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晚秋与你同行》王小岩

5、五

　　街道上的车辆川流不息，萧飞从来没有这么早出来过。骑着车上班的人们从他身边不断的经过。街道两边卖早点的摊位上挤满了人。站牌旁边站满了各种各样等车的人，有的吃着夹鸡蛋焙子，有的看着报纸，有的和熟人聊天。这个世界好像只有他闲着。一条破旧的灰蓝色Lee牛仔裤，配着一件橘色格子棉布衬衫，穿着一双有黑色花纹的白色球鞋。一直从家走到这里，脑子里思考着一个问题，就是他怎么向雨潇潇解释他在火车站干嘛。
　　不知不觉萧飞已经走到了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这里已经来了很多准备离开这座城市的人，有的褴衫破鞋，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自卑寒酸，有的雍容华贵，有的憨厚老实，有的奸诈圆滑，总之这里什么人都有。站前广场经过无数旅客的反复踩踏，已经变的破败不堪。萧飞走到广场中央，抬头看了看车站楼上的时钟8：40，这就说明在这里他至少还得待一个半小时。他讨厌等待，他认为那是为一个未确定的结果浪费时间。他看着时钟上分针缓慢的移动而心情紧迫，喜悦和害怕在他的脑子里不断的纠缠。他在广场中央踱来踱去，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问他去哪，要不要坐长途汽车。他盯着这个妇女由于长期在外奔波而被晒的发黑的脸，瞳孔一大问道：“你们可以像快递一样给人捎东西吗？”
　　“当然可以，我们比快递还快，只要你提前和接货的打好招呼，晚上就到合肥。”中年妇女连忙笑着说。
　　“你们几点发车？”萧飞问道。
　　“马上就走，您要捎的是什么东西？大了可不行。”中年妇女看到萧飞孑然一人，身边无任何物件，问道。
　　“哦，捎几本书，书十点以后才能到。那你们先走吧。”萧飞转过身子观望对面的公路。
　　“现在人不多，估计十点多才能走，小伙子你看，就那边那辆红色的奔驰，你一会去那找我。我们便宜。这是我的名片。”中年妇女忙拉住萧飞给他指那辆红色奔驰客车，并递给他一张旧名片。萧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连说好。中年妇女热情的向他告了别，然后去找其他的乘客。
　　萧飞走进候车大厅，环视了一周，在他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的书店。他走进去，随手翻看书架上的盗版图书。没有一本是他喜欢的，不是商业励志就是谈情说爱。他找了一本画册翻着看。雷诺阿笔下的阳光亲吻下的浴女，圣洁而高贵；柯罗手中富有诗情般的景色，让他感到与自然是如此的接近；在莫奈写生里时间无情的流动中，美丽的记忆永远留在他一幅幅的图画中；最后，梵高早期的作品《星空》使萧飞感到无比的压抑，就像他看到的这个世界。前面的美丽像炊烟一样消失在阴郁的星空之中。周身没有温暖，如同画中的星光一样冷清。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不经意间，打开房门呼吸外面的阳光时，发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冷漠，他感到害怕。他合上画册，快步走出书店，看了看候车亭显示屏上的时间9：20。他看着身边人潮匆匆，思绪随着人流起伏不定。一个吸烟的男人与他擦身而过的同时，给他留了下一团呛人的烟雾，他咳嗽了两声。一个他看来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他想抽烟。萧飞从不吸烟，只要阿辉他们吸烟他就马上躲的远远的。吸烟虽然会给他生理上带来一些讨厌的反应，但烟草燃烧后的味道却能吸引他那跌宕起伏的思绪的一部分，使它们平静下来，不再像受到惊吓的斑马群那样莽撞的奔跑。他不愿意这样乱糟糟的，想平静下来解决他脑子里的问题。解决问题的时间正在迫近，而他却异常慌张，导致他的脑子像一团乱麻。他爱上了一个他曾经讨厌过的人，在他的记忆中好像那个人也讨厌他，而这个人也许能够帮助他。
　　他买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烟草辛辣的味道使他的喉咙发痒，不由得大咳了几声。卖烟的老头笑着对他说：“小伙子第一次抽烟吧？”
　　萧飞不自然的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走出候车亭，来到出站口前方。在那不停的走来走去，不时地抬头看看楼顶上的时钟。
　　10：05，出站口人潮涌动，出站的人和接站的人挤作一团。萧飞的心被一条长长的丝线紧紧的缠着，丝线的一头就拴在出站口，随着出站的人越来越多，丝线也被拉的越来越紧。
