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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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从四圣兽所在的城堡窗口向外看去，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同样阴霾不明的天空，那是这一片区域里过于浓厚的妖气密度所致。灰袍人站在窗口旁远远地眺望着组成天空的铅灰色块，过于纤细的身影几乎要融入建筑角落的阴影里。
“那个……大人？”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小丑不知道为什么四圣兽会让自己来找面前的这个家伙，他看起来就像人界里经常出现的精神病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今天没吃药的飘忽气息。
“您一路上已经发呆很多次了。”
灰袍兜帽下的阴影转过了头，他能感觉到像是玩偶娃娃的眼珠一样无神的目光静静地停滞在了他的脸上。
“我很抱歉。”意想不到的纤细声音，虽然显得异常沙哑，却仍能听出对方令人惊异的真实性别。“请继续吧。”
小丑不敢怠慢，对方虽然看起来很有礼，但他刚刚却目睹了死在她手下的人鲜血横流全身粉碎的惨状。将人带到四圣兽所在的圆形房间里面，他飞快地离开了。
妖魔街原本是某个犯罪组织的指挥总部，现在是妖怪们在人界聚集的居所，一般而言，在灵界协调下维持着虚假的和平表面。四圣兽所居住的城堡分别位于妖魔街边缘的四个角落，看守着他们所占据的这片区域。妖魔街之外则是潮湿阴暗的雨林，生长有奇怪凶恶的大型食肉植物，与成群结队的腐饿鬼。
圆形的会议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死寂的黑暗。少顷，一声闷哼忽地打破了这片寂静，火焰刷地照亮了整间圆形的房间。
三圣兽分别坐在房间的三头，另一张椅子却是空着的，地上躺着一只体形硕大的红色岩石状妖怪，分明是四圣兽中的玄武。
“可恶……”玄武重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自己嘴角流出的鲜血，岩石状的身体不断变幻，咣啷一声从里面掉出一把锋利的尖刀。
“还差一点，嗬嗬嗬……”嘶哑的声音类似于岩石摩擦，“你虽然找到了我的核，但没有把它击碎……胜利的依旧是我！”
话音刚落，一声轻微地刺啦响声从腹部传来——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只见重重岩石之间，最为深红的核状岩石深处，一点闪烁着银光的刀尖从内部缓缓探出。
“别丢人现眼了，玄武。当试探沦落为殊死挣扎，那它的存在也就没有任何必要了。”出声的是坐在最中央的朱雀。
身为穷凶极恶的妖怪，外表却是年轻俊俏的金发少年，白皙的额心间戴着一枚金绿色的莹润宝石。“你就是虫笛的制作者吗？”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灰袍人。中性化的外表令朱雀看起来与其他三人格格不入，一举一动间却流露出难以企及的傲气与威压。
“你很强大。但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记得灵界的极恶通缉里有你这样的人物。”
灰袍人看似走神地立在门前，许久才缓慢地回答，“我在寻找，重要的东西。所以，必须要经过这里。”
“虫笛是，礼物。”
属于女性的纤细嗓音令四人都吃了一惊，互相交换着眼色。朱雀眯了眯眼，“原来是小姐，失敬了，”他从善如流地改口。
“不管怎么说，欢迎来到妖魔街。”
……
冰凉的液体擦过面颊，凛反射性地睁大了眼，这次并没有看见满脸番茄酱的鬼。事实上，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她什么也很难看到，只能隐约感觉到背脊之下的冰凉地面，以及衣服与发丝间挥之不去的潮意。
