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穗心禾

1、第 1 章

　　生生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看着迂回的伤痕却不能为你做什么，我恨我，躲在永夜的背后找微光的出口。
　　生生离别息息不罢休，你用时间告诉我，在迷路的时候，有你爱我永夜也是永昼。

　　她是家里的独女，爸妈很疼，姥姥姥爷也很爱，但她没有爷爷奶奶。在别人提起爷爷奶奶时，她不会动容、更不会悲哀，在她的眼下看不见任何的情绪，因为爷爷奶奶去世的太早，甚至妈妈过门的时候也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于她而言不过是挂在大伯家墙上那幅陌生的黑白画像。
　　成长的过程中，爸爸妈妈把她呵护的很好，竭尽所有只为为她创造最好的环境。不出意外的，她健康地成长了，很快乐、很活泼，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谢师宴那天，她当着所有亲朋的面站在舞台上感谢了她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出口的瞬间，三个人的眼里都噙着泪。
　　大一的那个寒假，回老家吃团圆饭时，本是无比温馨的时刻，却被硬生生的打碎。当她正悠闲地聊着天时，一位平日里关系很不错的堂哥突然问她，
　　“你知道你姓麦吗？”
　　她愣了，并不懂堂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麦穗什么时候知道她姓麦。”
　　肯定的语气，带着一脸不屑。
　　“你凭什么说她不姓麦，她是什么时候没有尊敬你们这些哥哥姐姐还是没有认这些伯伯姑姑？”一旁的妈妈看着女儿无奈的脸忍住心中的痛质问，“她不姓麦难不成你还能把她从你们族谱上除名吗”
　　“除就除呗，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就除啊，你凭什么说我女儿不姓麦！”妈妈彻底怒了，激动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而她，从堂哥第一个问题起，就愣在了原地，她思索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只看见哥哥和妈妈的嘴一闭一合，好像在争吵着什么。等回过神来时，妈妈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倒在两位堂姐的怀里，嘴里却还在哭喊，她从见过这样的母亲，母亲在她的心中一直都是知性的代名词，她来不及思考，跑过去牵妈妈的手，却被激动的妈妈甩开了，她听见妈妈的哭喊、姐姐的安慰声，看见妈妈羽绒服胸前的那粒扣子因为失态崩开了。
　　“道歉！快给我妈道歉！”
　　她的情绪跟着那颗扣子一起崩了！她放肆地朝堂哥嘶吼着！她看不见自己，但她感觉到那时自己的眼睛里全是怒火，放肆燃烧着，仿佛要把对面愣着的那个人活活烧死。她已经失去了理智，不记得周围人的反应，只记得有个人把她拉到了门外，拍着她的肩安抚着。
　　那天故事的后续是在堂哥和他父亲的声声道歉下，妈妈说了声“你对红红好就行”，便拉着她和爸爸回家了。
　　在车上，40分钟的车程，爸爸的叹气声、妈妈的抽泣声，而她的脑中，有些故事，毫无防备却又意料之中地回想起……
　　妈妈说，她怀孕时，没有房子，住在伯伯家，八个月大的肚子，低头看不见脚。爸爸去上班后，要自己从一楼提满满一桶水到四楼，因为脚下的路都被肚子挡住了，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摸索着上楼，遇到伯伯伯母时，求助的眼神换来的也不过只是不停断的脚步和一句“小心点”，等到楼上时，水也差不多只剩半桶了。她用永远都不会忘记妈妈和她说这件事时眼里的心酸，那淌在一阶阶楼梯上的水怕是妈妈心里流出的泪吧。
　　妈妈说，她出生后，可能因为是个女生吧，爸爸这边来看的亲戚寥寥无几，唯一的姑姑更是从未出现过。坐月子时，再住伯伯家是不可能的了，妈妈抱着她回了娘家。姥姥姥爷是重组家庭，妈妈属于姥爷老来得女，也是重组后唯一的孩子。那时姥爷已经70多了，却因为她每夜每夜的哭闹不得不抱着被子去邻居家住，而同样年迈的姥姥一边心疼地照顾坐月子的女儿，一边每天不停地洗着外甥女换下的尿布。
　　妈妈说，她刚学会走路时，步子还不稳，每走一步都像要摔了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节日，回老家吃饭时，妈妈去夹菜便把她安顿在沙发旁，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摔在地上已经哭成泪人的她，她就摔在沙发旁，旁边亲人在穿梭，但所有人都像听不见她的哭声、看不见小小的她一样，竟没有一个人伸出手去扶下她。妈妈说等她抱起小小的她、看见额头上冒血的伤口时，心在滴血。
　　……
