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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许栋站起来 ...

  •   许栋站起来,跨前一步握住正要离去的年轻姑娘的手腕:“把大娘的钱还给她。”
      镜头给向因为腿跛正一瘸一拐往前走的中年妇女。
      年轻姑娘由一开始的惊喜转为羞愤,几下挣扎却动不了分毫。
      “你别想着喊救命或者是流氓,我是警察。”许栋亮了一下警察证。
      年轻姑娘一咬牙把一个布袋丢在地上,许栋手松开,任她飞快离开,弯腰捡起那个布袋,追了几步喊住那位中年女人:“大娘,你的袋子掉了。”
      中年女人的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一把抢过袋子,另一只手抓住许栋的衣袖:“你先不要走。”
      她抖抖簌簌地开始点数袋子里的钱,反复数了两遍,才松开手,任许栋离去。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走入大雪之中。

      何时躺在床上,午后的热浪和蝉鸣被厚实的窗帘隔开。他看过方放所有的电影,立刻知道这个年轻姑娘和中年女人,在后面的剧情中必然会再次出现,而且年轻姑娘将爆发出勃然的勇气,中年女人则将成为冷漠的观者甚至是推波助澜的加害者。方放经手改过的剧本,必然不会有真正的路人,真正的好人,真正的坏人。何时觉得有些无趣,干脆把剧本丢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想起宋思沉,好奇他会演什么角色,又把剧本拿了起来。
      粗粗看完,只有一个死去妹妹救的那个男孩可以让宋思沉来演,这个男孩在被妹妹救上岸后,仓皇离去,最终导致妹妹死在冰河之中。
      还是无趣。
      更何况按照方放的尿性,这部电影一定会在冬天去极北的城市拍,何时怕冷,稍微想一下,都觉得可怕。

      第二日,何时到体育馆时,又看到早早等在门口的宋思沉。他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蓝色五分裤和白T恤,何时走近他,就闻到极淡的肥皂味。
      “曹老师让我问你剧本看得怎么样了?”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何时从裤袋里摸出翻盖手机冲他晃了晃。
      “昨天进水,送去修了。”宋思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何时心里生出莫名的愧疚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能不能别每天过来。”
      宋思沉点点头,没有跟着他进体育馆。
      何时昨天特地告诫过体育馆门口的保安,让他不要放宋思沉进来。这时候看他眼巴巴站在门口,内心的愧疚感更盛。
      他换好衣服,草草游了几圈便上岸回家。

      之后几日,日日都是如此。宋思沉皮肤很白,朔平体育馆正门朝南,没有任何遮挡,阳关几乎直晒。这几日奔波,让他的右脸颊多了一片可能是晒伤的红色。何时终于还是没忍住,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他因为心软败下阵来。
      “上来吧。”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台阶下方,喊门口的宋思沉,然后把手里的奶油冰棍递给他,自己喝干了一瓶可乐,准确地把可乐瓶远远地投进垃圾桶:“我真是服了你了。”
      那时候的宋思沉大概只有一米七,人又瘦,坐在车后座跟载姑娘没什么区别。

      宋思沉考戏剧学院的时候,几个面试老师因为“脸好看,但是身形太瘦小”这个问题犹豫过很久,最后还是曹老师用“男孩子还会长个子”这个理由让他通过。只可惜入学两年,个子还是没长。曹老师每次看到他,眼神都不自觉地溜到头顶,试图看出长高的迹象。
      戏剧学院大二下学期便允许接戏,除了宋思沉和一个招进来就是为了做喜剧演员的男孩,班里其他的男生最矮也有一米七五,一排站开,连成绩垫底的人都接到广告模特,宋思沉和那个叫郑平野男孩还是什么都没有。
      曹彬老师的课一般安排在早晨七点半开始,经常课堂上就宋思沉和郑平野两个人,刚开始一左一右呈割地之状占领整个阶梯教室,再后来终于坐到了一起。即使刚开始对彼此都有太多的看不上,但是最后被遗忘者还是要抱团取暖。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连食堂都只有寥寥几人的暑假,郑平野也接到了一个喜剧节目的常驻演员邀请,宋思沉彻底成了最后的被遗忘者。

      还在考虑怎么拒绝方放男主角的何时自然无法理解宋思沉的执着和略带阴郁的气质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有点烦,脚踏蹬得飞快。
      最后他们被协管交通的大爷拦下,因为骑自行车带人,交二十块钱的罚款。
      带着红袖标的大爷一边找钱,一边上下打量何时,末了才问:“你是不是《女人三十》里那个小狼狗?”
      什么小狼狗,何时气结。
      “大爷您认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帅。”何时贫了一句。
      “不不不,小伙子你比他精神多了,看着也像个好人,他就能瞎嚷嚷。”大爷表扬何时,还多找他五块钱,给了十五块优惠价。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接这部电影了吧。”何时自暴自弃地对宋思沉说。然后他发现宋思沉居然笑了,阳光碎在他浅色瞳孔里,他手里还捏着那根雪糕棒。