所以，她这是在室外？凛动了动手指，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记忆的最后一刻，温暖表象撕裂，女妖周遭席卷起如雪般细碎的风，继而仿佛坠入漆黑的深渊……
作为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即使和妖怪待在同一居室，也不想暴露在室外淋雨。见鬼，没有什么比潮湿的衣物更容易揭穿自己夜游的事实好吗？
刺啦——
突如其来的金箔撕裂声，在黑暗中仿佛雷霆之溃。凛不自觉地僵直了手指，一丝璀璨的金色光线出现在举手可得的地方，她逐渐能够看到周围的场景，漆黑无垠的天空，支离破碎的房屋，以及仿佛永不停歇的连绵夜雨。
空无一物的虚黑由光之蚕茧填满，照亮了不远处打翻的置物箱。塑胶裂缝中卡着一本儿童插画版的《银河铁道之夜》，上方露出书签白色的一角。
不，凛揉了揉眼睛，再次凝神看去。那根本不是书签，而是白色的……“花瓣？”
冷不防有人在她耳后吹了一口气，凛猛地回头，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却双目流血，而且很不幸她这几日都非常熟悉的脸。
“……”妖怪巢穴都跟过来？这背后灵当得也太敬业了吧？
她无语地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却猛地一空——连外墙都能轻易破裂的房屋，根本不能期待地板有多坚硬厚实啊！凛两眼一闭，做好了脚踝脱臼甚至摔断腿的准备，却感觉踩在一片柔软蓬松的软垫上。
“这是……？”
她慢慢睁开眼，虚无的金色光线从破裂的木头地板上方漏入底层，如针般细碎的雨点落入瞳中，映亮了四周，一片又一片……自手臂到肩头，从发丝与裙摆，漫无边际，蓬若绵英，纯似堆雪的白。
细长的手指拿起一片花瓣，凛慢慢地伸直了手臂，贴近眼前，“……好香。”
并不缱绻，更难以浓郁。
却仿佛这夜雨般隐隐约约的凉，无法忘却，令人无法离开“悲恋”二字的香气。
“一个人……一个人是没法恋爱的。”
脑中灵光一现，凛猛地翻了个身，弓着腰四处攀爬摸索，似雪非雪的白色花瓣顺着行动的轨迹滑落，“花羽是暴走了，但当时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现在他在哪里，又是怎么回事……啊。”
穿过蓬松温暖的花朵香气，指尖碰触到了一片冰冷的肌肤。凛用力一挥手臂，阻碍视野的花朵被扫开了，越发凉凄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低下头，看见了一张脸。
“不听劝解，突然发难……”
少年微微弯下腰，红色长发的发尾落在制服上，轻声细语地向着面前人劝说，“并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夜雨退却，乌云消散，唯有花朵迎风如雪般飘落，身着和服的女子半伏于他身前的地面，浅紫色长发上沾满了雪色的花朵，她的双腿已经渐渐与泥土融为一体，与无力垂落的双手一同，慢慢在清浅的月光下流露出木质扭转绞结的质感，渐渐衍生出越发虬结丛生的根系。
“‘面临大限悲长别，留恋残生叹命穷’。”细长的手指捻起一片随风的花瓣，不见有何动作，无声消散成粉状碎末，“也许该称作‘桐壶’呢……花羽小姐。”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女子的手指轻微地颤了颤。
“是啊，妖怪去爱一个人是很难的，你的花瓣也这么说。”松开手，花瓣都粉碎了，细细的粉末在夜空中消失，不复曾经的绮丽美艳，来无影，去无踪，“身边所有人都在反对你们，他却还是回到家乡，被思念的亲人陷害重伤。仅仅是爱意，却被限制得如此困难，这也是你讨厌所谓‘规矩’的原因吧。”
仿佛听懂了他说的话，杏色的眸子里，渐渐盈起一点微弱的水光。
“你已经很辛苦了，我说过，我并不想伤害女性。”藏马说，“况且你只是想要降魔之剑……”他顿了顿，语气中好似有些抱歉，“它真的不在我们手上。”
“你……说谎……”
浅薄的唇间流露出的言语与花瓣无异，轻柔的花瓣却依旧大片大片地坠落，半空中渐渐显现出一个虚影，那是一株巨大而高耸的泡桐，和服女子的身影渐渐被粗壮的树干吞没。明白对方不可能被说服，藏马叹了口气，他抬起一只手。
