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事》异檐

1、庭院深深 庭院深深深

　　天明时分，睡在暮汐靛青色纱帐外头侧榻上的念帘就听见了几声响动。念帘便知道定是主子醒转了来。

　　她忙披衣趿鞋，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洗漱。暮汐穿好衣服时，念帘早去了外边下人房里喊醒了念意并念亭几个进房里来服侍梳洗。厨下的楚青，楚友，楚问等人也早早起来备好了早膳。

　　此时正是初夏时分，故不十分热，丫鬟们也不敢轻易清早就开了窗子，万一早晨地上的湿气寒气进了来便是大事。

　　暮汐用青盐擦过了牙，以清茶漱过口，再净过面后，念帘忙上前给姑娘套上一件紫藤绣花小褂。念亭梳头的手艺好，便由念亭将姑娘的辫子发式梳起。一切妥当之后，才摆上早膳。

　　暮汐此时年方七岁，乃时国公林家膝下第三女，因着出生时一游方道僧的卜卦，暮汐命数贵不可言，非凡间可留驻。周岁以后要离了父母住，否则命将尽短。

　　故暮汐周岁之后便养在自己在朝为太后的亲姑母身边，受封永安公主，这样的封号也只是太后为了留下亲弟弟最心爱的嫡女。

　　自五岁上被父母接回府，养于与父母兄妹居所隔之甚远的西厢。

　　时国公府乃当今天子外家，且又圣宠优渥，深受先皇与天子看重，为人却甚是清明，早早交了权柄。

　　时国公手上虽无实权，但当真受天子另眼相待。

　　明面上天子予了封地，实也无封地辖权，只每年光享着俸禄与赏赐。上朝倒是勤恳的很，遇事也会说谏一番，仍谨记着身份多思但不多言。

　　时国公夫人是陈阁老家的嫡长女，与时国公伉俪情深。时国公虽曾有过两房侍妾，都已被休弃。

　　时国公膝下有长子长女，因长子（林籍字隽祐）长女（林逸字暮仙）是龙凤胎，故而都是以排行为一算，次子林笵字隽祺，算起来其实作为次女林远字暮汐该是第四，幼女林遥字暮春。

　　五个子女皆是一母同胞，由时国公夫人所出。

　　其中长子稳重端方势必继承国公之位；长女这年及笄初入宫即为皇后；次子欲考取科举，或是帮助长子打理府中庶务；而暮汐是父母心头挚爱，早就被太后赐婚给大她七岁的七王爷；唯有幼女暮春尚且年幼，体弱多病，最让时国公夫妇忧心。

　　“姑娘，时候还早着，是否还去榻上躺一会子？”这里现有的贴身丫鬟中只数念帘最年长，服侍暮汐的时间最长。另外还有十七岁的念麸等人，只因暮汐毕竟才七岁，一个小小的姑娘家便已是管着这么大的西厢了。

　　念帘是看着暮汐长大的，只比暮汐大七岁的人儿，却十分心疼暮汐。

　　暮汐周岁时她就跟在她身边了，她眼见着暮汐尽管在太后的严密护佑下长大，却还是冷眼看惯了这后宫的尔虞我诈。

　　暮汐在太后等长辈面前依然是天真乖巧，可是她的灵气聪慧是掩饰不了的。要说她真的没受一点沾染，那也是不可能的。

　　“罢了。”暮汐看着念意已经打扫好的房间，还有铺好的被褥，想着本来应该去父母跟前的晨昏定省就这样免去，心下到底落寞了些，便道：“收拾了这些餐盘，你们下去用早食吧。”

　　“是，念苇、念语已经用过了，在廊外候着，我这就让她们进来。”念帘恭敬道。

　　“嗯。”暮汐斜靠于美人榻上，微微点点头。念帘便领了念意、念亭行过礼数退了下去。

　　若说西厢这一地，却是如同富家里一处大别院，大园林。与时国公所住东厢隔了一片荷塘，西厢四周被竹林，桃林，梅林多方环绕，如同迷宫一般。这迷宫里又有各种天地。西厢有主绣楼，两方侧绣楼，又有东西南北四苑。前后院是下人房，旁院又有库房，柴房等。而东西南北四院又是相互分开，离主侧绣楼比较远。暮汐自是常住主绣楼，偶尔春秋之时在侧绣楼“惜荫楼”“居秋楼”小住。

　　只因为着暮汐身上有着公主之尊，暮汐身旁有着两名教养嬷嬷，都是太后宫里的老人了。

　　太后身边离不了人，两位嬷嬷不过也只是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两天而已。身边的丫鬟之数倒是必须要符合公主仪仗而来，连厨下的下等仆妇都因此被清算了数目，看过了身形，一个个完全顶的过男子去。

　　暮汐总不在意这些，虽是上了皇家宗牒，她毕竟也不是正经的宫里后妃生养的，又于江山社稷无功，在公主仪仗上便一向马虎着来。

　　“姑娘，今早语儿路过梅林，见树上梅子正好，酸的喜人呢。”念语年纪在丫鬟里最小，较暮汐还年幼一岁，人小虽是不中用的，暮汐却着实疼她。

　　暮汐一听这话果真笑了，从榻上下来，笼了把团扇在手中，轻轻敲敲念语的头：“真是越发没规矩了。正好，顺便让念帘挑一些，酿青梅酒，做腌梅子蜜饯给父母哥哥吃。”

