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的高二8班》华中岚虎

39、家长们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上课前，戴蔷回到学校，并立即到了办公室。
　　“雷老师，这是我的mp4，我把它上交，您可以当场把它砸了，它不再属于我了……我也绝不心痛！”戴蔷的表情很决绝。
　　“砸了它只是一种仪式，牢牢记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付诸行动才是关键！”雷苏北想起了许芸的血书明志，感慨，表情严肃：“我知道你想改变，也有重回正轨的决心和能力！这样，我先替你保存着，等到放寒假的时候你再来拿回去！但前提是你成绩有提高，并且表现出足够的自制能力……我相信你能够做到，你不会让老师和家长失望！”
　　“谢谢老师！”戴蔷很坚定地点头，又告诉雷苏北：“我爸在外面，他想和您交流一下……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感谢您，我爸和靳校长是同学……请客不会影响到我接下来全心向学的态度，请您一定要答应！”
　　“哦！我也希望和你爸交流一下你的情况，不过我不会接受宴请！”雷苏北回答，抬起头来看到戴蔷一脸崇敬的神情。
　　戴蔷的爸爸戴海涛进来，看了戴蔷的成绩单，雷苏北还查阅了她的中考成绩，604，年级第十九，据班里和她比较熟的同学讲你们家戴蔷是中考发挥失常才来的凤凰城中学。高一期末已经退居年级第二百四十，班里第二十一名，这次期中考试则是班里第四十名……老师们反映戴蔷很聪明，就是玩物丧志！
　　戴海涛很惭愧，说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苦，每每犯了什么错我要打她，家里人拦着说孩子小不懂事，有时候拦不下来我爸就犯心脏病，从小到大没动过也没法动她一个指头。我送她到这里来上高中，本意是想让她来受受苦，可没想到孩子的姥姥和舅舅对她溺爱的更过分，我们是失败的家长……这回我还没训她，她好像已经幡然悔悟，真希望她能痛改前非……
　　雷苏北很诚恳地说，孩子没有完全进入社会之前，就不存在失败的老师或者家长这一说法。戴蔷并不是那种很难调教的问题学生，只是太沉迷于听歌，没有分清主次，人们说“响鼓须用重锤”，这次的撒谎已经唤起她的良知，她刚才很恳切地承认了错误，还很坚定地要和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要求我砸了她的mp4,当然我没那样做……我们老师和家长密切配合完全能把她拉上岸来……
　　戴海涛很感动，说作为家长自然想对孩子好，这过日子很大程度上过的就是儿女的日子，可我们总是把握不准怎样才是对孩子真好，“爱”和“溺爱”之间差之毫厘，结果谬以千里……我们家长一定密切配合学校把蔷儿调教过来。为了表示诚意和谢意，我知道你们有中午禁酒令，这样晚上我派辆车过来把咱们8班老师都接过去到县城的龙城大酒店……
　　雷苏北笑笑，说我听说高一的时候您请客也是这样的高规格，本来老师教育女生的办法就不多，结果弄的你们家戴蔷根本不怕老师……刚才她向我提到您要请客，说不会影响到她的改过。但我想“亲其师，信其道”，还是应该给孩子留一个纯洁、我们都真心对她好的印象罢！而且，她现在犯了错，我们没有管好您的孩子还去吃您的请，我们也问心有愧……
　　戴海涛说孩子是在浪子回头的关键时期，作为家长希望她在这紧要关头得到特别的关照，您如果不接受家长就会有担心……要不您把这几张卡收下，实在不行您把它充作班费也可以……
　　雷苏北一直说着委婉拒绝的话：我明白做家长的心情，老师也是想挽救手底下每个走上歧路的学生，这一点请您放心……这卡我们不能接受……班费有班费的规矩，这个不是正常的筹措方式，我不可以坏了规矩……
　　戴海涛坚持着把卡放到雷苏北抽屉里，转身就要离去。雷苏北急了：“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坚持送礼，那您就是不相信这一屋的老师，请您把戴蔷调到其他班级；二是把卡拿回去，相信我们老师不是为了吃请和收礼一样可以把戴蔷调教成一个好孩子……”看到戴海涛愕然站在当场，雷苏北只好缓和一下气氛：“如果戴蔷成绩有明显提升，成为一个人见人夸的好孩子，我将来一定会带着我们8班全体老师出席戴蔷同学在场的谢师宴，而不是现在……”
　　戴海涛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拟或嫌卡少，但是看到雷苏北认真的态度和一屋子里老师们坚定的表情，真的很感动：“拜托雷老师了！我这里先谢谢大家……我相信各位老师！我坚信这场我治定了，就寒假里！”
