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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遣 ...

  •   春尚早,风寒料峭。

      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走着一匹瘦马和一个瘦削的男人。

      男人年纪很轻,初看仿佛不及弱冠,看久了才能在他满身儒雅中发现隐藏的很好的睿智和沧桑。

      男人身上的衣着很单薄,在早春如刀的寒风中却完全没有畏寒的意思。他放马慢行,一直跟着前头十丈处的车阵。

      男人自然是阿谅,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举动,从十天前离开净植轩,他不记得自己是几时吃的饭,也不知道是几时睡的觉。他像是一只咬住了自己尾巴的猫,痛楚而焦躁。打听到桐姑娘进宫的日子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跟着来了。宫门一入深似海,皇上是怎样的脾气,没人知道。宫中嫔妃争宠那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的,桐姑娘纵然聪明绝顶也应付不了那些久居深宫,经年累月堆积的嫉妒和仇恨。桐嗜白,可是皇宫里头是没有人会允许她成天成年的穿着一身孝服似的白裳的。

      是的,还是桐被送进宫了,而他会被赶出净植轩就是因为他的“知情不报”。

      犹记得那天当惋儿站在桐跟前,一派冷静,一派高贵的说出:“我会代你进宫,你不用为进宫烦恼了。”

      而桐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刻掉头看向阿谅,沉着声音问:

      “阿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无法说谎,他原本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更何况对着桐那双明如星子的眼睛,所以他点了头。他没想到桐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到过桐会那样暴怒了双颊。

      “你们就擅自做了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现在只等我点头了,是不是?”这句话她是看着阿谅说的。

      “我们没有在等你点头,你点不点头根本无所谓。”惋儿代替他回答,话语中没有平日的尊敬,也没有平日的呵护,只是冷冷的陈述。“那日是我跪接了圣旨,也是我叩谢了皇恩,要进宫的当日也是我。”

      桐没有转过头去,她依然看着阿谅,只是看着他,但眼中却叙尽了他的背叛。

      “你不用怪阿谅,他也刚知道没几天,而且你认为我要做的事情,他阻止的了我吗?”依然是惋儿在说,阿谅什么也没有说,他也看着桐,只是看着她,乞谅地、柔情百转地回视着她。

      桐闭了闭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转回身,直视着惋儿,很平静很冷漠地说着:

      “阿谅,你离开净植轩吧,从此不用再回来了。”

      她是看着惋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字字如冰珠坠地。

      然后他就被请出了掩香阁,请出了净植轩。

      到今天刚好十天。

      遥望前头的车阵,最前头的是宫里派出来的侍卫,路丛骑马走在桐姑娘轿子前头,那轿子黄缎披挂,结构很大,一看就是皇家御用,轿子两侧黄旗红旌,气派而奢荣。轿子后面还跟着一顶小轿,和一长溜的大车,阿谅树了数,一共十辆,他有些错愕,怎么?桐不但人入了宫,也把整个净植轩都陪嫁进了宫了吗?

      还记得那日桐坐在床头,半垂着头,语气轻软却异常坚定地说:“我什么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没有,只有净植轩是别人动不得,我也决不会放弃的。”

      言犹在耳,如今净植轩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跟着车阵是要干什么,或许他还希望再见桐一面,然而就算见着了桐,他打算要说什么呢?或许路丛会允许他说什么呢?

      现在桐的身份不一样了,即使还未正式入宫,但一切都已经按宫中嫔妃的规矩办事了。而宫中的嫔妃一般是见不到除了皇上以外的男人的。

      再跟着走了两三里路,他一路上胡思乱想,心思百转千回,却突然发现前面的车阵停了

      他下意识的也停了下来,然后看到有一个有一个太监打扮的人骑马一路小跑过来,一直跑到他的面前,带着刚进宫的小太监特有的几分羞涩:“是阿谅公子吗?”

