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合》试揾英雄泪

5、万事开头难

　　在入职之前，身边很多从事教育行业的人，甚至是自己父母的一些同事朋友，都有跟柳静娴提过，各种语重心长耳提面命，就差去列个注意事项清单或者写个秘籍了。
　　教小学，不同于教初中和高中。因为小学生懵懵懂懂，很多事儿都不清楚，很多规矩也不甚明了。他们上课可能会没有任何预兆地出位，甚至跑出教室去玩，这就需要你一个老师去管理，去教育。
　　当时柳静娴心里还纳闷:他们如果出位，我就把他们赶回到座位上；他们如果往教室外面跑，那我把教室前后门一关，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然而在此刻，柳静娴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很傻很天真的想法。在无可奈何地把第N个出位愉快地奔向讲台的小朋友赶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就算关上门，也根本没法正常上课，因为学生即使不往外跑，他们也在教室里面会情不自禁地乱跑啊。
　　这个班根本不笨，一点都不笨，相反是太聪明了。
　　一个个学生人小鬼大的，看到你是新老师，就各种蹬鼻子上脸，跟你有意无意对着干，反正知道你不能奈何他们。你在上边讲课，他们在下面把书本抛来抛去，你转过去写黑板，他们又在下面隔着组去呼朋引伴做鬼脸。其中一个大组，最后有个长脸大眼睛的小男孩最过分，估计是觉得太吵了没法听，只好在自己座位上玩起了倒立。柳静娴一眼扫下去，人就没影了，只看到两只小脚丫在最后一位高高地晃来晃去的，仿佛在向自己示威一样。
　　整个教室简直如同一个大型易燃易爆炸的“火灾现场”。她则是一位手上只有一个灭火器的消防员，这边火势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被压下来了，还没来得及让自己喘一口气，那边又开始警铃大作了，各种现场展示“火烧连营”了。
　　不是现场要着火了，而是柳静娴气得七窍生烟快要爆炸了。她咬牙切齿，愤怒地把语文书狠狠砸在讲台上，一张脸蛋气得犹如秋天的柿子一般——导演，这和说好的台本不对呀！谁说小孩子都很害怕老师的，谁说小孩子都很听老师话的？她到底算不算史上，哦不，是这个学校最没有存在感的班主任？
　　可惜台下玩心很重的孩子们对于她的愤怒，基本上是处于一个自动屏蔽状态，信号完全不在服务区。只见他们一个个自得其乐，嘻嘻哈哈地玩着感兴趣的东西，完全没有任何上课的意识。
　　这都是什么玩意啊！人家都说——“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现在算是出师不利了。她恨不得仰天长啸，抒发一下内心的郁结之气。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年轻，太简单了，对形势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其实这事，具体还得从刚刚入职，学校给她安排工作说起。
　　她来到英才的时候，学校语文老师职位也刚好有着合适的空缺——一年级三个，二年级一个，三年级一个，新来的五个语文老师，一个萝卜一个坑，至于你要去哪个坑，也由不得自己去选。
　　毕竟只有人挑萝卜，哪有萝卜选人？
　　然后，柳静娴这个大萝卜，就被孤独地扔到了二年级这个坑里。其实也没关系，但真接手才发现这不是一般的坑，而是特别地“坑”。
　　别的老师领完任务后，都直接去熟悉新办公室了，她也刚想抬脚走，身后传来袁校长毫无波动的声音:“小柳老师，你留下来一下。”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在内心升腾而起，三十秒内她已经脑补了千万和剧情以及可能性。袁校长坐在宽大的校长椅中，额头泛着光亮，双手交叉，身子微微前倾:“那个……小柳老师啊，你现在接手的这个班，情况比较特殊。”
　　“请问袁校，是怎么个特殊？”柳静娴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祈祷千万别是有小半班的学生都难调教。
　　“是这样的，你现在是班主任，有些事情得告诉你。你手上这个班，算上你，已经是换了第六个语文老师了，之前因为各种客观原因就不说了。咳……学生方面可能有点难伺候，对语文方面学习兴趣也不大。”泯了一口茶，袁校长似乎还有什么要说，但是柳静娴望着袅袅升腾的茶水热气，耐心地等待了很久，却始终没等到他再开口。
　　良久，袁校长还是挥了挥手:“小柳老师，你先回办公室吧，要是在教学中遇到什么困难，再跟我们说。”
　　其实就算她再白痴，也应该知道不断地换老师对学生有害无益，先不说究竟是什么原因。老师和学生相处，本身就是一个不断磨合的过程。学生在成长中适应老师的教学方式，老师何尝不也是在调整自我，令自己学生相处更和谐。