　　戴海涛离开以后，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开始了议论。
　　“戴蔷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从前没有把聪明放在学习上！”杜名选高一的时候代过她，有印象，“她只要收心了，进步会很快的！”
　　“恩！她从前太沉迷于听歌，耍小聪明自修或下课听外文的，出了学校就听流行的……”尚敏想起雷苏北逮到戴蔷听歌的事，有同感，“我们多注意着她，只要她能坚持，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
　　“哦！你们8班的老师不收礼还肯对一个问题生那么上心！和这社会风气可不大一致，非主流……我看到了，戴蔷爸爸手里的卡是百元面值的，得有10张左右，如果充作班费，你们8班可是富得流油的班级了……” 李直咂嘴。
　　“我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我觉得无功不受禄，我不是答应了戴蔷考好的话就吃请吗？”雷苏北笑说，“我只是觉得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
　　“恩！我是越来越理解雷子你的想法了！做出来成绩才肯接受适度的嘉奖，而且重形式——精神上的和荣誉上的，不太重实质就是钱多还是钱少！有些像老范或者讲中科院院士的那种想法……但我感觉雷子你和那种纯荣誉的想法还是有些不同，你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接受，我记得期中考试前有学生家长带了一篮子苹果你和人家拉的很投机，有家长顺路来的空着手连烟都没有意思一根——我知道你不抽烟，你一样和人家聊的很热乎……”陈彬评价。
　　“一个孩子的成长需要学校和家庭的合力，我还是愿意和家长多交流的！这治场是富裕家庭的一种表达方式，接受起来我感觉和有的家长一句温馨的话或者信任的眼神效果一样……”雷苏北笑笑。
　　“哦！不一样非主流的价值观！”陈彬明白了，“如果你们班都是穷家长，光有口头的……恩，你掏钱治场……还真难不倒你这个不把孔方兄当回事的家伙！”
　　“嗨，我上课去了！”雷苏北收拾好讲义和教具，站起身来离开，告诫大家：“那是花的班级进步奖奖给班主任的300，我没上交，老陈、李直还有小杜你们也是跟着吃的，可不能到处宣扬……上次花了160，这还有一顿呢！要是我后院起了火，你们也没的吃了……记得！？”
　　“切！谁会得罪咱这每月一顿不够还额外请客的办公室主任呢？”李直笑说，“这样的好官我们要处处维护、巴结的……”
　　“恩！”“同意！”“当然了！”大家纷纷表示拥护的意见。

　　“这是赵路的爸爸！”刚一进办公室，陈彬就给雷苏北介绍。
　　“你好！我是赵路的父亲，赵福龙。陈老师是俺前庄上陈村长的公子！我们两家是世交！”那人很热情，声音有些嘶哑，拉住雷苏北的手不放。
　　雷苏北连忙招呼他坐下，说手上有粉笔灰得洗洗，赵福龙放开手，把洗脸盆里的剩水倒在桶里，换了新水：“雷老师，您先洗！我也顺便洗洗……”
　　“谢谢！您太客气了！”雷苏北洗了手，打量一下面前的赵福龙：中等身材，鼻梁高耸，满脸的皱纹，眼泡浮肿的厉害……看上去得五十以上的年纪。雷苏北记得学生档案上记载赵福龙四十二岁，也听陈彬说过一些他的故事，比如他左腿上的七十二颗龙痣，他成天不着家在外面的胡吃海喝，他就凭一张嘴骗走小戏班的台柱子后来被人家追得跳河，他喝酒一个人撂倒一桌大老知……今天也算是遇到名人了，可他这样乡里不着调的混混怎么想起来关注自家孩子的在校表现了呢？雷苏北告诫自己不要用有色眼镜看人，招呼赵福龙坐下来。
　　“我来了解一下俺家路子的学习！雷老师，你抽烟？齐老师，您来一根？宋老师？李老师？杜老师？”赵福龙一看就是场面上的人，很热情，把办公室里的男老师们招呼了一遍。细心的杜名选注意到了两点：一、赵福龙的记忆力不错，方才陈彬介绍了一遍他就完全记住了；二、第一遍让烟的时候赵福龙递过来还有些拘谨，大家都以不会拒绝了（这屋里确实没人抽烟），这会儿他显得更大方了，看来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果然，散了一圈的烟，大家没人接。雷苏北翻到成绩单，指着赵路的成绩说：“他这回考了226分，班级第三十七，比高二入班的成绩提高了十一个名次……我们班成绩都有进步，他这样的进步已经相当突出，希望他能再接再厉！”
　　然而赵福龙似乎不太关心儿子的成绩，而是肯定雷苏北作为班主任的功劳：“还是靠您多费心！我听路子的姥姥和外公说了，是老师的家访让路子像变了一个人！我相信您的能力，一定可以让路子考上一个好大学，再不成也得弄个师范上上，将来做个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坐办公室上节课的老师……”