      后来无数次想起那日,何时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色迷心窍。

      何时拿出黑框眼镜戴上,带宋思沉去了一个幼儿园门口的理发厅。
      “来这干嘛?”宋思沉不解。
      “带你剪个头发,白瞎你那张脸。”何时把还站在门口犹豫的何时硬生生推进去,喊王大爷,我给你带生意来了。
      镜子上方贴着一行黑色的小字:只剃平头,一律七元,谢绝还价。
      宋思沉坐在椅子上捂住自己的刘海,终于露出孩子气的表情:“这是流行的发型,花了我三十块。”
      何时站在他后面硬生生掰开他的手,然后把他的刘海拢起来,露出长了两颗青春痘的额头:“小孩子不懂事,这个痘越用头发盖,越消不掉。”
      宋思沉不舍得他三十块钱剪的流行发型,在椅子上不停地扭来扭去,王大爷一脸冷酷地摆开一排工具,看谁都像看哭着喊着被家长逮进来理发的小毛头。
      “待会我带你去旁边店吃饭,以前我每次被逮进来理发,我妈都会带我去吃炸酱面补偿我。”
      “你又不是我妈!”宋思沉迟迟没有度过变声期的嗓子生起气来都能逗笑何时。何时小时候跟着他奶奶混剧团,后来跟着他爸混片场,相处的都是年龄大他许多的成年人,今天第一次体会到作为一个恶劣大人的成就感。
      “付钱。”何时戳了戳呆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宋思沉。
      剃好平头的男孩子,露出整齐的眉毛,眼窝凹陷下去,上下睫毛都极浓密。
      “你是少数民族吗?”何时看着镜子问。
      “我不是!”正在从裤袋里掏钱的宋思沉又激动起来。

      晚上回家后,方放打来电话:“听说你今天已经开始试戏了?”
      “方导您消息也太灵通了点。”
      “老曹望子成龙心切,每天实时监控全局。”
      “看来我不是曹老师最爱的学生了。”何时又翻开剧本,看到许栋正在狠揍宋思沉可能要演的那个角色。
      “小宋这小孩怎么样?”方放问正事。
      “长得挺好看。”许栋的妹妹有小儿麻痹症,出生后就夺走了父母所有的关注,许栋跟妹妹极为疏远,但是深夜无人时,突然在灵前大哭。
      “咳咳,”方放咳嗽了几声:“我设想中,居南这个角色,和许栋之间要表现出一种特别的张力。”
      “什么张力?”何时又合上剧本。
      “一个刑警,带着一个未成年男孩拼杀,你想想,能不能让人联想起这个《杀手不太冷》。”
      “什么?!”何时在内心大骂方放这个变态:“这个居南是间接害死许栋妹妹的凶手吧,而且他妹妹又聪明又听话,高三还考全年级第一,为救一个偷鸡摸狗的小流氓而死。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对,一开始就是这个感觉,你已经开始入戏了啊。”方放表示欣慰。何时拿起剧本就扔了出去。
      “这个电影我不接!”何时对着电话吼道。

      剧本里的妹妹,辞灶这天还在学校温书,孜城冬夜极长,天很早就黑了,她背着蓝色书包,戴着红色围巾,走每天都要经过几次的那座桥回家,家里的父母格外宠爱小女儿,准备好饺子,桌上摆了两碗她最爱吃的柿饼,成捆的烟花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等她回来吃完饭便要去楼下燃放。
      大雪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方放极喜欢这种好人落难的情节,何时每次看他的电影都受不了这点。

      躺在床上时,宋思沉发短信过来,感谢何时给他买了个新手机,还拍了一张手写的欠条,字挺好看,就是笔画有些奇怪的勾折,是刻意的好看。

      剧本里的许栋与父母妹妹的关系其实都很疏远,回家之后,时时在亲戚的问候与哭声中觉得局促不安。妹妹的形象在他孤身在外的这几年里,已经变得极为模糊。他恨居南,却忍不住在揍他之后把他拖到理发店,剃去他那碍眼的一头黄毛。许栋小时候和妹妹共同的那部分记忆,泥坑里的一朵南瓜花,井边磕豁了边的木桶,飞到屋顶上的红顶公鸡,都已消失殆尽,只有街角的冰激凌店,站在门口能望见国境线防护网的教堂,还有妹妹用死亡为代价救起的这个男孩,还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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