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匆匆至此生》清溪奔快

3、忘了我，勿忘我

　　7-8节没有新闻系学生的课，院楼设置的自习室空空荡荡，有几束夕阳西下最后的光晕，明晃晃地铺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
　　“没有迟到吧？”入秋了，天微凉，周旬穿着素白的衬衫，正伫立在斜晖下，身影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们之间的对话似乎每次都是疑问句开头，什么时候变得跟这些孩子一般了？想到这，我的嘴角微微弯起，眼睛擒着笑。周旬怔了怔，然后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他温暖的笑突然让我冷静下来：什么时候，自己在他面前失去了约束。这使我害怕。许是看见我本笑着的脸突然冷凝，周旬尴尬地咳嗽一声，收起笑脸朝窗户边走来。
　　看见桌上的饮料，他略一惊：“原来你没有忘记。”
　　“我向来守约。”瞧着他的眼眸因为一杯饮料蒙上惊喜的色彩，生动明亮，心里隐约愉悦。
　　“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好。”他顺势坐在旁边的位置，脸上映出一抹夕阳的光。
　　“当我们进行新闻伦理选择的时候，一般会采用波特图示和博克模式两种方法。在介绍这两种方法前，我们有必要补充一下相关的伦理原则，包括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之道，康德的绝对律令……”我喜欢现在语气淡然地讲专业知识，心无杂念，不会引导自己去想我和他挨着多么近，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
　　周旬把书翻到下一页，眉头舒展，理解了不少。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的手指顺着段落下滑，最终停在某处：“如果将这个情景导入到波特图示呢？答案会一样吗？”话语温热，萦绕耳畔。
　　“并不是每一件案列都要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事实上在每一个伦理困境的选择上，我们很多时候只能权衡，而不能孤独一掷。”他似乎有些困惑，我顺手理好低头掉落的细碎发丝，找到一种老师的姿态努力的跟他讲明白，“因为你看，在......”
　　刺耳的铃声响起，早已过去两个小时。补习也因此被打断，空荡的教室，静谧的空气。刚才沉浸在讲解中不觉，现是口干舌燥，我尴尬地抿抿嘴唇。“刺啦”一声，周旬把旁边冷落已久的饮料打开，给了一个你随意的眼神。真是有点渴了，我便也不端着，拿起饮料大口喝起来。
　　晚风寒意骤至，身体不免一激灵。“今天就讲到这里吧，剩下的内容也不算多，大概再两次课便能讲完。你就解脱了”我也解脱了，当然我只能心里默默说。
　　“你也可以慢慢讲的。”他孩子似的嘟囔了句。
　　我并没有听清楚，疑惑的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这次答的声音倒是挺大。
　　他不再言语，拿起那瓶喝剩的饮料仰头而饮，露出介于羸白和偏古铜色之间的修长脖颈，带有成熟意味的喉结顺势滑动。我的脸火烧似的热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周旬是预备好的吧，他总是能见到我少有的窘迫的样子。
　　因此他一点不尴尬，反而一副无意提起的样子：“这么晚了，我送你。”沉沉的嗓音中透出不容置喙。

　　扣上安全带的一刻，不安涌来。就算担心回家太晚无法向妈妈视频报备要挨牢骚，可这理由值得我用来当作乘坐前一秒还与之暧昧不清的学生“便车”的借口吗？最近，太多的慌乱太多慌乱中做出异乎寻常的选择，鬼使神差般，无声无息。
　　周旬并没有及时系安全带，更像是要停留一会的征兆。
　　“当兵前，你应该很白的吧？”
　　“黑点好，稳重些。”
　　很努力的没话找话说，氛围还是降到冰点。
　　扣紧双手我决定发问，他看上去也这正等待着我的问题。是时候了，趁事态还没有不受控将演变到无可挽回两败俱伤的地步。
　　“为什么？不需要装作无辜的眼神看着我。你明明知道的，我在问什么。”
　　周旬收起玩弄表情，眼神瞬间严肃。脸庞也变得棱角分明，给人一种凌厉的认真。他并不急于回答，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然后定定的望向我，徐徐开口：“你也明明知道为什么。怎么不敢开口问呢？”
　　我全身退缩，手心里攥出汗，慌张开口：“我...不知道。”
　　显然他对这个懦弱的答案并不满意，左手离开方向盘，扣在副驾座的车窗，又是咄咄逼人的一问：“是么？”在半环着的一方天地，逼仄到呼吸都困难。即使一直回避他灼人的视线，我也能感觉到他在步步紧逼，逼我说出或者逼自己打破现下的僵局。
　　再次攥紧手心，我不得不回应他的凝视，他的眼神并不是我臆想的狂热，而是一种温柔。收敛着光芒，可望可及，这给了我对视的勇气。
　　他的左手渐渐移到我的头发上，轻缓地撩拨，苦笑着嘲弄到：“我不该逼你。本就是我着了道，一厢情愿地喜欢一个人罢了。”
　　心中所想轰然倒塌，最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终究深陷其中了。为什么，还有一份释然呢？
　　不再去想其他，此时我身旁的这个男人眼神落寞，我刚刚种种在他紧逼之下畏缩和恐惧可能真实地伤害到他了。因为不喜欢，所以畏惧，这是他的所获吧。可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剧烈，与平常一位寡淡的心境大相径庭。
　　直到现在看见他感到心疼，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之前的害怕绝不是出于不喜欢。
　　紧张到出汗的手，还是抓住了另一只落寞的手。两手相扣，潮潮热热的，格外踏实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