　　赵福龙后半句不知道是夸还是贬的发挥让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哭笑不得，脸上的表情都很尴尬，雷苏北明白了这赵福龙果然是个半瓶醋瞎咣当、知道一个想说俩的主，因为这样的场合下他的本意绝对不会是想讽刺挖苦老师。于是说道：“我知道您想表达的意思，学习好了可以有个更好的前程……”
　　赵福龙也注意到了刚才说话的语境不对，连忙纠正：“是呀，是呀！我就是这个意思，要不说汉高祖还得有个张良帮着才能算计到项羽嘛……”
　　看来这赵福龙一发挥就跑题，雷苏北也有些感慨。想这正是大休息的时间，离上课还有十好几分钟呢，就安排来抱作业本的邵小鱼去班里叫赵路，说他爸来关心他的学习来了。过了一会儿赵路没有进来，邵小鱼回来说赵路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还是到外面去谈……
　　赵福龙很尴尬，他知道儿子担心他胡说。雷苏北想到外面说一些父子间的知心话也好，听陈彬说赵福龙因为躲债没在家过过年，赵路也年把见过父亲了，于是站起来和赵福龙一起到外面走廊的大厅里……
　　上课铃声响起以后，雷苏北有些苦笑着回到办公室，赵福龙没有跟来。
　　“雷子！赵福龙没说和你喝酒就走了？真是很奇怪？”陈彬一脸的不明白。
　　“他说了！可是突然有事就离开了……”雷苏北回答。
　　“还好！你要是和他喝酒估计你就真的找不着北了。他那量真的是深不可测，他脸上的那些褶子就是酒精考验出来的结果……”陈彬有些庆幸，又追问一句：“他说请你一个人吧？这人可是很精明的……”
　　“不是！说请我们8班全体老师，赵路的进步是班里所有老师的功劳……”雷苏北想反正赵福龙已经离开，扯个谎让大家高兴一下也不算什么。实际上赵福龙在接电话之前一再说要和他哥俩好出去嘬一顿，他没有答应，赵路也说你不要打扰我的学习和生活，雷老师和你不是一路人……雷苏北板下脸来教训赵路不能这样和父亲说话，赵路咬牙瞪着赵福龙不作声。
　　这时，赵福龙接到一个电话，赶紧到角落里去说，好像是东庄上钱老黑家的闺女出门子叫二还三（当地的风俗，媳妇在结婚第二天回娘家，第三天再由男家接回去，招待的时候得把男家来的人都灌醉尽兴才圆满），并且承诺只要他肯来，这就派车去接，钱老黑狗肉馆的账一笔勾销，另送两只狗腿……赵福龙很得意，满口答应，回头对雷苏北说家里有事，今天不成了咱哥俩改天一定要喝个一醉方休，匆匆而去。他哪里知道墙角里有一段从前通暖气现在废弃却没有拆除的管子，已经把刚才的通话内容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雷苏北和赵路的耳朵里。
　　赵路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有些哽咽地说这就是您要我尊重的父亲，姥姥早上告诉我来躲债刚才却口口声声说来关心我的父亲，为了他的酒场和两只狗腿就把儿子掉头不顾的父亲……赵路伏在走廊大厅的柱子上痛哭失声，雷苏北拍着赵路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透过落地大窗他看到赵福龙像个逃兵一样快速地跑出了校门，两个小时前他还说过没有失败的家长的话，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置亲子于不顾的活生生的例子，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雷苏北正感慨的时候，赵路已经收了泪水：“雷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自暴自弃……我会永远记得姥姥和外公，您，宋老师……班里的同学，还有国家……我要追求美好的未来，报答在我一生中帮助过我的每一个善良的人们！”这时候的雷苏北只有感动：“好孩子，努力吧，有一颗感恩的心！有困难就告诉老师，每位老师都会真心诚意地帮助你的成长！”

　　陈彬又说起了赵福龙的轶事，雷苏北心想刚才那一幕也绝对称的上是经典，为了赵路的发展，还是不要告诉陈彬的好，就只在那里默默地听。
　　“呜，呜，呜！”门口传来有节奏的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雷苏北应了一声，没见到有人进来，就又招呼一声：“进来呀！”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进来了，低眉顺目，轻手轻脚，雷苏北感觉有些怪怪的，就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找7班的班主任陈老师，请问您是吗？”男人扶了一下眼镜，很礼貌。
