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游》流氓陈

4、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杨四平走出酒吧，因为喝了那么大一会茶的缘故，又经外面夜风一吹，头脑异常清醒。现在，路上的行人逐渐少了下来，有人在扫大街，不断有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他喜欢这个时候走在街道上，行人零散，灯火阑珊。这条街从成杰公司门前过，回到自己的住所得路过公司门口，然后走过一个路口的商场，再向前不远便是。街道两边的大榕树遮住了路灯的光茫，显得幽深幽深的，似乎也告诉行人，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有乞丐就地裹两床破旧的被子蜷在某棵树下，它们为他遮寒露，挡风雨。看到这样的乞丐，杨四平就想，他们其实也不见得有多凄惨，你看到他们没有地方睡，没有地方安身，以为他们就不是人。但你某一天也许会突然省悟：他们无欲无求，随遇而安，不也是一种自由，一种境界吗？
　　如果天不下雨，倒还是无大碍，只是今天晚上有点风，这四月的深夜还是有点难捱。杨四平向来对这些露宿荒野的人抱有兴趣，在他心里，他想着某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睡一睡这荒凉的大街上，或者野地里也无所谓。他这样一边看着那个乞丐，一边想着自己的以后，不知不觉走到了路口商场的广场边。这时的商场已经关门谢客。广场上也没有几个人来往，倒是在广场一角的遮雨棚下的几张石凳上，还零散着坐着三五个人。避风呢，还是等朋友呢？谁知道，这城市什么样的怪事没有，管它的。杨四平走过广场，向那些无谓的人扫了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走过一段路，他忽然觉得那几个坐在广场避风的人之中，有一个有点眼熟。于是他折回去，来到广场边远远的看，遮雨棚下只剩下一个了，穿一件淡黄色外衣，她正垂了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是在等人吧？不过夜那么深了，可不是件合适的事。因为看不清楚她的脸，也看不到她的身材，所以杨四平不觉得认识她。四下已经少有行人。广场显得异常荒凉。这时有个保安走过去，大概是去劝她回家的。那女子抬起头来看看那保安，又看看四周。这时杨四平认出来了，这个女子正是下午下班时来他办公室应聘的那个女子，尽管他只匆匆的看了她一眼，但不知为何，他竟很真实的记住她了，好像就是一个久未相逢的朋友事隔多年无意在街上遇上了一般。她怎么深夜一个人呆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他觉得莫名其妙。
　　杨四平听不清保安跟她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那女子缓缓的站了起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勒了勒左肩上的挎包，然后向自己这边走了进来。因为她是低着头走路，所以根本没有看到在广场转弯的地方还会有一个人。杨四平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已经走到他跟前，才发现有个人，不由吃了一惊。她怔怔的望了他一会，认出来了，不禁又低下头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走。
　　“把简历重写一份，明天来设计部报道。”杨四平郑重的对着她的背影说。
　　听到这话，她立刻停下来了，并且转过身来，不信任的看着他。
　　“我看了你的简历，不能像垃圾一样，要爱护自己的简历，那是一个人的脸面，明天再认真写一份，早上八点半以前递到我办公室桌上。”杨四平说完即转身回自己的住所。这时那女子追了上来，并且赶到他面前，他停下来，她问：“怎么可能，你是骗我吧，来取笑我？”
　　“我从来不会这么严肃的说废话，你要是真想来我这里上班，就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不能迟过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要看到你的人和简历。”
　　她发现他说的是正经话，怔了一刻，然后迫不及待的挽下肩膀上的手提包，一边慌乱的拉开一边口不自禁的说：“简历我还有，还有我很认真填写的，所有的简历我都填写的很认真，在这里，还有好多份。”她慌乱的从包里掏出好多张来递给他。
　　“留着明天早上给我，只要一份。”他挡回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证件和介绍信之类的东西。
　　“是，是，谢谢杨总，明天八点半前我一定把简历和证件准时交到你办公室桌上。”
　　“那就行了。”他绕开她回自己的住所。
　　“杨总，”她在他身后叫他，他便转过身来，看她想要说什么。她低着头咬着薄薄的嘴唇一步一款的走了上来。很小声并且怀有怯意的说，“今天晚上我能在公司大门的保安室里等你明天来上班吗？”
　　“保安室不允许外人进入。”
　　她看起来有点失落，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往回走。杨四平往住所走。他看了看表，已经一点过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住所倒不远了，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就在前方十字路向左拐的第一座楼就是了，路程大概是十分钟左右。快步走了一程，想起那个女子的行为，觉得很有点不对劲，不知道是哪个地方，但总觉得怪怪的不同于常人。走了几十米他回过头来，想看看她走过多远了，不过很让人疑惑不解的是她并没有走几步路。她在磨蹭什么呢？难不成她不想回家？杨四平不习惯远远的叫唤人，为了弄清楚其中究竟，他又转身快步向她走去，直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并且回过头来望着他时才停下来。
　　“你为什么在这条街上不回家，你不想明天早上去报道！”
　　“不，不”她连连解释，因为不知从何说起，她显得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激动罢了，我想这样激动的事即使我回去了，也可能一夜无眠，所以才在这街道上留连。”
　　“明天早上，我想看到一个精神良好的人，我部下必须时刻保持饱满的精力，我不希望看到的是一个颓废不振的下属，这样影响整个部门的精神状态。”
　　“我马上回去，我马上回去。我向你保证，明天我的精神一定是最佳状态。”她几乎是小跑一样的向着走，可是那边没有路，已经是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她住在哪里呢，她这是要往哪里去呢？突然，杨四平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街道上流浪，她无处可去。他一把叫住走得不远的女子。“你走错路了，那边没有房子。”
　　那女子抬起头来看一下面前，又看一下四周，重新选一个方向走。
　　“你是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听到这句话，那女子一下子停下来了。沉默徐久，喃喃的说“我把身上的钱花光了，我不够住好一点的旅馆，差旅馆又害怕。”
　　“你不是跟着张经理下属一起的吗？”
　　“本来是要住她哪里的，但是她临时又来了客人，我只好重新去找地方住。”
　　杨四平走近她身边，从口袋钱包中掏出几张百元钞递到她面前。她把头抬起来，但是不愿接他的钱。
　　“不，我不要那么多。”
　　“发工资时从工资里面扣除。”
　　“我怕太多钱不安全。”
　　听到这句话，逗笑了杨四平：“没有钱才不安全，我带你去找一间安全的旅馆，就在前面不远，两三分钟路程。”
　　这样她才勉强接下他手上的钱，仔细的藏进手提包里。跟着他去找旅馆。
　　走不到五分钟，杨四平在一个高档的酒店前停了下来，她不相信自己要来住这么高档的地方，那刚才借给她的钱不是只一个晚上就没有了？想着这些。她一步也不想往里移动步子。但是他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把钥匙，上写着886房号。他把钥匙递给她，然后叫她进去，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回住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