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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女江蓠 ...

  •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雾气弥漫。这个时间的鸟雀总是格外兴奋。叽叽喳喳没完没了,透过朦胧的光影还能看见它们扑棱着翅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

      兴奋玩闹的它们没有听见,从林中传来的哒哒脚步声和阵阵铃铛轻响。

      等到发觉,对方已经走到树下。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麋鹿,巨大的鹿角繁复美丽,用闪亮的银饰缠绕装饰,四只蹄子绑着流苏坠了铃铛,随着步子的迈动铃铃地响。很明显,这是只有主的鹿。而它背上侧身坐着的就是它的主人——一位美丽的姑娘。

      当鸟雀们看到这位姑娘,似乎眼睛都直了,叽叽喳喳叫得更欢,有几只甚至从树上飞下来,绕着姑娘一圈圈地转。

      江蓠轻笑一声,抬起手臂,几只飞舞的鸟雀便轻巧地落在上面,她晃晃双脚,脚踝上的银铃脆响,比银铃更加清脆的是她的声音:“早上好啊。”

      江蓠是南姜的巫女,而迷林是历代巫女的住所,自五年前开始,她便避世其中,终日与草木动物为伴,日升月落,笑看晨昏……

      屁嘞,这样还笑得出来才有鬼!再不出门恐怕真要变成一株板蓝根。

      江蓠翻翻黄历,今日六月十八,宜出门,宜嫁娶,宜动土,反正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于是她打算上个镇,感受一下暌违五年的人间烟火。

      身下的麋鹿也很开心,甚至能感受到它略粗重的鼻息,江蓠勾了勾鹿角上的银链子,轻轻道:“阿九,开心吗?我们已经好久没出门了。”

      “嘤嘤——”阿九愉悦地叫了两声。

      江蓠又揉揉它的脑袋:“那便快些走吧,从迷林到镇上要一个时辰呢,别误了早市。”说着往天上一振手臂,鸟雀们哗啦啦飞向高枝,依旧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镇上一如五年前热闹,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南姜人,或采买,或售卖,还有一些中原人,好奇地打量这难得一见的异域风光。

      阿蓠慢悠悠在街上晃,阿九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子貌美,麋鹿乖巧,这一对样貌出众的主仆确实很吸引眼球。

      但身旁路过的路人却不少狐疑地打量她们,有的甚至想上前搭话,踌躇一会儿,又欲言又止地离开。

      江蓠不甚在意,或者说,根本没在意,她心中有些失望。虽然市集的氛围一如往常,但许多建筑房屋早变了样,比如她已经找不到幼时与阿姐吃馄饨的小铺子,也找不到会打漂亮首饰的银匠铺。

      又走了一会,江蓠在一处卖银饰的摊位前停下,伸出左手指了指台面上唯一一根细长的银链子,问:“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为老妇人,似乎很惊讶有人要买这条放了几个月都卖不出去的银链子,朝江蓠比了个数后好奇地问:“姑娘买来做什么?”

      江蓠一手从钱袋里掏银子,一手指了指身后跟的小九,示意她看角上的银链子:“喏,要换了。”

      老妇人看着小九,有些直了眼:“姑娘这只麋鹿,长得可真特别。”思忖了一会儿,接着说,“不过怎么和巫女大人那只有点相像?”眼神转回江蓠脸上,仔细打量一番,表情突然变得惊诧,“姑娘你……”

      江蓠翻遍了钱袋子也没找到一块银两,只得打断老妇人的话:“诶,阿婆,我这儿没银子了,火玉行吗?”

      “火玉……”老妇人怔了怔,看表情有点呆。

      “喏。”江蓠递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这行吗?”

      老妇人彻底呆掉 ,不是因为红宝石,而是因为江蓠右手手腕上随伸手的动作而露出的用红色丝线绑着的玉印——那是巫女的玉印。

      她连忙弯腰屈膝行礼:“巫女大人!”动作太大险些掀翻摊面。

      阿蓠把红宝石放在台面上,冲她招招手:“诶,阿婆,起来吧起来吧。”

      老妇人起身拿起红宝石作势要还给阿蓠:“巫女大人。老妇怎么能拿您的钱呢!快请您收回去!”可还没碰到阿蓠,刚才还在眼前的人一眨眼便不见了,只有小九轻叫了一声,慢吞吞地踱着步子离开。

      老妇人捏着手里的宝石愣住,良久,展颜一笑。周围有南姜族民激动地喊:“巫女大人!果然是巫女大人!巫女大人回来了!”然后一个个诚心地向她离开的方向行礼:“拜见巫女大人——”只剩下一些中原人干杵在街上,一脸茫然。