　　棉布蓝色格子衬衣，下襟系在一起，露出镶着一颗钻石的肚脐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背着一个高大的黑色旅行包。一条宽大的迷彩裤，上边全是口袋。踏着一双耐克深色运动鞋。左手提着一只太阳镜，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萧飞一眼认出这就是雨潇潇，因为他对雨潇潇的披肩长发记忆深刻，犹如风笛吹奏出的音乐，轻柔而舒心。他转过身佯装慢慢向车站对面走去。
　　雨潇潇虽然背着沉重的旅行包，但行走仍然很迅速，像一名军人精神十足。她向道边停的出租车走来。
　　“雨姐？这么巧！”就在雨潇潇准备打车的时候，萧飞从她的背后叫道。
　　雨潇潇转过身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是你？萧飞对吧？”她这次的笑容如同在阳光下盛开的兰花，艳丽而亲密。眼角的纹路显出了她生活的沧桑。没有化妆，刘海整齐的搭在她的额前，如丝般的长发搭在胸前。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有旅行的疲惫，只是头发有点干燥。
　　“我来帮你拿吧。”萧飞上前伸手准备卸她的旅行包。
　　“你能行吗？我有点怀疑。”雨潇潇没有了那种傲气，和萧飞开玩笑的说。
　　她从身上卸下旅行包，含笑交给萧飞。萧飞提着，足有二三十斤重。他们打了辆车，旅行包放到后备箱里，他们俩坐在后排。萧飞缓缓喘气，雨潇潇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说：“呶，擦擦你的汗吧，我说你不行的。不行就是不行，逞什么能啊。”说完转头看向窗外。
　　对于雨潇潇如此锐利毫不掩饰的言语，萧飞有点无法接受，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谈话。这就是他害怕雨潇潇的原因。他只能勉强笑笑，说道：“是啊，没想到这么沉。”雨潇潇仍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两人相对无语，就这样一直到雨潇潇的住处――酒吧的后门。
　　在下车的时候，雨潇潇坚决自己背旅行包上楼，拒绝萧飞的再次帮助。屋子依旧，和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相差无几。雨潇潇把背包放到储藏室，出来环视了一周，叹了口气，像是在对自己说：“辛苦了纪波，对不起！”这里的一尘不染，出自纪波这几个月精心的照料。她请萧飞坐下，给他煮了一杯咖啡，自己坐到茶几后面，双手放到胸前，一只手托着下巴，问道：“你怎么会在车站，昨天晚上你们没有演出吗？”
　　“哦，我给几个外地的朋友捎几本书。准备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你。”萧飞是个从不撒谎的人，所以说话的时候有点慌张，眼睛不自然的左右转动，不敢注视她。
　　“你不讨厌我了吗？”雨潇潇弯下头看他。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只是不喜欢咄咄逼人的气势。上次我不应该生气。我向你道歉！我们应该是朋友吧？”萧飞抬起头，脸上显出一种不自然的表情。没有看她的眼睛，眼神温柔而怯弱，有一种男人般的柔情。
　　“当然是朋友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要介意，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在弹药库唱歌习惯吗？”雨潇潇问道。
　　“这里唱歌的人都很棒，我喜欢这里。雨姐，你觉得我的歌自然吗？哦，我忘了，你没听过我的歌。”萧飞失望的笑了笑。
　　“我听过啊，听过你的远方，但是我不知道远方有你们的什么？是梦想吗？什么梦想？”雨潇潇问道。
　　“我一直把我的音乐当成我的生活，从我开口唱歌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它。我一直为音乐痴迷，为音乐疯狂。除了音乐我一无所有。但我对生活却很迷茫，我的歌就像晨雾中的露珠，它很脆弱，也很短暂，只能钻到美丽的记忆中，我从没有奢求它能像水晶那样在阳光下闪烁永恒的光芒。远方也许有我的梦想吧，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自从见了那些孩子，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音乐如同昙花一般，只能给人们带来短暂的疯狂，歌声过后，人们就会把它遗忘。它为什么不能留在人们的心中？在我的音乐里到底缺少什么？我想唤起人们心底沉淀已久的善良，但我总是写不出来。我一直为此困惑。呵呵，你说的对，我的歌是自我而不是自然。”萧飞忧伤的说着，最后摇头苦笑。