　　“哦！你好，你是？”陈彬连忙拉过来一张椅子，“你坐！”
　　“我是孙峰的爸爸孙忠典，忠诚的忠，典范的典！他妈妈来过，可您说她来的不管用，我就来了……”男人还是很拘谨，“孩子的妈妈小学毕业，相当于是个半文盲，说话没什么水平，咋咋呼呼，不太讲道理……”
　　陈彬感觉孙峰的父母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期中考试前来的那个中年妇女是个又高又胖、嗓门大的像火车一样的人，在学校门口推个“好日子”的小吃车，一到放学就会围一圈圈的学生，不大见她手忙脚乱，却经常听到她咋呼：“双眼皮大眼睛的小妹妹你炸的臭豆腐好了，端好小心别蹭到别人……戴眼镜的高个子帅哥你炸鸡腿的钱还没付呢……那个皮肤很白的小妹妹你的辣串差两串我给你加三串青菜凑够3块钱的，这个健康……不要乱，先来后到，你的鸡腿我是说你炸的鸡腿要放辣椒吗……”女人很能干，又热情风趣，生意很红火。
　　当时女人来到办公室以后，陈彬介绍了孙峰的情况，早操缺勤，上课迟到，上自修课到操场打篮球……大错没有，小毛病不断，这样很不利于他个人的成长，也影响到班级风气建设。女人说，俺家峰子起的很早在后院打篮球，等我赶集买做小吃的料回来还帮我收拾，催他走他说这样比出操锻炼效果好……昨天下雨，豆腐干今天拿出来有些变质，我想炸了那味道闻不出来，可俺峰子全给倒掉了，给俺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不能害同学害顾客要诚信，中午他回来说迟到了，老师要家长到学校……我感觉俺孩子品性很好。俺峰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就是喜欢打篮球，他很多犯错都和打球有关，俺觉得孩子将来不是非得上大学才有出息，要是和他爹一样高中毕业接班教个小学整天怕做不好成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也不怎么光彩……他平时都听开饭店的老巩家（不是开照相馆老马家）小可的，有的事情你叫小可提醒着可能比我们家长说的还管用……
　　陈彬这才说了两句，女人就讲了10分钟，不但没有旗帜鲜明地表示配合老师管理的意思反而说她自家的孩子很好，还教给老师让巩麦可来管他孩子。女人又说你老师就别难为俺孩子了，俺也没指望他考大学，上下来高中外出打工或者在家做个生意能识个字明个理就很不错了……
　　陈彬哭笑不得，他感觉家长这样的态度他再说什么也无益，只好托辞说让孙峰的爸爸来一下，有些话和孩子的父亲好交流。女人看出来老师的不高兴，回家告诉自家男人：“你知识分子和老师好好说，别乱拽什么味，人家是高中的老师，你高中毕业教个小学……别让人家把咱峰子开除了，那可丢人……”
　　孙忠典很有些得意，自以为赚钱比他多的黄脸婆也有低声下气的时候，扬着眉毛更正：“你女人家懂什么！？我工作二十三年了，他教高中工资也得比我少！”然而今天早晨他想收拾东西一如既往地去上班，老婆堵住了他说你今天得去见见儿子的班主任，老拖着不是个办法。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老婆已经给小学的校长打电话请了假，于是他在街上逡巡了好几圈终于咬咬牙硬着头皮进了高中的校门，门卫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任何的盘问就放行了。
　　孙忠典很认真，他知道自己不像那些师范院校毕业的同行们是科班出身，所以他只有努力，以他四十三岁“高龄”老教师的身份仍然坚持听课，听课本上记的是密密麻麻，他模仿年青老师好的做法，偶尔也有一些个人的发挥。他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7点钟提前半个小时到校，开门，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进入校园，拍拍第一个进入校门孩子的肩膀，抚摸最后一个进校门孩子的脑袋，看早自习……10点钟上厕所……11点半送有残疾的学生回家，12点钟回来动手做饭，12点半和路远的三个老师就餐……下午一点到一点半午休，两点钟站在校门口不拍肩膀也不摸脑袋而是叫出睡眼惺忪孩子的名字提醒他们不要上课睡觉……三点半上厕所……四点半送有残疾的学生回家，五点钟返校检查各教室的门窗，关校门离开……如此的有规律，早年的时候人们都叫他“钟点老师”，现在则尊称一声孙老师，每年都是毫无争议的先进个人。他不但影响着学生也影响着老师，镇子南面的好几所小学都撤并了，只有孙庄小学以它敬业的老师和朴实的校风屹立不倒，人们说只要认真负责的孙老师在这小学就永远不会垮掉！
