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瞿仲子

14、故人相见 暗巷尽

　　暗巷尽头，破旧的木门被一双手缓缓地推开，在夜幕里吱呀作响。
　　“谁你是谁!”
　　一道女声在小屋里传了出来。
　　她早就听到巷子里的刀剑击碰的声音了。莫不是，莫不是那个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了可房子周围不知何时被人设了封印，她也逃不出去。怎么办，怎么办……
　　恐惧的藤蔓紧紧攀上心脏，箍住她浑身流动的气息。
　　“你别过来!我不怕你!别…别过来!啊-”
　　尖利的声音隐隐发颤，试图掩藏住心底的惊恐。
　　听到院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倚靠在门板上的身体越绷越紧，隐藏在黑夜的眼眸里泛起四点转动的莹莹蓝光，愈来愈亮，竟隐隐透出些红芒。
　　心底暗暗祈祷，希望一会儿打斗起来，这双眼睛能在第一时间就自己一命。
　　就在她下定决心打开屋门，奋力给对方一击时，门外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
　　“是我。”
　　熟悉的声音瞬间浇熄女子眼里幽幽燃烧的蓝色火焰，在门缝之后试探地小心翼翼探出头，惊讶地看见，昔日故人正站在院子里。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在泥水里膝行几步，爬到黎尘脚边，还未开口眼泪便噗簌簌地落下，啪啪的打进地上的积水中。
　　“主子……”
　　黎尘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避让过她的跪拜，径自向屋里走去。
　　“阿艽。我已不是你主子了，不必拜我。”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面前跪着的女子更加深深地伏下了身子。
　　“别跪着了，进屋吧，我有话对你说。”黎尘走进矮小的木屋，见室内布置的虽简陋了些，却是干净清爽，想来她这几年虽过得清苦，倒也不至于太过狼狈。随意找了个看上去还算结实的竹椅，拉过来坐了上去。
　　阿艽从院里跟进来，依旧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肩膀让人轻易地看出她正在无声的啜泣。
　　黎尘叹了一声“罢了，你愿跪就跪吧。”
　　身子向后靠进椅子背里，看着阿艽伏在地上的纤弱脊背，道“今天来找你是有事要你做。当然话说回来，我已经不再是你的主子，自然不能吩咐你做事，就算是让你帮个忙吧。”
　　“奴婢不敢。”阿艽惶然。
　　“别急着拒绝。”
　　自怀中摸出一只雕着合欢如意云纹的玉簪递过去，“喏，事情做完之后你就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找个如意郎君，过你的自在日子去，也不用终日这般四处奔波躲藏，往事我也不会再追究。这簪子便当做你的工钱罢，以后碰到麻烦或是有什么心愿，拿着它来找我，我许给你的，自会给你圆了。”
　　阿艽讷讷地伸手想要接过簪子，却不想被黎尘勿地抬手避过。簪子在空气里滑了个弧，落在她柔细的颈子上，引起一阵敏感的颤栗。
　　冰凉的玉质在娇嫩的肌肤上，沿着隐隐可见的动脉，弯弯曲曲，柔柔地、缓缓地，好像是在勾引挑逗一般向上滑，然后略显轻佻的挑起了她尖巧的下颚。
　　碧绿细腻的玉簪上刻的深深浅浅的水润云纹，精致优美，同时又坚硬锋锐，硌得下巴生疼，微微用力，便印出几道红痕，不由自主的便抬起下巴望向了坐在椅子上的人。
　　黑亮的眸子落入眼底，黎尘不由得一怔。
　　繁盛艷丽的尤川，无穷尽的万千海棠花瓣漫天纷飞，像一场红润的春雨，打湿了半垂的迤逦衣袍。
　　清冷的指尖抚上阿艽的眉眼，在她的眼角处细细摩挲。可惜啊，这样的眉眼不知还能否在海棠层叠纷乱的枝头下绽出羞涩的红晕了。
　　阿艽的脸侧，一道柔白的光丝在戒指里流淌出来，缓缓注入她的眼球。瞬间，一朵三瓣莲在眼底浮现摆动，泛着莹莹的蓝色光华。随着光丝的不断注入，蓝色莲花旋转着愈开愈盛，光彩乍现。如水般澄亮明澈的蔚蓝光晕将面前的黎尘整个笼罩起来，面容变得朦胧遥远，就像海底深渊里的水妖，纯净、幽远、触手寒凉。
　　黎尘忽地抽开手不再向阿艽的眼球里注入仙力，如水流转的光芒戛然而止，小小的空间内又恢复了之前的黑暗寂静。
　　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凑到了她的耳边。
　　“看来你这双眼还没废，这就好。我要你去……”
　　阿艽感到有温热的气息随着唇间一字一字的吐出喷洒在她的颈项间，她不禁有种错觉，颈间是自己情人的温润的唇齿在温柔缠绵的呢喃细语，和她柔柔的说着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旖旎情话。
　　错觉就是错觉，虚妄到如此脆弱，只一眼，就皲裂成尘。
　　抬起头，映入眼帘中的却还是那个眼角眉梢皆是冷冽的黎尘仙尊……
　　“阿艽遵命，若有负主子所托，必以死谢罪，永生堕入畜生道!”
　　“呵呵”黎尘漫不经心地轻笑着，“你能如此懂事，就很好。现在已是子时三刻，希望窗透初晓之时，你，已经是站在将军府的娇贵小姐了。”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襟上的寒气，“还有两三个时辰，快些去吧。”
　　淡漠的容色高高扬起，仿若隐藏在雾中一样。
　　阿艽深深沉下身子，不敢再多看一眼。她再也不是海棠树下顶着满头花瓣的羞涩小仕女，她也不再是尤川小楼里闲谈野史春宫的浮黎弟子。自己，再也不配回去了，再也，无法回去了。
　　身侧离开的衣角被夜风卷起，飞扬地擦过她的脸颊，蹁跹的白纱渐渐远去，隐到了深秋细碎模糊的月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