“等一下！”
凛站在他们身后，从头顶到裙摆都粘着细碎的花瓣，花羽即将消失的眼瞳准确地偏过来，她却狼狈至极地将所背之物往地上一丢，卷成一卷的被褥略微松开，空隙处流露出些许漆黑的发丝。
褐色眼瞳中燃烧着几乎可见的怒火：“这个人，就是你想要降魔剑的原因？”
“慎之……助……”
“你说过，你整日在外奔波求医，那么我想问问你，作为恋人，你真正待在病重的他身边的时间，究竟有多少？”凛高声喝道，“你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却无法察觉近在咫尺的他的变化。还砍什么砍啊，你难道没有仔细看过他吗——”
“这家伙，明明早就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花羽的瞳孔猛地紧缩，属于人类女子的婀娜外形彻底消失不见，虚影实化，庞然大物的泡桐沉于地穴，树干内部翻开爆裂般的褶皱，露出一只仿佛明月般巨大的眼睛。
属于妖魔的气息瞬间浓郁，近乎要化作实质的液体，令人窒息。杏色瞳眸深处一闪，赫然伸出无数尖锐如刀的树叶枝干，不仅仅是泡桐，四面八方，从地底下隐藏不见的树根内部刺穿了表皮，枝干如人手般扭曲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将两人彻底包裹其中。
“她不要命了。”藏马低声暴喝，身形飞快闪动，荆棘长鞭一挥砍断四面树刃，向眼睛深处的闪光刺去，却被周围锋利的枝干打下，“居然撤去所有防御，把妖核暴露在外。”
“难道她是想同归于尽？”凛说。
“和谁同归于尽？”
隔着杀气十足的枝干凶手，明褐色与碧绿色的眸子对望了片刻，答案呼之欲出。
“难道是——我？”凛哭笑不得，“怎么又是我？”
“咳……可能因为，你正好戳中了她的软肋。”藏马含蓄地解释，“女人一般都不太喜欢被直接说穿心事。”
凛：“……”
冷不防地面突然伸出一支树根，缠上脚踝后一拽，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原本向着妖核刺去的长鞭向后回绕，一勾一甩，她整个人立刻被少年拦腰抱起。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凛抬手推他。“我一个人也能撑一会，你快点解决妖核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可不行，”藏马说，“哪有把搭档弃之不顾的道理。”
“不是弃之不顾，是合作！”凛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诱饵，是诱饵！你没听说过吗，欲擒故纵，调虎离山——就是现在！”
搭在腰间的手应声而松，失重感顺着长发落下，拧结成军刺的树枝猛地刺来。凛咬紧牙关，抬高腿向枝头一踩，借反作用力改变势头，在空中躲过接下来的几击后落地。脚尖接触地面的同时，小腿蓄力准备狂奔，却被另一个人拦下了。
杀意腾腾的泡桐枝猛然停止了，颤巍巍的枝端如同一张不可置信的脸。
“是你？”凛脱口而出。
骤然扩大的视野中出现的，是从未见过的青年背脊。面容无法看见，然而双臂伸展如张开的羽翼，毫无疑问是防卫的姿态。
她下意识伸手扳过对方肩膀，再次看到那张脸的同时，对方双目紧闭、死气沉沉地躺在花朵中的景象也浮现眼前，“原来你就是……”
青年第一次对她张口欲言，表情却突然静止了，紧接着突然变得异常惊骇，即使陌生人也能看出他的痛苦——噗！仿佛一缕轻烟散去，幽灵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这就升天了？这家伙是来搞笑的吗？
花羽却没有再给她心底吐槽的时间，在幽灵消失的一瞬间，如同落下最后一根失控的稻草，方圆十里土地剧震，泡桐鸟笼发出了哀恸如鬼哭的长鸣。鲜红如血的泪滴自硕大的杏色眼膜缓缓淌出，下一秒，瞳孔被倒刺横陈的蔷薇长鞭无情刺穿。鸟笼随之炸裂，仿佛点燃最后的烟花，一切尖锐的树枝木条在视野中无声爆开，化作了纷纷扬扬的花吹雪。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