　　班里是自习课，陈彬把孙峰叫过来，拿出成绩单让孙忠典看，他从后往前，看到后二三十名很奇怪居然没有发现儿子的名字，在陈彬的指引下他看到儿子是243分，班级第七名，更是一头雾水，很不明白的样子看着陈彬。
　　“孙峰，我之所以让孙老师亲自来一趟，不是要批评你，而是觉得你如果再专心一些，成绩会更好！”陈彬很诚恳，分析孙峰的成绩：“你数学103，我看你平时就是课堂上听听，不大做作业，这说明你很聪明，有潜力！我问了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的意见，也是说你不大交作业……老师们的意见也是你如果不打篮球而是收心到学习上，成绩会有很大进步！我敢断言，你会成为咱7班这个平行班的本科苗……老师是出于对你负责的态度，才让你家长来的！”
　　“哦！谢谢陈老师你了！”孙忠典明显容光焕发，他本以为作为犯错学生家长会被劈头盖脸一通好训，灰头土脸，谁知道儿子的成绩还可以，虽然在平行班：“峰子！你看老师多关心你，咱争口气，承认错误，给老师表个态……”
　　“哦！陈老师，我可以比以前多花一些时间到学习上，可让我不打篮球是不可能的！”孙峰虽然犹豫了一下，最后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儿子的不识抬举让孙忠典很是生气。
　　“我不是说不让你打篮球！人不是机器，有点业余爱好生活才有意思！你在学校就要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也给大家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你看8班的田歌，那才是榜样！我注意了，你考前的那天体育课打了一节课的篮球觉得不过瘾，自修课又玩了一节课，课外活动和高三的打教学赛的时候明显跑不动了，我听到宋老师批评你不积极，还把你换了下去……”陈彬诠释他的观点。
　　“陈老师，你看我打篮球了？”孙峰一脸的愕然，他只见过陈彬打乒乓球还打的一塌里糊涂，有些不信。
　　“恩！我也想运动，不会打我可以看呀……”陈彬感到了攻心为上的效果，趁热打铁：“看你那天的训练，我当时有一个感悟那就是过犹不及，你平时打球很积极，三分球更是神准，可那天你玩了太长的时间，疲惫，三分球投了两个都是三不沾……玩是业余的，如果你当作了为主的，那就……”
　　“老师！我明白了！谢谢您！”孙峰如醍醐灌顶，向陈彬鞠躬表示感谢。
　　“明白就好……”陈彬很欣慰：“好好干！好好学习，也好好打球……我都看着你呢！回去吧……孙老师您不是说还有最后一节课吗，我送您！”
　　孙忠典却没有完全明白，想开口说话看到儿子和陈老师之间似乎已经默契的眼神，终于克制住没有说出来，于是客套着离开了办公室。
　　“家家有本不一样的经！”陈彬回来以后听到了雷苏北的感慨。
　　“孙峰的父亲是个工作认真的小学老师，很传统，教小学生是个典范，可像孙峰这样有个性的孩子他就管不好。孙峰的妈妈勤劳，社会阅历丰富，有些话有朴实的道理，但是不能给孩子以前进的动力……”陈彬深有感触，拿出来记事本记录孙峰的家庭情况，“我们作为班主任，不但得关心学生的学习和道德发展，有时候就还得担负起家庭教育的一些责任……”

　　“乔乐天，你站过来……”林鹃侧坐在椅子上，有些不高兴：“为什么要摔书？和同学闹矛盾不要把情绪带到课堂上！对老师有意见可以直说……”
　　乔乐天低着头不说话，雷苏北闻言转过脸来：“是不是又和谁闹矛盾了？有的话老师可以评判个区直，可得和同学搞好关系……”他知道乔乐天自负才情，很有些骄傲，于是经常有“秀才遇到兵”之说。
　　“没有！并没有……我……”乔乐天矢口否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稿纸递给了林鹃，雷苏北想凑过来看，乔乐天挡在了他身前：“我想让林老师静心看一看，评价一下，雷老师您可以给点自由度的空间吗？”
　　“哦！”雷苏北只好克制住迫切想看的心情，挠头作壁上观。
　　林鹃有些莫名其妙，打开来看到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赋歌田歌”。林鹃拿着看了两行，转过身去在办公桌前端正坐好，先是手托着下巴默默地看，后来就低下头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乔乐天很有些得意，一扫先前进办公室时的不怿。雷苏北听到林鹃轻声念的都是四字短句，有些类似古文，很有些头大。但看林鹃认真投入的样子，他知道这一定是一篇好文章，而且是乔才子的手笔……
　　林鹃看了一遍，又轻声读了一遍，她认为“读文百遍，其义自现”，很显然文章不错。林鹃静下心来思考了片刻，说道：“乔乐天，文章写的很好！对此我有一些个人的看法，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在进一步的评价之前，林鹃要求雷苏北：“雷老师，有一些话是个人的交流，我看您……”