      江蓠离开镇上时已经是午后,今日收获很大,她盘算着,接下来十日都不必再出林。遂心情颇好地弹弹小九新换上的银链子。

      可放她行到距迷林十里地的一个小山包时感到了不对,有人似乎要闯迷林。果然,一只红色蝴蝶晃晃悠悠地向她飞来,阿蓠伸出手指,蝴蝶便在指尖停下,微微颤抖的翅膀有些许破碎。她心疼地吻了吻它的触角,轻声道:“辛苦了。”

      似是完成了使命一般,蝴蝶垂下翅膀便化成一缕红色的轻烟,随风消逝不见。

      卢震觉得自己的霉运仍然没有要走到头的迹象,今晨天还未亮,王爷便到了客栈,这使昨晚喝了一夜酒的士兵们不但不能以干净整洁的面目迎接圣驾,反而各个邋遢凌乱,形容萎靡。

      南辰王殿下虽没有说什么,但他分明可以看到王爷的侍卫眼中浓浓的嫌弃。

      他匆匆见了礼,赶紧把自从王爷来了就安静如鸡的属下赶回房。他当然知道手下的这些崽子们在怕什么,执行公务期间,不但饮酒而且烂醉如泥,用的还是公款。这要是在皇上面前被参一本,足够他们脱了官服回家种田!

      卢震三两下整理好自己,硬着头皮向王爷禀报了自己昨日探听到的情况。

      幸好王爷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那便去迷林看看吧。”

      话是说得轻巧,可真当他们要去迷林时,却没有人愿意带路。客栈店小二是个腼腆温柔的南姜小伙子,昨日想请他喝酒都是红着脸摇头,不敢大声说话。

      可今天听说他们要去迷林,几乎要跳起来和他们拼命,口里只念着一句话:“不能去,不能去!那是南姜圣地,谁都不能靠近。”

      卢震:“……”圣地个鬼啊!掌柜那老头昨天可没说啊。

      他看向依然抱着酒坛人事不省的掌柜,心如死灰地打消了喊他带路的念头。万般无奈下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宋陌宣,王爷呵呵一笑,送他三个字:“去打听。”

      卢震:“……是”

      打晕依然嚷嚷着“不能去圣地,不能去圣地”的店小二,卢震把磨磨蹭蹭从房里出来的手下打发出门,至于他,只能苦哈哈地给王爷端茶递水。

      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到憋屈,想他堂堂羽林军统领,不远千里从京城跑到南姜抓贼也就算了,至少那还是的个武职,现在沦落到给人端茶送水的地步,尽管对方是个王爷。

      “你似乎不大情愿。”宋陌宣搁下茶杯,淡淡道。站在王爷身后的岑桑瞥闻言亦瞥他一眼。

      卢震一抖,不!王爷英明神武,能伺候王爷是他的福分!

      “微臣……”

      宋陌宣没等他说要便打断:“如此,你就当本王不存在罢,该喝酒就接着喝酒。”

      卢震闻言浑身一震,果然王爷还是要追究的,他扑通一下跪下来:“王爷!微臣不敢。是臣糊涂,饮酒误事,请您责罚!”

      宋陌宣重新拿起茶杯,给自己添了杯茶,扫他一眼道:“卢大人这是做什么,本王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语气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再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卢震将头埋得更低:“微臣有罪,请您责罚。”

      宋陌宣不置可否,垂下眼,喝一口茶。

      良久,久到卢震快要在这凝重的气氛中窒息,他才道:“知错了?”尾音上挑,语气中带了三分的威严。

      “……是。”卢震的心也随上挑的尾音跳到了嗓子眼。

      “知错便好,起来吧。”

      卢震不知道王爷是否真的就这样放过自己,答应一声,胆战心惊地站起来,还没站直,便听王爷一声:“等等。”他小心肝一颤,又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噗。”岑桑没忍住笑出声来。

      宋陌宣瞥他一眼:“岑桑,不得无礼。”又转过头对卢震说:“卢大人,帮我递一下桌上的瓜子,多谢。”

      “……是”

      卢震从前没有与南辰王殿下打过交道,光听他的事迹只觉得他应该是位威严大气,稳重可靠的上位者。今日一见,怎么说呢,威严有之,大气亦有之,但不知为何,总让他莫名其妙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见王爷指指对面的椅子,对他说:“坐。”

      卢震:“……”这又是要搞什么?

      他小心翼翼的坐下,王爷又将瓜子碟推了过来,言简意赅:“吃。”

      卢震半信半疑地拿起一粒瓜子,偷偷瞟王爷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才敢往嘴里塞。可一颗瓜子还没吃完,就听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他一惊,不小心把整粒瓜子都被吞了进去,卡在嗓子眼。

      站在门口的是卢震手下年纪最小的一个兵,平时总是咋咋呼呼,但胜在功夫好,不然也不可能成为羽林军二十精兵之一。

      站在门口的小伙子没想到打开门会是这个场景——他老大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面色通红,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还在使什么大力气。而坐在对面的王爷正优雅地丢掉手中的瓜子壳,然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他不知所措的站着,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赶回来,早知道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其他人了!