　　雨潇潇一直注视着萧飞说话，她看到他痛苦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古琴，指了指盛咖啡的白瓷杯子，说道：“喝点咖啡。你见了什么孩子？”
　　“纪哥带我们去了你的福利院。”萧飞喝了一口咖啡，答道。
　　雨潇潇站起身走到窗边儿，拉开百合花窗帘。太阳已经爬上了半空，阳光有点刺眼，天空蓝的让人看着有点忧伤。眼泪泛着太阳的光辉在她的眼睛里闪动。她说道：“博爱！你应该用爱来写歌，而不是你自己的生活。现在，你仅仅是爱自己，你要学会去爱别人，要做到大爱无疆，才能融入人们的心灵。只有懂得爱，才能写出爱。爱只能靠你自己去寻找。爱是一种付出，它需要我们真心的对待。你应该多接触这个世界，多观察人们的生活。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尚最自然的感情。可是人们却给他披上了各种各样的外衣，只是为了满足眼球的饥渴，却不能深入人心。很难！”她深深的哈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萧飞，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们一样充满激情，也拥有梦想。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琴师，用我和他的爱来演绎生活。可是我却被抛弃了，在我把全部的爱给他的时候，和孩子们一样。我知道被抛弃时的那种无助的悲痛和破碎的绝望。从那个时候起，我喜欢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它能让我忘记一切。”雨潇潇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萧飞说这些，她很少对别人提起自己的往事。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小很多的男孩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想对他倾述的冲动。她已经习惯了孤独，寂寞的眼泪早已流干，剩下的只是一腔的热血。她对感情失去了信心，认为没有人可以脱掉那厚厚的外衣。她常对自己说，不能离爱情太近，它像利剑一样会划破你的每一寸肌肤，除了伤痕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不能再次陷入这个无情的漩涡，于是，她冷冷的说：“不好意思，路上有点累，我想休息了。”
　　雨潇潇态度的转变，让萧飞大吃一惊。她的变化无常让他无法适应。她就像一座活火山，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爆发，和她谈话使萧飞感到紧张、惶恐和压抑。即使这样，从内心来讲，萧飞却仍然渴望和她聊天。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谢谢你！我会用爱来写歌的。你说的对，首先，自己必须先有爱，然后才能去写它。雨姐！什么时候可以请你喝杯茶？你能帮助我吗？”
　　“为什么要请我喝茶？就因为我请你喝咖啡的同时给了你一盏灯？”雨潇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道。
　　“也不完全是，我是想”萧飞底下头说着。
　　“不必了，作为你的大姐，你又在我这里工作，我应该帮你。你不是还帮我提包了吗。以后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来找我。今天我想休息了。”雨潇潇打断他的话，说道。
　　萧飞站起，嘴角挂着微笑，有一丝丝的酸楚。看着雨潇潇说：“雨姐！那你好好休息吧。”转身出门离去。
　　雨潇潇走到窗台，站在百合花窗帘旁边，看着萧飞的背影默默的远去，最终在一个路口消失。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丝的悲伤，她很久没有对一个男人悲伤过了，哪怕是一点点。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自己老了吗？她问自己。她放了满满一浴缸冷水，躺到里面一直到她心情平静，才上床睡觉。
　　她做梦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