器,过去的几年里,他每天都在用它们折磨自己的妻子,以及唯一的女儿,并且打算之后也继续下去——在感觉到小腹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夺取全身上下的力气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你居然……”他惊讶地睁大死亡之前的瞳孔,看见唯一的女儿毫不犹豫地拔出手中的水果刀。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利索地丢开刀,去搬压在母亲身上的木桌,看也不看他一眼。
金属与烟头一起落地,只有前者发出沉重的声响。
啪!
她回过神,却再次被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懵了。
“你怎么能这样做!”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愤怒的时候,尽管无法支起身体,依旧撕扯着长发,尖叫,尽可能地爬行,把一切能够够着的东西往她身上砸——眼前一黑,之后传来剧痛,是被丢来的啤酒瓶砸中了额头。
就连在被男人扯着头发殴打时,女人都没有这么拼尽全力地反抗过。
“他是你父亲!是我丈夫!你杀了他,我们怎么活下去?以后要怎么办?我怎么办?怎么活下去,我们怎么活下去,我怎么办……”
可是明明一直靠女人打零工的钱维持生计,就连那个男人的酒也不是他自己的钱——她茫然地看着女人,回应的却只有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你这个疯子!”
“就像你所看到的,在遇到雪村萤子之前,世界上并没有‘雪村凛’这个人。”小阎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上的画面暂停,转过办公椅对旁边的人说明,“她之前的姓氏是‘武田’,名字读音虽然依旧是RIN,但汉字写法是‘铃’。”
“武田铃八岁生日那天,亲手杀死了一直酗酒家暴的父亲,但却因此被母亲排斥,半年间见面即打骂,不肯与她有正常沟通交流,甚至在她的水杯中放入农药。在发现被下毒之后,武田铃离开了家,之后遇见了雪村萤子。”
“但为什么在她十一岁那年突然拥有灵视之眼?依旧无法找到答案。”
站在他旁边的赫然是藏马。“所以你们是在知道她有过杀人履历的情况下,依旧准许了她成为灵界侦探的请求。”
“不如说是看在她的履历上有杀过人这一点。”小阎王严肃地纠正他,“假如她仅仅是‘雪村凛’,没有身为‘武田铃’的过去,就仅仅是个普通人而已。”
“拥有灵视之眼的普通人?”藏马似笑非笑。
小阎王没有正面回答他。“你为什么突然想知道武田铃的过去?”
“也许,是为了进一步靠近雪村凛?”
包子脸老成地摇了摇头。“在下真看不出有什么必要,除非……”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面上拿起一卷卷宗,“我明白了,但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的,就像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人类,而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妖怪。”
藏马站起身,“我不想让这都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