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按》落栎零

4、刺监

　　第四章 刺监
　　少刺监的正院正对着一扇一丈高的大门，进去以后，能感觉出，那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
　　之所以用“感觉”而不是“看”，是因为屋子里十分昏暗，散发着光芒的，仅有屋子中间有高腿的灯台，八座；内中燃着灯草，灯光蔓延了约有七八丈，却仍旧没能照亮四壁和屋顶。
　　百涯司教引着我们进去，在门口停下了。他转过身，背着灯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代表九荒家，欢迎你们。接下来，你们要在我这儿待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归处任你们选择。
　　“刺监司，顾名思义，是九荒家管理刺客的机构。我是九荒家第四少刺监，这座少刺监司是由我掌管。接下来三十天，我会带你们了解九荒家，并教导你们一些基本的东西。
　　“之后三十天的每天早上，你们必须于卯时之前，去伙房吃饭，然后来正院待命，我会在每天早上告诉你们，这一天你们要做些什么。明白了么？”他的语气很轻柔，如春风，如微雨，倒没有一个刺客应有的阴冷。
　　“明白了。”六个孩子异口同声道，不过我猜大家一定都如我一样，正好奇这间屋子是用作什么的。
　　“这间屋子，”百涯一句话，牵回了我的思绪，“是你们以后训练的地方……不对，应该说，是以后将留在刺监司的人，训练的地方。”
　　我似乎听到他语气中的淡淡笑意，“不过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也将在这里训练。”
　　一道轻轻的衣袖划过空气的声音之后，屋子里兀的变得明亮。我眨了眨眼，适应之后，朝四边看去。只见四个角落里突然多出来一些黑衣黑裤，黑巾蒙面的人，在他们的身旁，各有一盏高脚灯座，灯草燃起的小火苗散发着的微弱光芒，与屋子中间高脚灯所散发的光芒衔接在一起，使得整个屋子都可视了。
　　“一般来说，这训练堂应该是相当昏暗的，”百涯司教转身，指着中间的灯座道，“待你们看清了屋中陈设，便只余这几盏灯了。”
　　言罢，他又朝大门所正对的那片墙扬了扬头，一个黑衣人立马伸手在墙上敲了敲，仿佛敲着一扇门。
　　也确实是一扇门。那门开后，一个与周围环境及人显得格格不入的少年人出现了。
　　那人面若温玉，过白的肌肤使得他面色稍显病弱，一双细长眉毛，星辰一般的眼眸，高挺鼻梁下的两片薄唇，此刻正微扬着，牵出一丝明媚却微冷的笑容。他竟未遮面，且身着一袭白衣，手握一柄折扇，与说书人口中的官家公子竟别无二致。
　　“子衿，今日得空？”那人开口，一双明媚的眼只放在百涯司教面上，似乎未曾注意其他人。
　　百涯司教微微点头，“今日是三年一度山门开日，我刚回来。”
　　“所以，”他折扇在掌上一拍，笑道，“又给我带来了人？”
　　“子卿，”百涯司教微微皱眉，“此次切不可乱来。”
　　子卿笑容不减，“知道，知道，谁？还是所有人？”
　　百涯司教目光扫过我们六人，我仿佛感受到了那在我面上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然而那一瞬的停留，却是如此不真实。
　　子卿这时才开始打量我们，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次，轻笑道，“知道了。”
　　他的笑容中，分明藏着渴血的疯狂！
　　“子卿，”百涯司教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脸，“我希望你，这一次，能明白我的心思！”
　　子卿渐渐不笑了，他的目光变得与百涯司教一样，那是一种暴风雨过去后的晴明中却又掩着巨浪极欲卷土重来的低沉咆哮，“可你从始至终，都不屑于猜度我的心意。”
　　“若不是规矩束缚，我绝不将他们送来这里。”
　　“他们？”子卿轻蔑一笑，那笑容却在下一刻消失。
　　消失的不仅是那笑容，还有那脸，不对，是那人！
　　一阵清风刮过，我突觉下颌狠狠一疼。
　　“住手！”耳边传来百涯司教的呵斥时，我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握住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双手，拼命掰着那五根关节泛白的手指。
　　“逸逸！”扑过来的千音和千鱼被子卿一脚扫在地上。
　　“是她吧？”子卿柔柔的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戏谑，“这孩子长得确实不错，难怪能入你眼，只是可惜……”
　　感觉到那五指松开的时候，我狠狠吸了一口气，随即抱着下巴蹲下来。真疼！
　　百涯司教自那一句呵斥后，便再无动作。我暗暗抬头，发现他看着子卿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小丑耍猴戏一样。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置身事外的，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眼神。
　　“子卿，你再要如此任性，大叔，恐怕是不会容你。”百涯轻轻瞥了我一眼，将目光转回子卿脸上。
　　“我可不是那种他想留我便留我，不留我便一脚踢开的人。”子卿微微一笑，他浑身的气息，又回到了刚开始时的温柔淡雅，仿佛刚才握住我下巴的人并不是他，又仿佛，那只是我自己的幻想。
　　但那确实发生了。
　　我蹲在躺地不起的千音千鱼身边，轻声问他们要不要紧。
　　“逸逸……”我的小鱼儿眼中全是我，她晶亮的眸子中，一圈淡淡的波纹在轻转，随即划出了眼眶，她用手摩挲着我的下巴，忧心地问，“疼吗？”。
　　“没事没事，不疼，乖……”我将她轻拥入怀，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千音也支撑着身子将我们抱住，他什么也没说，我抬头看时，只见他恨恨地看着子卿，虽无话，那目光却比任何话语都来得恶狠。
　　子卿长换一口气，似乎百涯司教的旁观让他放下了心，他背过身去，“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嗯。”百涯司教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慢慢将千音千鱼扶起来，站在早已吓坏了的其他三人身旁。
　　此后很久，我都没有明白这场与我而言的灾难何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毫无理由。
　　余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六人在子卿的解说下，认识了整间屋子里除了高脚灯外的其他陈设之物。
　　屋子的东北角，三丈方的区域里，挂了八十一个从屋顶垂下来的长柱形沙袋，每条沙袋足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一名黑衣人走到旁边，扭动机关启动了沙袋阵，右下角的九条沙袋开始毫无轨迹地荡起来。
　　那人又扭了一下，随后是三十六条沙袋开始晃动。最后，八十一条沙袋皆被启动。
　　“这沙袋阵分为三级九等，你们刚才也见到了，一级一等是最简单的，九条沙袋，速度最慢，一级二等，九条沙袋，速度中等，一级三等，九条沙袋，速度最快。以此类推，三级三等启动的时候，便是整个沙袋阵最难通过的时候了。
　　“不过，少刺监司的沙袋阵，三级三等也比不上大刺监司的一级一等，待你们通过少刺监司的三级三等的时候，应该就有了在九荒家留下的资格。在此提醒你们一句，通过三级三等是有时间限制的，不错，就是你们在少刺监司最初待的一个月内。
　　“九荒家有不少规矩，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都要熟记，一个月后，通过考核的，留在九荒家；不能通过的……为了确保九荒家刺监司的隐秘性……”
　　六个孩子，年纪尚小，尚不能分辨子卿的话语中含着怎样的风暴，只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需要万分努力才行。
　　“当然除了沙袋阵，还有其他几项训练也一样要通过考核。”子卿启步朝屋子西北角走去，“铜人，训练的是一个刺客必须具备的，一击必杀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