　　这些事，是妈妈等她上中学后才告诉她的。妈妈说，你已经长大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些，我想让你知道，有些人对待你的心思可能并不像他们表面上做的那样，但妈妈想告诉你的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没有什么能比的过血浓于水的亲情，所以，无论他们是虚情假意的对你好、还是真情真意的对你好，他们都是你亲人，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还是要尽自己一切所能。
　　最开始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一时间并不能接受。在她的记忆中，从她记事开始，家中的每一个人都很疼爱她，大妈会把家中母鸡生的为数不多的鸡蛋特意送来给她补营养，哥哥姐姐们会带着她游乐场、给她买好吃的，所有的长辈每次见到她都是一脸的慈爱、言语中也尽是疼爱，一大家子人一直都很团结友爱……记忆中的事情和妈妈所说的仿佛并不能对上，她想了很久，想起爸爸妈妈从最初裸婚到最后在城里买房买车，想起她从小便成绩优异、奖状挂满了一墙，想起在舞台上结束乐器表演时台下观众对家中长辈说老麦家的闺女就是厉害……她仿佛想通了，又仿佛越想越乱，到最后，干脆不纠结，继续如妈妈所期许的那样照常和亲人们相处，毕竟，现在就很好。
　　可那天在车上，她把所有的事情又回想了一遍，连着那天的事也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心中泛起一阵难受。她知道堂哥是喝过了头，但酒后吐真言不是么？如果心里没有这种想法的话又怎么会问出口呢？她终究是得不到亲人从心里的肯定么？无论她多么努力，不管她是不是家中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也不管她是不是家中最多才多艺的一个。她是家中的骄傲吧，但好像在性别的势力面前，所有的优秀都成了不值一提。就算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所有人也只是在安慰妈妈，并没有来跟她道声歉，在所有人心中她还只是不用顾及感受的小孩是么？可她已经长大了啊，有自己的想法了啊。那天，她终于真正理解了妈妈每每说的那句“争气”。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当着父母的面说了自己所有的想法。爸爸叹着气沉默不语，妈妈收敛好自己悲伤后说的还是那句“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还是你的亲人”。但几天后，和妈妈一起做家务时，妈妈突然跟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已经原谅你堂哥了，但这几天每每看见他，心里头还是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她微微一笑，只回了一句“正常”。
　　她了解妈妈，只要别人不把事情做绝，她是不会和别人撕破脸的，对每一个人，妈妈的原则都是不论别人是虚情还是假意，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但那天，妈妈怕是真的伤透心了——那位堂哥和爸爸妈妈在一个单位上，性子耿直又不太会说话，平日里在言语里没少得罪人，爸妈不知为他说了多少好话，而且，这位堂哥的妻子是她的表姐，是妈妈的亲外甥女，还是妈妈做的媒，自他俩结婚后她们两家便是亲上加亲，平日里也是来往最密切的，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妈妈最后一句话是“你对红红好点就行”。
　　那年寒假结束回学校后不久，那位曾经酒后乱语的堂哥的妻子，也就是他的表姐生了二胎，是对龙凤胎，微信的家庭群里一句句恭喜轰炸而来，可她却一句话也不想说。爸妈也在小群里私戳她说，你表姐生了你说句恭喜吧。她写了句恭喜，点发送时却犹豫了，她并没有任何因为新生命到来而产生的喜悦，她清楚的知道，两家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起码她以后再也不会没事跑到堂哥家去蹭饭，表姐也不会再在和堂哥吵架后跑到妈妈面前哭诉了。但犹豫的最后，她还是点了发送，毕竟，血浓于水。
　　现在的她，很清楚，想多了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只有最后自己足够优秀，用足够让别人羡慕的人生才能彻底改变所有的看法。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看着迂回的伤痕却不能为你做什么，我恨我，躲在永夜背后找微光的出口。出口，会有的；永昼，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