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出发》A多梦

2、规定情境 斯坦尼斯拉

　　两年前。
　　“WTFK”，点击“确定”，许沫祈祷这次不要再出现“验证码错误”了。自从选课系统改版，选课不仅需要网速和手速，还需要能识别扭曲字母的火眼。许沫打了个响指，迅速扫了一眼可选课程，选修课只剩下《中医基础》，时间是周一晚上六点半。
　　晚间课程结束得八点了，洗漱后九点，再磨蹭一会儿就接近十点，一晚上时间就所剩无几了。许沫刷新网页，并没有人退掉白天的课程，于是她只好将《中医基础》的代码复制进选课文本框。
　　“许沫，许沫！”陈家渠拿着几张社团招新的传单冲进寝室，“吉他社在招新，十个课时只要二百二。”
　　“这么便宜？”许沫接过传单，“你周三晚上没课吧，一起报名？”
　　“人家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机会还是留给你咯。”陈家渠答道。
　　“我真的想学一种乐器……好么！”许沫躲开陈家渠直视的目光。
　　其实也想交朋友，男性朋友。

　　许沫挑了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翻到《中医基础》的目录页，“阴阳”、“五行脏腑”、“辩证”……
　　许沫曾经因为月经不调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汤剂。寒假，县城的中医院的副主任医师说，小姑娘慢慢调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激素类药物。开学，校医院转诊，不仅用了妈富隆，还输血4个单位。谢天谢地，自己的血型不是RH阴性。
　　许沫掏出包着书皮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夹在《中医基础》里面，接着第三章看起。
　　学生陆陆续续进来，六十平米的教室已经没有几个空位了。许沫觉得这门课还是值得一听，不能因为“私人恩怨”一棍子打死。。
　　许沫抬头看向正在自我介绍的讲师，一个半背着书包的男生从讲台前晃过，书包上别着一个大大的徽章，斑马纹的。男生手里拿着三明治，白净的脸上留着络腮胡，与鬓角连成一片，蜡笔小新似的眉毛，头发比小新长些，右边翘起一片，像阿童木，应该是睡觉朝向一侧导致的。她还是第一次在医学院看到留络腮胡的男生，忍不住又多打量了两眼。
　　许沫坚持了半个小时，虽然觉得对不起博大精深的祖国医学，上课的思绪还是飘到了斯坦尼那儿去了。“规定情境”，假设自己喜欢上这间教室里的一个不认识的人，会产生那些心理行为和生理行为？许沫不禁笑出了声，陈家渠一定会笑话自己一定是想男人想疯了，而不是为了学习表演。
　　许沫悄悄环顾一周，刚好对上胡须男生的目光。她瞬间扭过头，好吧，就他了，看在蜡笔小新的份上，她暗下决定，在笔记本上涂出了两弯粗粗的眉毛。
　　下课铃声后，大家陆续离开了教室，而那男生掏出了另一本书原地自习。
　　喜欢就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点，许沫赞成这个行为反应。她轻轻地将位置挪到了离男生相隔四个座位的同一排，她压了压裙子，以免拖到地上。
　　许沫看着书，时不时偷看两眼男生。男生用的手机是索尼最新款旗舰机，许沫感到一丝亲切，这年头不是iPhone就是三星，用索尼的还真鲜有。她看到男生左摸摸，右敲敲，像只马戏团里的猩猩。准是在背人体结构呢，她想起自己也曾做过，因为可以帮助记忆纠缠在一起的肌肉筋骨。许沫不禁笑出了声，又迅速低下头去，她能明显感觉到左锁骨中线与第五肋间隙交汇处的跳动，那是心尖的位置。

　　林淼走进寝室，迈过散放在地上的洗衣盆，里面还有好几双袜子。他弯腰穿过横晾在寝室中央的衣服，他能闻到衣服因没有充分晒干而散发出的霉味，觉得自己今天像极了这些衣服。
　　“夏濡，你就不能把衣服晾到外面去吗？”林淼知道说了也白说。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夏濡并不在意，继续刷新着选课系统的网页。
　　“姚梦要出国了，一个小时前我才知道。”林淼说道。
　　“异地恋……也不是不可以”夏濡转过身。
　　“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我。”林淼苦笑。“人为理想各自飞，我也不能束缚了她。”说完，他从背包里拿出折叠整齐的白大褂，抖开，晾在了阳台外面。九月的太阳还很毒辣，他觉得自己需要像这白大褂一样，好好曝晒一下，以免任何负面的东西在阴暗下滋生。
　　“还有选修课没修？”林淼挪了椅子坐到夏濡的身边。
　　“嗯，就差两学分……其实还有一门专业课要重修。”夏濡回答说。
　　进入这个学校之前，大多数人都是学霸。而这里是最容易把学霸熬成“学渣”的地方。有些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选择逃避。有些人学会了自嘲，假装自己没有逃避。而有些人真的就是“学渣”，根本不用逃避。夏濡是最后一种。他认为把六七百页的书翻到散架得到A，不如不紧不慢遇到B，当然也不排除偶尔运气不好会邂逅F。