　　雷苏北明白这是要自己回避，点点头，言语里是托付和信任：“我正要去实验室……林老师，乔乐天的思想工作就交给你了……”
　　等雷苏北离开办公室，林鹃让乔乐天在对面尚敏的位子上坐下来……
　　“乔乐天，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你的得意之作……我的评价是文字很美，‘……空谷兰麝，皑峰灵芝……妙音绝响，轻舞飞扬……’对仗工整，修辞不拘一格，浮想明义，有六朝骈体文的味道，读来满口噙香……”
　　“这是你在‘田歌的影响’班会之前写的吗？……那时写了来‘保王’的……哦，后来立场改变也感觉曲高和寡就放弃了……”
　　“读来是赋，唱可为歌！文章的名字就很独到，但长于用词煽情短于形象和升华……就是说看完文章会有田歌很好、很完美、高高在上的印象，但人物刻画不够丰满，也缺少思想上的意义，有那种六朝骈体文的通疾……”
　　“哦！我明白了，你摔书是因为我这节课要求大家对照期中考试的答案以后，接下来欣赏吴诗雯的《岚山散记》，还说要以此为范文讲解文言文和游记……”林鹃恍然，以乔大才子的文采风流和骄傲个性怎甘雌伏去学习一个“只会写几句歪诗”的小女子不可能擅长的古文？
　　“乔乐天，你不应该怀疑老师的眼光，你也许连人家的文章看都没看……”林鹃递过去手中的讲义，“我建议你现在静下心来，先看看再下结论……”
　　乔乐天回到教室听到有说好文章的赞叹，也有许芸她们大叫老吴真能诌那天没有的事也去凭空想象，那条小路明明在后山的北面被她搬到了岚山的南面……他扫了一眼看是文言文很不以为然丢在一边，听到林鹃满口的溢美之词，他拿着《赋歌田歌》感慨“岂可令竖女成名！？”遂有后来的过激之举。
　　乔乐天看着看着，脸上的不屑转为愕然终于拍案而起：“好文章！我的文章词藻华丽，但出自于罗织、堆砌，此文章实为妙手……构思、境界……哦，吾真乃井底之蛙，否见天下！”
　　“嗯！”林鹃指着墙上的条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告诫乔乐天：“吴诗雯告诉我她也是偶得，很得意……嗨，学无止境呀！”

　　雷苏北回到办公室大约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告诉林鹃：“阎老师有个同学的儿子从县中转学过来到咱们8班，已经在岚山饭庄安排了场……”
　　一会儿，阎老师来了，说他高中同学在泗州市做建材生意家里比较有钱就这一个孩子，成绩一般、好玩好交朋友，是拿了高价费进的县中……
　　雷苏北有些担心，这样中途转学大多是在原学校打架、谈恋爱或者上网出了比较严重状况的问题学生，桀骜不驯、不服管理是这类学生的通病，他不愿意接收这样的学生破坏班级的风气，于是面有难色，可入班条他已经接到……学生的名字叫做蔡成龙，他心里嘀咕这条龙不知道是真“菜”还是假“菜”……虽说他经常告诫自己努力不用有色眼镜去看待孩子们，但结果往往不无二致，所以渐渐的就有点习以为常的疲惫也沾染了些“老班主任”的惯性思维。
　　“雷子！我知道你对蔡成龙这孩子不怎么放心，这样我不妨给你说实话……”阎老师道出了个中的原委：成龙上高一的时候我给他辅导过物理，虽说没有亲人经常在身边关照着，家庭条件又不错，他却不抽烟不喝酒，偶尔上网也很有节制，是个很规矩很大气的孩子。还有一个奇迹的地方就是他交的朋友成绩优秀的有好打架的也有但那些问题孩子违规的事情却从不找他，因为他的义气也因为他心里有一根善恶的标尺……听老蔡说一次成龙班里和另外一个班的打篮球，有个同学被肘击受伤，肇事的那个孩子却拒绝道歉，班里几个同学商量半路去修理他一顿，成龙说我家有车我有驾照……几个手持棍棒的学生跳下车把那个孩子吓了一跳，成龙两手空空走上前去……架最终没有打成，同学们对成龙处理事件的能力却是有目共睹，后来他就成了县中高二年级的“著名仲裁人”。
　　听着阎老师的叙述，雷苏北眼前慢慢浮现于哲那高高大大的身影，不禁问道：“看来他在县中混的不错，那为什么还要转学呢？”
　　阎老师笑了：“他是来借读的，也许就半个学期！我告诉你们缘由，但你们不要往外说……”原来，住一个单元的高三女孩方李水疯狂喜欢上了独自在家的蔡成龙，天天和他一起上学放学，如影随形。期中考试前有一天12点了女孩还没回家，楼下的邻居心急如焚打遍了电话，后来想到了找到楼上保姆阿姨开了门，就看到蔡成龙在无聊地上网，女儿在旁边专注地微笑着看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女儿拽回家……女孩原来是县中数一数二的成绩，年级和班里老师们眼里的星星，这回摸底考试居然刚够模拟本科线，邻居为了女儿的前程打电话哭求老蔡让蔡成龙不要再干扰女儿的心思全家人都会记住他们的大恩大德，县中高三年级崔主任也和他做过形势分析的长谈。老蔡很有些得意也很苦恼，成龙说他一身的毛病可“水立方”非要和他在一起，根本不怪他的，开始很不忿拒绝离开，后来看了方李水的成绩单终于妥协……
