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无声》胡麻豆

1、哑巴月沉

　　我叫小哑巴，当然这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苏月沉，可是却没人叫我这个名字，连我娘都叫我小哑巴，因为我真的不会说话，是个名副其实的哑巴。

　　我觉得不会说话也没什么不好，不会说话我也可以绣出漂亮的牡丹花，雍容繁复，色彩缤纷，像真的一样。不会说话我也可以写出很漂亮的蝇头小楷，俊秀飘逸，银钩铁画，连爹爹最喜欢的哥哥都自愧不如，此外，我还能爬上府里最高的树，掏数量最多的鸟蛋，摘树上最甜的果子，做出最好吃的蜜饯…

　　然而，我会的这些都没有用，因为我是个女孩子，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子。

　　我从出生就不会说话，我娘是我爹的妾室，是个出身青楼的歌姬。可是我娘还是很受我爹爹喜欢的，因为我娘是整个苏府最漂亮的女人，我爹最喜欢她，也最宠爱她，至少在我出生之前一直是这样，直到我出生，直到我爹意识到我是个哑巴，从此之后我爹渐渐冷落了我娘，开始频繁去找三姨娘，因为三姨娘生出的女儿，那个和我同天降生的姐姐苏月沁，她不是个哑巴，而且与我完全相反，她爱跑爱跳，爱唱歌爱画画，那些许多我不会的她都会，她长得又漂亮，说话甜甜的柔柔的，让人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舒服，因此爹爹也最疼爱她。

　　你如果会说话就好了。

　　你如果不是个哑巴就好了。

　　好多人都这样对我说过，我知道他们是在为我感到可惜，我也希望自己会说话，我也希望自己像月沁一样能唱出动听的歌，可我真的不会，即便其他孩子拿石头砸我，即便石头砸破了我的头流了很多血，我都喊不出来疼，我的嘴巴只能用来喝水吃饭打哈欠，它唯独不会说话。

　　我也希望自己不是一个哑巴，不像我养的兔子小响一样，只会在啃萝卜的时候才能发出声音。如果我不是哑巴就好了，那样的话父亲应该就不会冷落娘亲了，娘亲也不会拿针扎我希望我能喊出来，那样的话她就不用整天坐在床上郁郁寡欢，直到有一天再也起不来了。

　　“小哑巴，你过来。”

　　我还记得那一天娘亲很高兴，她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说了很多话，她讲了很多爹爹和她以前的事，她还嘱咐我以后要好好讨好大娘和其他姨娘，也要好好孝敬我的父亲。

　　娘亲讲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点头，虽然有些话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娘亲不喜欢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如果我摇头的话我怕她像以往那样会生气，所以她说一句我就点一下头，可我不能够点的太快，因为那样太假了，也不能点的太慢，因为那样娘亲就该生气了。幸亏我够聪明，很会拿捏分寸，娘亲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还对我笑了笑。娘亲很漂亮，即便脸色苍白，可还是掩不住她的妩媚，娘亲笑得时候更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娘亲，一时都看呆了，差点忘记点头。

　　“你虽然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你都懂。”

　　嗯，都懂。我狠狠点了一下头，虽然不知道娘亲要我懂什么，但我觉得娘亲说什么都是对的。

　　娘亲又笑了，笑得比刚刚还好看，这次我真的看呆了。但是，娘亲看到我呆住的样子并没有生气，她摸摸我的头，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娘亲的怀抱好软呀，又香又暖的，让人陷入这个怀抱就不愿意出来了。我好希望她就这样一直抱着我，因为从没人这样抱过我，像抱宝贝一样这样抱着我，让我觉得自己重要又珍贵。

　　那天我还在想，如果娘亲天天这样对我就好了，这样我就不需要跑到三姨娘那偷看月沁唱歌，看着父亲高高抱起她，逗得她咯咯得笑。那时我好羡慕她，因为我既不能哄爹爹开心，也不会咯咯得笑。我想，如果娘亲能够不嫌弃我是个哑巴，我就和她一起，在院子中用石子下棋，拿木棍画画，看风吹落叶，看蚂蚁搬家，我也会把从厨房偷来的点心分她一份，甚至全部都给她，只要她能陪着我，不嫌弃我是个哑巴。