　　念语的眼瞬间笑成了两弯月牙。暮汐宠溺地捏捏念语的小脸。

　　“念语都是被姑娘惯出来的。”念苇轻笑，“不过，姑娘多出去走一走总是好些的。”

　　暮汐既是已经决定要离房，念苇忙给她披上简单的麻布斗篷。念帘那里也自是知会了安排起来。

　　等到了梅林，念麸已经带了三个仆妇并两个小丫头在那里候着了，她们行礼时暮汐看到她们身旁的竹筐。

　　这时念语正挎着三个小竹篮子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念苇皱了皱眉，轻喝了一声：“真是越大越没了礼数！跑成这样算什么样子。”

　　念语一眼见着还有旁人，将竹篮交给念苇，脸红着退后几步，福下身子：“念语见过姑娘。方才是念语失礼了。”

　　“嗯。”暮汐脸上淡淡，挥手让她起了来。

　　察觉到暮汐脸色，念麸半福了一礼，转身对着仆妇们道：“既然来了，该记住自己的本分才好，还有，菊更，拭杏她们这些小丫头今年刚进这西厢，年岁小，带着教导就好，不要太过严苛，你们都是进府的老人了，事事多担待些，待以后她们长大，必定也是感念你们的。”

　　仆妇们忙低头道：“奴婢不敢。”念麸这是在敲打她们，提醒她们要多多教新进的丫头们规矩事务，但绝对不可以因为丫鬟们年岁小而把事情都推给她们做，也要宽和相教。

　　仆妇们自然知道，年轻的丫头们前程可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以后要服侍的主子也必不同于她们。

　　念麸训完方回身向暮汐半蹲：“姑娘注意身子，林间容易积露水。”暮汐看了她，念麸是宫里给的，专门替暮汐管着身边的人。

　　“念麸姐姐的话我记住了，念麸姐姐回罢。”暮汐颔首。

　　念麸这才直起身子，恭敬退下。姑娘是由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从小长在深宫，纵然如今只是孩童，也不容她们小觑半分。况且她与念锦只有对着小主子万般尽心，直至她可以掌事，她们俩才有好出路。

　　“你们自去采梅子，注意莫伤了梅子树，去罢。”“是。”

　　进了林子，念语不用说，连念苇面上也是一派天真惊喜。其实她们都还是太小了，六岁十岁的人儿，转来转去也只有低树枝丫上的几个梅子摘得到罢了。不过也只是图个新鲜。

　　念帘她们看主子如此有兴致，便也赶来了梅林帮忙采果子。但终究也只是一会子。

　　可主子既然下了令，仆妇们只得遵从，在主子离开梅林之后，西厢半数的仆妇都来了梅林。梅子自然很快就采的所剩无几。留下的一些也只是看主子的面子，谁知道主子会不会还想回林子再采？

　　等暮汐用过午膳后，念帘已领了当值的一位仆妇来房里。仆妇一旁站着的是念亭，她主要是监督，核对其所说真假。

　　仆妇行过礼后便向着暮汐一一说道：“姑娘，今日采下上好的梅子都经过井水细细洗净，送了一筐分成五篮子去东厢，剩下的留下了，也听姑娘的将较次的也留了两大筐，分给奴婢们了，剩下的都已让人卖去了。”

　　念亭核对了账目，呈给暮汐看过。暮汐点头，没说什么就让仆妇退下了。

　　下昼时分，暮汐自一如往常在床上歇午，丫鬟们通不在房内伺候，怕扰了主子安歇。这时念帘在前院门口做针线，正看到小丫头依萝领着时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昙儿远远地从荷塘那边过来。念帘放下针线筐，起身相迎：“昙儿姐姐。”

　　“念帘妹妹。”昙儿点点头，将一盒子糕点并一篮玉梨交与念帘。

　　“夫人对三姑娘甚是挂念。这盒子糕点乃是夫人亲手所做，玉梨是府中新上的果子，夫人吩咐了，天气渐渐进三伏了，玉梨消暑，特给姑娘降暑热。”

　　“因姑娘现于房内歇着，不好扰了姑娘安眠，奴婢代姑娘谢过夫人。也难为姐姐跑这一趟。姐姐何不留下来，午膳刚毕时姑娘才分赏了我们一些青梅，妹妹记得姐姐是爱吃酸的，我的这一碟比较多，姐姐若不嫌弃，妹妹便奉给姐姐如何？”一边掏出条手帕，包了那一小碟里剩下五六个青梅，塞给昙儿。

　　昙儿毕竟是夫人一旁伺候的，绝不是眼皮子浅的人。但是这时候的青梅生津止渴，也是不可多得，又加上自己是爱吃酸的。再说了想来也不过只是几个果子，且还是下人的，便喜滋滋接下。却又少不了客气一番。

　　她虽然不及念帘聪慧，服侍久了这点意思倒也瞧得出来。接过青梅时倒也思忖着，这念帘不愧是三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这是在怪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

　　面上肃然了几分，却也笑道：“受之有愧，今日本该早来，却被琐事绊住手脚。既已经传达到了，我这便回去复命罢。”

　　见意思到了，念帘也不留她，招手让廊下的小丫头过来：“姐姐慢走。依萝，送昙儿姐姐回去。”

　　她吩咐过了，看着她们离去，想着府里的一条不许以本该早报的事晚来告扰主子的规矩，看来这下人还真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念帘想了一回，闲闲拿起针线，又从容不迫地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