　　“哦！？”雷苏北很有些愕然，林鹃也为这传说般的故事呆住了。
　　“我原说不必要安排场！可老蔡说吃顿便饭，知道咱们有禁酒令不喝酒桌上也没有校领导，说主要是和我叙叙旧，顺便介绍一下他孩子的情况，别给老师和班级添了乱子……”阎老师笑眯眯地，“人家已经准备好了！盛情难却，咱们就不要推辞了，我已经通知了尚敏和去听课的小宋，大齐在上课……”
　　下午一点半左右，大家一起回了来……
　　“阎老师，你同学蔡老板混的不错，开着宝马，席间还那么多的业务电话……这么有钱的同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齐展问道。
　　“他干了三十多年的建材，生意做的很大，有几百上千万吧……”阎老师很得意地笑笑，“我们这个年龄不少人正是功成名就的时候。老提当官的、有钱的同学也没什么意思，倒显得咱普通老师一个多没本事似的……”
　　年青人纷纷点头很佩服阎老师的朴实豁达，雷苏北一直没说话，他在整理思路看怎么把蔡成龙这个魅力男孩管好……毕竟受禄就得有功，刚才桌上蔡老板已经说了：蔡成龙有时候比较吝啬，有时候的做法出人意表，行为处事特立独行，不喜欢把自己的想法、意图和大人交流容易有误解但孩子做事没有不良动机这一点请老师们放心……我在街上给他租了一个临街两层的小院，老家的表姑两口子来管他的衣食起居，这是联系电话，我一会儿就得回泗州……
　　两点钟的时候，雷苏北正在办公室里就听外面的走廊里有些吵闹，然后一个男生喊报告进来，身后围着一大群他们8班的女生和男生。
　　“雷老师，我叫蔡成龙，我来入班……”在许芸的指点下来到雷苏北面前的男生个头不高，头昂的却不低，小眼睛，粗眉毛，其貌不扬。
　　“哦！”雷苏北有些许意外，他原以为会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型男，“好吧，你先到班里随便找个空位置坐下，桌凳带来了吗？我们课外活动要重新排位……”雷苏北觉得对这样有个性的学生初次见面不能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他们很会察言观色，也知道老师刚接受了家长的吃请，就会很难管理。
　　“雷老师，您知道吗？这个蔡成龙是自己开着私家车进的校园，一辆天窗版的银灰色POLO，得10万左右，很好看的……就停在小广场那里，一下子把我们学校老师的车子比下去了……”蔡成龙离开以后，许芸告诉雷苏北。
　　“什么？”雷苏北愕然站了起来，看来小家伙是有点出人意表。在这农村中学谁如果骑个造型别致的自行车比如捷安特或者骑个电动车上学就已经趾高气扬地够扎眼，现在蔡成龙居然开车来上学。
　　第三节课刚上课，雷苏北正看着班里同学上交的自愿派位的一堆条子安排座次表，高三杜名毅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有棘手的事情要照会他一下。
　　雷苏北进了杜主任的办公室，就看到杜名毅一脸苦笑：“雷子，我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转学申请……一个县中的女生，叫方李水，拿了一堆的荣誉证书和她的成绩报告单放在我桌上要求转学，她的成绩相当不错，尤其是高二期末，还是年级第二名呢……可没见到家长！我对她说转学不是想的那样简单，女生很坚决，一定要转学，已经到16班上课去了。我有些奇怪，于是刚打电话给县中的同学旁敲侧击地问到了女生的情况，才知道是因为你们班新转来的一个男生……他有那么大魅力？你们二8班真是名副其实的卧虎藏龙！”
　　雷苏北心想，看来必须和蔡成龙好好谈一下了，不能让这小家伙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老让他这样惊天地泣鬼神地把大家向学的目光和劲头拉到他那里不行！8班是讲学习和积极上进的班级，可不是那种总要成为校园花边新闻传说、充斥拉风少年和情感少女的那种乌烟瘴气的班级！

　　附录：
　　岚山散记
　　史载：有凤东来，栖于泗水之西。《县志》云：有巨鸟临县境，羽翼四垂，其声哀，其鸣泣，绕城三匝，栖于城之东南……余闻蜚鸟栖于高处，城东南三十里有山名岚，县内之高绝，余以为当为凤栖之地。其山凌于周百尺，南为峭壁，三面易登。因近便，余数登临，然非每登皆有感悟，谨以其四记。