　　可是，娘亲在那天之后再也没那样对我了，那天之后娘亲也不会说话了，她只会睡觉，变成了一个手脚冰凉的哑巴。直到后来阿昌偷偷给我送点心，我告诉阿昌娘亲也变成了哑巴，然后那天就来人把娘亲抬走了。我想去拦着，可厨娘抱着我不让我拦着，但我不想他们把娘亲带走，娘亲在这里的时候还有人陪我，可是连娘亲也走了的话，我自己会害怕。

　　“多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娘亲就死了，而且还是个哑巴。”

　　聚在院口的下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娘亲不是睡着了，她是死了，寂寂无声地死了。我突然很伤心，比府里的弟弟妹妹拿石头砸我时还要伤心，比大娘私下骂我是野种时还要伤心，比娘亲嫌弃我是小哑巴时还要伤心，因为我再也没有娘亲了。

　　后来我就更不爱说话了，我“说话”其实就是用手瞎比划，我比划的那些动作，只有阿昌能看懂。比如我用手指捏一个小圆，阿昌就懂我是在说想吃枣子了，如果我捏一个大圆，第二天阿昌一定会偷偷塞给我几个豆包，阿昌总这么懂我，所以我只和他玩，因为只有他不欺负我。

　　但是娘亲死后我也不能和阿昌玩了，娘亲死后，爹爹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女儿，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儿，他让人把我带到他面前，告诉我说我是苏家的三小姐，不能整日跟厨娘的儿子“厮混”，那样会被人笑掉大牙的。我心想，为什么他们的大牙这么容易就掉了呢？怪不得府里的姨娘笑得时候总会捂住嘴巴，她们一定是怕自己的大牙也笑掉了吧。如果其他人看到她们笑掉了大牙，也开始笑她们，然后嘲笑她们的人也笑掉了大牙，这样一批批笑下去，到最后大家都没了大牙，那样的话岂不是谁也不用再笑谁了。

　　爹爹见我毫无反应，又重申了一遍他的要求，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虽然我不愿意和阿昌分开，但是我也不能忤逆我爹爹，只能乖巧地点了点头。于是爹爹就把我送到三姨娘那里，告诉我以后三姨娘就是我的娘亲了，虽然我不能接受爹爹这么快就给我换了娘亲，但我也不能拒绝，因为我怕那样做的话父亲会生气，娘亲告诉过我，以后绝不能惹父亲生气，我答应过她，不能这么快就“说话”不算数。我虽然是个哑巴，但绝对是个“言而有信”的哑巴。不过幸亏我不会说话，这样一来就算我不喊三姨娘娘亲也没人知道，因为他们只能听到真真切切的人声，却听不到我的心声，于是每次见三姨娘的时候我还是会在心里喊她三姨娘，这个秘密从来都被没人发现过，我第一次觉得做个哑巴还是有好处的。

　　娘亲还在的时候我就像个没人管的孩子，娘亲死了之后，我反而有人关心了，这可真是奇怪。可是我还是会想念娘亲，因为娘亲会抱我，现在却没人抱我了。三姨娘对我很好，她会对我嘘寒问暖，会给我穿漂亮的衣服，会让我跟着月沁一起念书识字，会给我好多以前我都没接触过的好东西。以前从没人给我过生辰，但是现在却有爹爹和三姨娘给我过，虽然我知道我是沾月沁的光，因为我的生辰，也是月沁的生辰。但我还是很高兴，三姨娘还给我们两人一人做了一碗寿面，我吃得干干净净，都快把肚皮撑破了。

　　三姨娘真的对我很好，比我亲娘还要好，可是我还是想念娘亲，因为三姨娘会私下偷偷塞给月沁一些好东西，虽然我的娘亲从来没这样做过，但我也还是想念自己的娘亲。

　　“（我想我娘亲了。）”

　　这天趁先生打瞌睡的时候我偷偷跑来找阿昌，给阿昌打出只有我俩才懂的手势。虽然我学会写字了，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心事，我只告诉阿昌，因为阿昌不会嘲笑我是个没有娘亲的哑巴。

　　阿昌塞给我一把枣子，虽然知道我现在再也不缺吃的了，但是每次我要见他，他还是习惯性地给我带好吃的，因为他知道，只有他给我的东西我才觉得最好吃。

　　“（我们去看五夫人吧？）”