　　夏濡压着上课铃声进入了教室，虽然对中医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已经没有其它课程可以选了。他环顾一圈教室，只有第二排中间有空位，无奈只好挤了进去。他打开PSP，咬了一口三明治，进入战斗状态。
　　“又在玩游戏！”是林淼发来的微信。夏濡张望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林淼，倒是对上了后排一个女生的目光。女生迅速避开对视的目光，低头认真看着教材。
　　“吓我一跳，你在哪？”夏濡回复。
　　“我就猜到！”林淼紧接着夏濡的短信。
　　“我可不是你转移失恋悲痛的对象。”
　　“认真的，别拿绩点开玩笑，明年的推免还得看绩点。”
　　“是是是，只有你真心关心我的绩点。”
　　“那是因为我的绩点很高。”
　　夏濡笑着发了一个“鄙视”的表情，关掉了PSP。他做了一阵笔记，突然想到刚刚对视的女生，莫非是自己一周没剃的胡子引起了她的好奇？夏濡早已经习惯别人打趣他“东北大茬子味儿”。其实，他只是懒得每天在自己的脸上动刀。
　　他侧头用余光看了看那女生，长发垂到胸前，没有戴眼镜，简单的蓝色圆领短袖，露出细长的胳膊，正低头写着什么。

　　下课后夏濡并没有立即离开，林淼说的对，不能视绩点为粪土，该用时还得用。他翻开《系统解剖学》，今年补考再不过就麻烦了。夏濡默记着满是重点的书，不时摸摸身体对应的骨骼和肌肉。他隐约听到旁边咯咯地笑声，扭头看过去，白色的百褶裙，蓝色圆领短袖，女生正看着一本包着书皮的书。夏濡从来没包过书皮，小学时还是妈妈曾用挂历将语文、数学、英语书包起来，但白色的书皮没过几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夏濡很好奇女生到底在看什么书，自己平时也是爱看书的人，除了教材。
　　四百页左右的厚度，A5大小，显然她看的不是医学教材。女生的手指是纤细的，淡粉色的甲床，指甲略微长出一毫米，有点婴儿肥，没有过多装扮，可能淡妆也说不定。夏濡对女生的妆容没有什么研究，只是觉得干净、得体就好。

　　林淼眼睛死死盯着学校外事处的网站，医学专业出国机会本来就不多，要想拿到奖学金攻读研究生更是难上加难。姚梦绩点没有自己高，已经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offer，还申请到了国家奖学金。林淼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心里被人扯了一下，愣了一秒后，才跟姚梦说恭喜。她没跟自己提过申请美国学校的事。
　　门外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催他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拿走，后面还有人等着用。他刚起身，桌上的iphone4震动起来。
　　“淼仔，係边度啊？”是爸爸的来电。
　　“阿爸，我係图书馆用紧功，咩事啊？”
　　“冇咩特别，係你三表叔心脏老毛病又犯咗。”
　　“我都话佢知去睇医生嘅啦，仲要做造影添。”
　　“咩支架啊，我啲不懂先至问你，你学医嘅嘛。”
　　林淼曾目睹爷爷因心脏病离去。当时床位紧张，家里托人找关系才勉强加了一张床，他看见爸爸在家用报纸包了一叠钱，小心翼翼地藏在水果篮底层，最后水果篮出现在了主任医生的办公室里。林淼讨厌托关系办事，但他生活的小城市就是一个关系世界，从摇篮到坟墓。有时这些关系很温情，有时又很现实和残酷。
　　林淼进入医学院后，来自七大姑八大姨的医学咨询从来没有断过，无论他跟父母解释过多少次，自己只是学生，并没有能力解答所有的问题，何况通过电话的三言两语也无法准确了解病情，给出判断。但是父母总是乐此不疲，他们喜欢在车间有意无意地提到儿子，更喜欢打听别人的健康状况。认识林淼的人都觉得他会成为名医，像TVB医疗剧的大医生一样，系着领结，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胸前别着Duke钢笔，在私家诊所里与患者慢慢解释治疗方案，半个钟头，诊金不菲。
　　林淼觉得他们是那么无知，可又想努力成为他们眼中的人。
　　绩点没掉过3.7，每一次床旁学习，连主任医生在哪儿挠了痒痒都看在眼里。林淼的高中同学说过，做惯了鸡头，万一去光华做了凤尾，受不了了，可以回去找他爸——当地二甲医院的院长。林淼知道，一旦出去，便不能回头，他要做凤毛麟角。
　　林淼挂了电话，翻开放在手边的《心血管内科手册》，刚要查阅，听见敲门声。准是夏濡，提醒一百遍也会忘记带钥匙。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开门。
　　“稀奇啊，你居然不在图书馆，其他俩人呢？”夏濡放下沉重的书包，甩了甩胳膊。
　　“今天想早点睡，他们应该去通宵自习室了。”林淼回答。
　　“看来伤的不轻啊，都影响到你的学习作息了。”夏濡有些惊讶，他早料到林淼和姚梦并不会有结果，只是在某段时间各取所需罢了。
　　“化悲痛为力量，哦，对了，我把你的白大褂洗了，还在洗衣机里，赶紧去拿出来。”林淼说道。
　　“真是居家好室友，明儿个请你吃必胜客。”
　　“我是觉得太恶心了，真得有个女朋友好好治治你。”
　　夏濡想起刚刚教室里的百褶裙女生，他已经两年没有恋爱了。之前的两段恋情无疾而终，像一瓶可乐，喝着喝着就没气了。但他觉得这次或许不同。“可能……你说的对。”他说
　　林淼打量着没有反驳自己的夏濡，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