　　春，余有疾不能为作业，师责以惰，余不敢辩，思登岚以怡心。次晨，鸡未鸣，有犬吠，徐徐而东上，达于山顶。时天色暗哑，周寂寥，有凄风如刀。余怅然孑立，形踯而影躅，对孤石黯然。未几，天渐明，日东出，始如丸之小，荧荧孱弱，几为淡云所没。须臾，日红如火，跃然天地一线，喷薄云上。有霞光万道，沐春树远水，皆熠熠灿然。再，则目不可接，虽重云不可尽墨。渐觉习风拂面，山石俱暖，余心洋洋豁然，忧谗两却，向野声亢。山顶孤石方四十步，重逾万钧，传为“凤凰蛋”。其大吾赏之，然斧斤累累，不若天成。想，凤凰古之神鸟，壮怀激烈，不落无宝之地。岂欲其子曝于郊野、栖于乱石之内？又见有鸟衔泥落于石上，稍歇复振羽而去，亦不敢为巢于兹，谓家子不安，其智焉足凤凰？因谓后人穿凿可笑。然想借景借人之名，又有几个可考，几人欲证？子不闻周郎赤壁东西两处，诸葛草庐天下三四，所以怀贤思齐！乃不复笑耳。遥想状元当年，顽劣嬉闹，左扰邻里，右戏先生，前捉鱼鳖于河塘，后撵鸡犬于村落，虽璞玉亦必为乡里所厌。期年忽彻，幡然读书，悟感非常人所及。乃北向朝天子于金殿，南下还故乡以锦衣，何故？余徜徉孤石之上，享天地之间，有燕雀翔集啾啾，渊鱼击水哗哗，虫豸鸣唱唧唧，村民涤衣彭彭之声，渐物我两忘，形神俱皈于自然。蓦，校园铃声叮咚，类古寺晨钟，若击心髓，乃警醒而去。咦，物语岚山！
　　夏，数日炎炎，余末考发挥良佳，与友相约复登岚山。午后，骤雨初歇，氤氲重湿，有轻雾弥漫。余等自北而上，虽山路湿滑，碎石散错，然彼此相扶相携，未觉艰险。于途山花烂漫，泥土腥芳，崖间古松，苍翠欲滴，有拳泉汩汩而出，有细流淙淙而下，听蜩声、蛙声一片。至山顶，又细雨牛毛，余等众人于山间奔走跳踉，罔不知所呼号。见有少年男女，坐于南壁之下，众所戚戚。俄观少年逡巡崖壁廿米三寸之路，赤足而上。余知其宽半足，下临深潭，间或身贴山壁，腹及臀翘蜿蜒蛇行过之亦难。俄而果是，进退失据，余等下而观之，见窘大笑，曰：痴愚小子活该！少年面赤过耳，然不敢作怒，怒则腹鼓，必堕于渊中。仰其上巉岩高危，目眩神荡，俯其下有风鼓浪，击岸咄咄。虽股栗战战，然抠壁齿草艰难以复进，旋而指青若靛，足砺见血。余等不复笑，相与发声激扬，渐至于山右。少女绕至山壁之西，与相拥及膝水中，掌拳擂胸及背，执手而泣！少年发凌乱，唇裂齿干，衣衫尽湿，莫知汗雨，然意气风发，傲然卓立！嘻，雾雨岚山！
　　秋风未瑟，天地朗朗，午阳与山苁蓉极目之上。余与众友各逞其能，络绎三面而登。余喜其途有坎有坦、经难历夷，类人生之张驰缓急，乃复自东登。半，稍回首，见玉米金黄，满目积于庭院之中，铺陈屋宇之上，一派丰收景象。有小子二人，物甚多，肩挎背负、手捉臂挟，急奔西而趋，至顶三十步，乃弃物席地，相与吁吁如牛。遮目观大河澎湃，果香百里，千树万红，一镜家乡美景。友三四人自北登，相与提携，彼此唱和，其乐于途。指点绿树环抱之外，田野沃土，机器劳作，一无艰辛之苦。有新友聪、靓，缘东北采石之残脊，或奔或跃，或上或绕，翩然若蝶，转瞬先至于山顶。曰四野苍苍，秋风送爽，畅览天地辽阔，目尽人间万象。南有钓者，鱼具齐备，支竿抛长线于远水，摇椅漫仰合于伞下，眯然自得。及近，见网中获鱼寥寥数枚，有小者已身游其外，余等相顾嘿然。俄而有声翁翁，乃起，谈吐罢巨十万生意，复坐，怡然自乐，余等相顾愕然。钓者曰：尘世匆匆，忽忽数岁，于其中或予或求，不能自已！今此山水之间，否见天下，莫如淡名忘利、摈功弃过。若崖间苍松、山顶孤石，不俯羡渊中之游鱼，无仰慕空中之激隼……余等乃悠然井观。哦，无欲岚山！
　　冬日暖晴，残阳倾斜，落霞映于西河之潴。余与数友又登岚山，乃烤番薯于山凹之处。见云淡风轻，浮想子龙当年，“卧石观云”，慷慨击曹，救幼主于百万军中。“插旗石”上，匹马银枪，叱咤万里如虎，何等气概！倘有烤番薯美味，甘之如饴，子龙能改三国乱世？思异日大雪初霁，遍野素裹银装，山河一色，何等壮丽！忽忽一骑“宝马”至于山下西侧，有中年才俊拥髦耋夫妇出，老人衣空军将校呢，左胸军功章十数枚，与白发闪闪辉映，老妇步履蹒跚，皆苍苍垂垂矣！二老或哂或语，亦步亦歇，扶杖左右以行。约二十分钟，颤巍巍终至于岚山之巅，老人弃杖扶石唏嘘：“昔卧云观石，鹰击长空，有睥睨天下之能，今无复当年之勇！”时夕阳西下，老夫妇动作时缓时凝，大气挥斥，忆往昔峥嵘岁月，指点故土江山人物。身后巨影成双，映孤石、百尺山下！余等心景仰之，忽觉齿间噙香无聊，手中黑乎乎大煞风景！噤，无语岚山！
　　余闻西南有横断大山，一山四季，十里不同，雄奇壮美，世所罕有。然思吾之岚山无其高，亦可四时差异，各有所得。乃知天下熙熙，可以顺天道，应自然。天下攘攘，可以因己志，为良友。天下汹汹，可以进弄潮，退玩渔。天下涌涌，可以成伟业，功千秋。名利人之所取，非人之所趋，功业人之所要，非人之所邀。终悟公益之广告语云：“人之旅行，在乎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求闻达于诸侯天下，但愿玉（誉）成于众人之间。或上可为国之栋梁，下能作社会基石，乃可无憾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