　　阿昌也用手势回我。

　　我摇摇头。我明白阿昌的意思，我去看我娘，看的只能是一个土堆，是一块石碑，是一些冰凉凉的东西，那些并不是又香又暖的娘亲。而且，如果我偷偷跑出去看我娘，三姨娘知道我这样做了会伤心的，因为她觉得她对我很好，我不该再想着自己的娘亲了，而三姨娘伤心父亲就会生气，我不能惹父亲生气的。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阿昌见我心情低落，想转移话题。

　　“（我在朱先生喝的茶里下了点安神的药。）”

　　这种安神的药茶我曾见爹爹服过，每次太子殿下召见爹爹之后，当晚爹爹一定会冲泡这种药茶，我当时觉得好奇就偷出来了点，刚刚在先生小憩的时候我就给先生也泡了一杯。其实我并不是因为讨厌朱先生才这样做的，我不讨厌他，他是第一个夸我的人，他说我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所以我不讨厌他，我只是讨厌坐在这里听他讲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想，如果真如朱先生所讲，为什么爹爹还要请他来教我们识字呢，大人说话怎么可以言行不一呢。

　　“（那二小姐呢？她没阻止三小姐吗？）”

　　“（没有，月沁比我还高兴呢。）”

　　“（二小姐对三小姐挺好的。）”

　　“（对呀，月沁姐姐很喜欢我的。）”

　　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心胸挺狭隘的，以前不知为何，我很讨厌月沁，即便我们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接触，但我就是莫名的讨厌她。可能是我觉得月沁什么都是好的，每个人都喜欢她，可我偏不能让她事事完美，我偏要讨厌她，这样她就不是名副其实的“人见人爱”了，因为我不爱她。

　　可是后来和月沁接触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实在是太刻薄了，月沁对我很好，比三姨娘对我还要好，她会和我分享最漂亮的衣服，也会在被窝里给我暖手暖脚，甚至三姨娘私下偷偷塞给她的好东西她都会分我一半。而且月沁她从不喊我小哑巴，她叫我“月沉妹妹”，月沉妹妹，也没人这么叫过我，只有月沁这样叫我，她这样叫我的时候声音清脆婉转，比黄鹂的歌声还好听。

　　另外，为了能和我毫无障碍地交流，月沁她还专门跟我一起学“手言”，那是聋子和哑巴才要学习的东西。教我手言的戚先生也不会说话，他是我见过的除我之外的唯一一个哑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特别开心，因为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其他哑巴，原来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残废”。

　　当然，戚先生可不能算残废，他学识渊博，当初甚至还做了太子的老师，但是后来好像和什么安南的祁阳王有牵扯，被太子赶出了东宫。我曾听爹爹说过，这个祁阳王可是陛下的死对头，是个大坏蛋。连我这个小孩子都知道交友要慎重，要和阿昌和月沁这样的好人交朋友。和坏蛋交好，太子殿下肯定不会容下他，所以戚先生才会落魄到给我当先生的地步，我虽然很敬重戚先生，但我觉得戚先生交朋友的眼光可不怎么样，他怎么可以和坏蛋交朋友呢。

　　我跟阿昌和月沁这样的好人交朋友，可是，我却觉得他们很吃亏，因为他们要和我这样的坏孩子交朋友。我不能说我是个十足的坏孩子，但我绝不是什么好孩子，因为好孩子可不会爬墙钻狗洞，好孩子可不会偷偷溜出府去。

　　在以前我和娘亲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秋千架，那是我出生之前爹爹为娘亲建的，以前娘亲在的时候从不让我碰，娘亲不让我碰的东西有很多，大多是和爹爹有关的东西，这秋千架就是其中一个，即便她自己没有力气去玩，可她也不让我玩。因此我只能远远看着秋千架，想象着坐在上面荡来荡去的感觉。我这人的想象力还是很丰富的，因为我能玩的东西太少了，所以好多好玩的事情大多是在脑袋里完成的。以前没事的时候我就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在脑袋中玩荡秋千，荡呀荡呀，往往就那么荡了一天。

　　自从娘死以后，我就被要求变成规矩的女孩子，三姨娘要我和月沁好好修习闺阁女子的仪态，并要求我们这不能玩，那不能碰的，就连在人前连笑一下都要遮住脸，更别提与男子玩乐了，我甚至好久都没见过阿昌了，真是无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