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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被骗成为一种习惯 我是一个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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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德二十九年,恒阳。
我已经被闲了四年了,与其说是“被闲”,不如说是“被嫌”。自从四年前我被人从前线换回恒阳,就一直处于被嫌弃的状态,父皇不待见我,群臣不待见我,母妃也不待见我。他们看我的眼神由无奈到鄙夷再到耻辱。每次见面,母妃总要捏着帕子抹眼泪:“自从你做下那种事,陛下来我这里也少了,皇后娘娘也不待见我了,呜呜呜呜……”说得跟她以前多受宠多受待见似得。这泙萝院也坐不下了,我只得起身出宫。路上遇到我那同母的妹妹琪凝公主,见了我却连个招呼都不打,竟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我张了一半的嘴又悻悻地闭回去。
出了宫门,小顺和小溜迎上来,问:“王爷是骑马还是坐车?”
我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吧,本王自己走走。”
今天是追月楼出新菜的日子,我想去尝尝。
我在追月楼有个专属的雅间,包年的。
刚进门,追月楼的大伙计刘二便迎上来,笑得一脸歉意:“爷,今天楼里被一位贵人包场了,厨上和伙计都被占用了,没法待客了,实在对不住爷。”看来我那间包年的专属雅间也被征用了。我也懒着在上面计较,转身又出来了。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穿胡服的马夫跪在地上,从车上下来的那人踩着马夫的后背下来,竟是算得上半个熟人的百里智。
百里智见了我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礼王殿下这就要走了吗?”
“哦。”
他又凑近了些,笑得很热情:“礼王殿下何时有了空闲也去北齐做客,我国皇上对殿下很是想念啊,礼王殿下是北齐的朋友。”
我没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傲娇的背影。
百里智是北齐皇帝元辰的爪牙,元辰是我的衰星。
四年前,我还在前线与北齐的军队血战。突然有一天,我的副将杨修文打伏击的时候拎回一个瘦弱俊秀的年轻人,据说是北齐的太子,因为他生擒此货的时候听到了对方凄厉的哭喊声:“快救太子殿下!”
军师和监军都大喜,赶紧写奏疏传捷报连夜送往恒阳,静等示下。我也大喜,带人到阵前喊话“赶紧割地赔款递降书,否则就让你们的太子死啦死啦滴。”对方也叫嚣喊话“快把我们的太子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否则让你们死啦死啦滴。”
对方投鼠忌器,我方静等示下,双方进入暂时休战状态。这期间,每天吃饭,睡觉,练兵,审太子。在“审太子”的过程中,逐渐审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随后太子也与我推心置腹地促膝长谈,他告诉我,他并不是真正的太子,而是太子的替身,他本是西瑜人,很小的时候被北齐掳去做了奴隶,后来因为美貌被北齐太子强占,屈辱无比,却多次寻死未果,并且向我展示了身上的各种伤疤,耐心的解释哪些是被北齐太子欺负时候留下的,哪些是自杀未遂时留下的;他还告诉我,他此次上战场只为一死,却不想被生擒,也不知何时才是死期;他又告诉我,作为一个爱国的西瑜人,他很想为祖国做点什么,如果大瑜需要,他愿意做那一柄插入敌人心脏的匕首,深入北齐内部,必要的时候可以助我灭了北齐,就算是为了报答我这个知己,也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被他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开始与军师商讨反间计策的可行性,军师捋着胡子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此事关系重大,殿下最好与三皇子好好商议一番。素闻北齐固若金汤,之前也不是没试过,但是大都失败了。”
我想,就算是“挟太子以换降书”,那也是暂时的和平,缓过气来还是照打不误,过去大家也都是这么干的,但是如果能安插进去一个内应,效果绝对不一样,时机成熟说不定都能从内部灭了北齐,这分明是一条良计嘛!绝妙有木有!
军师分析各种小道消息,感叹估计得议和,八成要放人。这个时候,北齐突然冒出一支小分队,声称是北齐太子和亲卫,在营地周围进行骚扰式偷袭,并放出话来“赶快放了太子殿下的心尖儿,否则太子让你们死啦死啦滴!”我再三思索,把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反间计策洋洋洒洒写了一厚摞连夜八百里加急秘奏恒阳。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把人给放了。我记得那天我把他送到远离营地五里的地方,他与我挥泪作别,说,定不负我所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当天晚上,三王兄的密函就到了,大概传达了以下几点意思:第一,朝中准备议和;第二,北齐二皇子元伏已经控制了他老爹,北齐的皇位即将交接;第三,已经和北齐二皇子达成秘密协议,北齐割地赔款递降书,西瑜替他杀了北齐太子;第四,已经证实你抓到的的确是北齐太子,等暗号取人头;第五,北齐太子主战。
我:……
之后不久,北齐的皇位果然交接,只是登上皇位的是太子元辰。
再之后,我被替换回恒阳。
羡王府里,三王兄拿一条冷毛巾捂着脸:“我已在朝堂上奏明,是你军中出了奸细,放走了北齐太子,你带兵追赶也中了埋伏受了重伤,需要把你从前线换回来……嘶……你虽有过,但是与之前的战功相抵,便只问你一个失职之罪。”叹了一口颇忧伤的气:“说来也巧,那小太监把你的奏疏和东线李将军的捷报给弄混了,在朝堂上大声宣读……当时父皇的脸都青了。”
我小声嘟囔道:“我上的密奏,怎么会跟捷报混了?”掀眼皮瞄了一眼三王兄:“那……以后怎么办?”
三王兄换了一块毛巾捂住另一侧脸颊:“怎么办?只能接着打吧。”
往事不堪回首,转眼已是数年。今年年初,北齐和西瑜已经议和,只是这次割地赔款的是西瑜。于是,大伙儿看我就更不顺眼了。
沿着朱雀街踽踽而行,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小隐居门前,我抬头看了看“小隐居”匾额招牌龙飞凤舞的字,不由得一阵口渴,移步入内。楼里正热闹,我找了处空桌坐下,跑堂拎着毛巾过来倒茶:“客官来得巧,今天是蒲柳先生的书场,刚开始呢。”
朝台上望去,只见一山羊胡子正在润嗓子,听他醒木一拍:“书接上回,话说礼王生擒北齐太子之后……”
我:……
小隐居是朱雀街上最大的茶楼,是恒阳名声最响的一家,分三层,楼下有书场,偶尔开戏台,楼上有雅间,再上面还有静室,门口还有给乞丐专门搭起的凉棚。受众囊括各阶层,是恒阳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这世间事,有的传为佳话,有的沦为笑谈。我很不幸地成为后者。然而作为最接近真相的人,我其实很不想听“别人说”,注意力从台上转到台下,听邻桌闲聊八卦。
邻桌坐着几个书生:“你可听说了?南楚王带着明宜公主到大瑜来了。”
“哎?我倒是亲眼看到南楚的使团进城,竟然是南楚王亲自来了?”
“据小道上的可靠消息,南楚王这次巡游各国是为了给明宜公主选驸马,这是刚从东祁过来的。”
“话说,这南楚王室三代单传,这代南楚王只有一位公主,若是谁当了明宜公主的驸马,岂不是白得了一个南楚王做?”
我想,如果真的是南楚王亲自带着公主各国乱窜,说不定在国内早就内定了继承人,在南楚王宫的某个隐秘的暗格里已经藏好了一纸传位以防万一。选驸马?南楚国内就找不出一个配得上公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