　　记得自己小时候，碰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语文老师。那个老师说话特别温柔，笑起来甜甜的。小时候的柳静娴，是个特别不爱说话的人，但是还是非常乐意亲近这位老师。这位老师也会很耐心帮她进行批改作文，更会指出她所犯下的错误，从来不因为她的性格不突出而对她有所偏见。
　　后来到三年级的时候，这位老师因工作调动离开了学校。柳静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小小的她根本不懂得用什么词语来表达，只知道一颗心揪成了一团，但是又难受得流不出眼泪，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彷徨和无助。
　　这样感觉一直埋在她心中，哪怕到现在她成为了老师，依旧清清楚楚记得当时当日的情景。她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她即将要接手的这个班，或许不止一个小孩子，反反复复经历过或正在经历她当年的感受。
　　柳静娴起身，心情有些沉重，但还没有忘记对校长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继而转身走出了校长室……
　　转回到课堂上，这会儿柳静娴正一脸绝望地看着底下闹腾的学生们，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能控制这个极端混乱的局面。你要骂人吧，她倒是想啊，等她要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温柔得连怎么骂学生都不懂。
　　她温柔了整整二十二年，对谁都轻声细气，彬彬有礼的，现在想要骂人速成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她真想立刻上网发帖——老师如何批评课堂捣乱的学生才有效？在线等！急！
　　你经历过绝望吗？那种手足无措，无可奈何的感觉，大抵就是现在这副光景——一个学生也不认得，一个学生也不熟悉，一个学生也不了解。然后，学校告诉你，你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你要做的事情是上好你的语文课以外还要管好你班的纪律。
　　是不是要去找根面条吊死，或者找块豆腐当场撞死，眼不见心不烦，世界清静。
　　整整一堂课，柳静娴深刻体会到了地狱模式的痛苦以及窒息。他们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有闪着金光的铠甲，也有如意金箍棒肆无忌惮地呼风唤雨，可是自己，根本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开启如来佛祖的模式这个境界。
　　好不容易下课铃响起，柳静娴简直像看到了曙光一样，连忙匆匆走下讲台，一脸狼狈，她此刻只想跑回办公室一个人静静待着，什么都不说什么也别做，像鸵鸟一样埋在沙坑里面装死。
　　一个身影从后面风风火火冲上来，活生生跟她撞了一个满怀，柳静娴连忙伸出手去拉住那个小小的人。因为惯性，那个人还差点摔倒。仔细一看，原来是她班上的一个小姑娘，巴掌脸，大眼睛，皮肤白里透红，用可爱的小熊头绳扎着两条干脆利落的小辫子。此刻她正仰着小脑袋，异常好奇地盯着她。
　　“柳老师，你是我们班新的语文老师对吧，刚才班上那么吵闹，你为什么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去骂他们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们只怕凶的老师，你不骂人的话，他们不害怕的！”小姑娘一脸笃定地晃着脑袋，好像是发掘到宝藏要昭告全世界的那个人。
　　完蛋了，刚才上课被全班学生虐得体无完肤、狼狈不堪就算了，这会儿都下课了，还被学生前来“教育一番”，这剧本不是拿错了，而是拿反了吧。
　　强忍内心的尴尬，柳静娴摸了一把小姑娘的脑袋，头发软软的，好像自己心情一下子也没那么糟糕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能告诉老师吗？”
　　似乎对自己成功吸引老师注意的行为颇为自豪，小姑娘得意地在原地蹦蹦跳跳绕了一个圈儿，方才回过身子来：“老师好，我叫苏莹莹，苏是草字头的那个苏，莹也是草字头的那个莹。”
　　“好的，苏莹莹是么，老师记得了。谢谢你给老师的建议，老师接受了。”柳静娴说着还不忘蹲下身子，用眼睛平视着她微笑，尽量给学生多一些诚恳，少一些压迫感。
　　苏莹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辫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天真地又问：“柳老师，建议又是什么东西？”
　　“意思就是，你说的话，老师听见啦！”柳静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表示肯定和赞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