      阿谅点头,那小太监才又说道:“娘娘让你上前说两句话。”

      跟着小太监的马跑了几步就到了“娘娘”的轿子边,小太监领着众人向外面退了五步左右。

      轿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手腕上系着的莲子手链。

      轿侧的帘子往上微微掀了掀,只掀起了两寸见方,但足够他看清里面人的脸。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轿子里传出两声笑声,高贵、端庄:

      “阿谅,麻烦你要再做一串莲子手链了,如果净植轩日后不做刺绣和画品,可以考虑改行卖莲子手链,那才更符合净植轩的风格,也才能偿了绣萱夫人一生爱莲的衷愿。”

      在帘子放下之前,她很轻却很坚定地说道:“告诉姑娘,我会找到那个仙家之物为你们送回来。”帘子放下了,小太监和侍卫又都回到轿子周围,等到车队再次开道上路时,只有阿谅一个人和一匹瘦马留在了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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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阿谅没有这样的苦恼,他一路上快马加鞭,一心一意只想快些赶到桐的身边。

      脑海里只是闪现着一句话:桐可以不用入宫了。

      终于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一人一马进了远溪镇。

      “阿谅,你怎么回来了,今日桐姑娘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也不去送送?”镇上的居民甲跟阿谅打招呼。

      “谁说他没去送,看这样子也是刚送完回来……啊!”居民乙没说完就惊呼出来。

      阿谅没有放慢马速,居民们的话只是像阵风般的掠过耳际,他完全管不了别人的惊呼和疑惑,他要见到桐,现在,马上!

      到净植轩的时候,正是用晚饭时间,可是,净植轩里却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安静,连大门口都无人把守。

      桐姑娘出事了,他只有这个念头,即使在院子里,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运起轻功,直接在院墙上飞身入内,只接落在掩香阁的院子中央,果然,这里乱成一团,走了惋儿,群龙无首,段嬷嬷倒算是最有经验的人了。可惜段嬷嬷也是个容易手足无措的人,因此整个掩香阁里乱成一团。

      “姑娘呢?”阿谅抓到一个离他最近的人问。

      “在里面。”

      “有没有派人去请长大夫?”他越过众人,直接坐到桐的床边。

      “有,有,长大夫应该就快来了。”段嬷嬷急声回答。

      他看着平躺在床上的桐。一如以往,她只是躺着,面色苍白如死,浑身冰冷,几乎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生机。

      忍不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腕,只是十天没看到她吗?为什么她会瘦的这么离谱。

      “都是谁在照顾姑娘?”他问。

      “是我!”段嬷嬷抖着声音回道,怎么十天不见,阿谅变得不一样了?好像威严起来。

      “姑娘最近的饮食怎样?有没有规律?”

      “姑娘,都不怎么吃,只是想心思呢。”

      怪不得瘦了那么多,可是这些照顾她的人都在干什么,她不吃,就由得她不吃吗?

      “那姑娘想什么,你知道吗?”他却问。

      “老身不知,她只是坐着,连平日最爱的茶也不喝了。”

      他一怔,连茶都不喝了吗?

      “阿谅,长大夫来了。”有人回报,立刻,长大夫就被人拥了进来。

      长大夫一脸得焦急,再加上也上了一点年纪,这么一段不算近得路程赶过来,即使是在初春的寒冷夜色里,额头也薄薄得渗出一层汗来。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直接将他送到桐的床前,仔细地搭过桐的脉象,再翻看了桐的瞳孔,长大夫皱起了眉头,很严厉的喝问:

      “到底是谁在照顾姑娘的?”

      段嬷嬷软了脚,为什么当初会派给她这么难伺候的事情?好不容易来了阿谅,原以为可以好好的做作坊里的事,可偏偏又给姑娘赶走了,只不过十日而已,姑娘日渐消瘦,她也毫无办法啊。

      “姑娘是怎么发病的?”长大夫是跟在桐父亲——火老爷身边的老家人,年岁上比老爷还要大些,绣萱夫人还在世时,就一直吃他开的药,因此在净植轩里他是说的上话的,也是摆的出头面的。

      “我不知道,我去外面给姑娘拿晚饭,回来就见姑娘晕过去了。”段嬷嬷战战兢兢的说,阿谅心下一叹,她那一去必定时间不短,如今才会这么心虚不安。她原本就不是在真心服侍桐,她不是桐的亲人,也跟桐没什么情谊,并不是所有做仆人的都理所当然的全心全意对主子。