      但最后功劳还是他的,他向王爷禀报了打听来的情报,顺便救了差点窒息而亡的卢震一命。

      一个时辰后,南姜迷林。

      卢震简直要仰天长啸,天杀的,没有人说林子外面有这么多毒虫毒蛇啊!

      别说见到巫女了,他们连林子都没有进去呢,在百米远的地方被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毒物包围。

      果然,他的霉运还没有过去。

      宋陌宣皱起眉,太密集的虫子让他感到不舒服,岑桑紧张地护在他身前,嚷嚷着:“王爷当心,王爷当心。”

      宋陌宣真想给他脑袋来一下,不是告诉过他别这么聒噪吗?

      卢震也挤过来护在他身后,笑话,要是让王爷伤着一星半点,不用怀疑,皇上能立马把他家抄了!

      可是毒物太多,杀了一波又有更多的补上,他渐渐不敌,后悔带着王爷一起出来了,应该先派人探探路,不然也不至于落得这种境况。

      卢震刚挥剑解决掉一只飞来的虫子,剑锋一偏,还没调整过来,又有一条毒蛇张着獠牙冲他面门直扑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卢震只感到眼前刀光一闪,张牙舞爪的毒蛇瞬间被劈成两半。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只见南辰王提刀而立,原本挂在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上面星星点点染了些许蛇血。

      卢震简直要呆了,他以为王爷挂在腰间的长刀只是皇室子弟用来彰显地位的装饰,他以为王爷也顶多能耍个一招半式罢了。可刚才那一招,他根本没看清出招的动作,没人告诉他王爷的刀法精湛至此呀!

      在他愣神的当口,宋陌宣又接下几只飞来的毒虫,扫卢震一眼,轻嗤一声:“无用。”

      卢震:“……”好吧,他承认。

      岑桑却暗暗着急,王爷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亲自拔刀,这种事情让他这个侍卫来做就行了。

      想到这,他挥剑挥得更加卖力,几乎把扑向宋陌宣的虫子绞杀了大半,剩下的让卢震捡捡漏,可以说是断绝了宋陌宣出手的一切机会。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笛音,悠悠杨扬倒是好听。众人忙着应付前仆后继的毒物而无暇顾及,但这些毒物却不把他们这些对手放在眼里。竟一个个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似是迷醉在乐声中,半直起身子一动不动。

      宋陌宣眉头一跳,立刻抬手制止还在攻击的众位士兵。眼前的画面太过诡异,就像月夜里群狼昂着脑袋对月嗥叫。如果说月亮是狼的神明,那么在眼前这一幕中他毫不怀疑这笛声便是毒物的神明。

      他不知道这些密密麻麻的信徒是在单纯地膜拜神明,还是在接收神明的信息以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敌人动向不明,那就以不变应万变。

      半柱香后,笛声消失,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此刻又没有任何预兆地断了。

      众人还未回过神,地上的毒虫毒蛇却像从梦中醒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众 :“……”什么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们警惕地盯着地上,生怕这些毒虫突然回过身来反咬一口。只有宋陌宣一脸淡然,好像早已料到。他避过地上撤退的虫蛇,走到一边的树下,然后……然后惬意地倚上树干。

      卢震看王爷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在心里感慨:王爷不愧是王爷,遇到如此灵异之事还能面不改色、淡定如斯,果然不是他们这些俗人能比的。

      他摇摇头,想起自己似乎该关心一下下属。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二十个精兵里竟伤了八个,且个个脸色发青,嘴唇乌黑。他忙喊其他人把伤者抬回去,可叫了几声没人应他,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站了一只白麋鹿,背上坐着个姑娘。

      姑娘很漂亮,正皱着眉打量他们,而他的手下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丢人现眼得像是没见过姑娘。

      江蓠看到满地尸体时,心都痛死了。她的宝贝们给糟蹋成这样,可对面还有十三个人在活蹦乱跳,哼,真想一巴掌拍死他们!

      忍了忍,使劲把心头的杀意按下去,拍拍到烦躁地跺蹄子的阿九,示意它上前。阿九又重重喷出一口鼻息,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江蓠本来还生气得很,此时却有些忍不住想笑。阿九自以为的凶恶表情在别人眼里不但感受不到半分威严,反而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灵动。

      她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忽见旁边的树下还站了两个人,一人仍握着剑警惕地看着她,另一个却潇洒地甩清刀上的污秽,收回鞘内。

      一阵风拂过,他抬起头,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巫女江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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