      “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惋儿不知请了你们来干什么的?”长大夫宽袖一挥,老实不客气的道,从药箱里拿出一包银针,冷声吩咐:

      “你们都退出去吧,等姑娘没事了,再来跟你们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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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缓缓升起一朵云彩,划开了冷寂的夜。

      厅内众人都是一夜未睡,有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阿谅倚在窗边,径自想着心思,以前他也最喜欢倚在这里,不为看窗外的风景,只是陪着桐。

      站在窗边能及时感知天气和风向的变化,也能适时给桐需要的照顾。可惜他这样心思,段嬷嬷只是一介妇孺,她做事为讨口饭吃,为存活下去,怎可能一一懂得?

      内室传出脚步声,别人自然没有觉察,但他是练武之人,耳力极好,已经知道长大夫该是完成了治疗。

      挺直了脊背,他放眼室内,突然振作起来。

      留下了段嬷嬷和几个灵巧的丫头,他遣散了众人,不管怎样,桐断然是不会乐意看到这满屋的纷乱的,而他也断然不会让她见到这团团纷乱的,她原就是个洁净若莲、淡然如水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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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紊乱天象,必遭天遣”

      在长大夫一夜扎针,依然束手无策之后,段嬷嬷畏畏缩缩的带进来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穿着肮脏,浑身还发出一股恶臭。

      阿谅皱着眉头看着跟在段嬷嬷身后的老太婆。

      “阿谅公子,她说她自己是个很有名的算命测字的,能观天象,算尽世人荣辱尊贵。”段嬷嬷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殆乎职守害的桐姑娘病情加重,连长大夫也痛惜摇头,所以竟然大着胆子扛起了责任,带了那老太婆进来若是从前,她断是不会担这个带陌生人进净植轩的责任的。

      那个老太婆在简单看了一遍屋内的摆设后,连桐的面都没有看到,就说了一句话:

      “紊乱天象,必遭天遣”

      “老人家,那是什么意思?”阿谅没有看不起老太婆的意思,他虽然只活了二十三个年头,可这短短的几十年里,却见多了各种奇人异士,像竹叶青、他的恩师初草等,奇怪之人必有奇怪之处,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

      “十三年前,我曾见过这位姑娘的。”老太婆也不等人请,径自坐下来,娓娓叙道:

      “那时,我就曾经跟火爷说过,这个姑娘终身没有姻缘,否则必遭天遣。”

      阿谅下意识的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长大夫。长大夫是做大夫,行医的,对这些玄术必定不以为然吧?但他竟然看到长大夫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你就是当年惹的爷勃然大怒的算命女巫?”长大夫了然的开口,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十三年来,你倒是没有怎么变过”除了更脏,更臭了以外。

      “是的,正是老身。”老太婆阴森森的笑了一声,这一声笑,端的让人毛骨悚然,即使是在大白天里也兀自起了一身冷汗。

      “十三年前,你说的话今日再来说一遍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说不需要仙家之物了?”长大夫不客气的说。

      “当然不是,这位姑娘会有这样的命盘,完全是火爷的原因,他停妻再娶,绣萱夫人终身不乐,这个姑娘只是在给她父亲赎罪而已。”她说着,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事来,那物事不圆不方,仿佛是个球,黑的发着一种很诡异的光。

      一时之间屋内众人都没有说话,瞪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到这个东西,阿谅一惊,违背他一向深思熟滤的个性不禁冲口而出:

      “难道,难道这,个就是那个仙家之物?”之前老太婆和长大夫的话,他不是很听的懂,但他也听出了关键的“仙家之物”跟桐的病息息相关。

      “嘿嘿…..这个当然——不是仙家之物。”她举高那个黑球状的物事,对着太阳,又怪笑了两声,过了好半天才说:

      “可是火爷八年前已殁,这个天遣也该结束了。”

      “那仙家之物?”阿谅追问。

      “嘿嘿,随便你们了,没有仙家之物,没有姻缘,这是天意,谁也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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