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歌烬桃花无始终》付笑百

4、第 4 章 七. 便

　　七.
　　便是到了当下，尹迟霜仍叫他“安仁君”，只是放在如今，这个称呼无论如何都是带着无法抹去的讽刺意味。
　　“公主既已得偿所愿逃出生天，何时愿意放在下回去。”足皆被镣铐缚住，低垂着眉目，俊朗面上尽是清冷淡薄。便是到了这般境况下，这人也不见得落下狼狈。
　　“安仁君。”尹迟霜看向他的眉眼笑的温柔，那双透亮的眸子深处，却是已臻疯魔，她说：“你又如何可以回去，九离已然容不下你，宋闻公子早活在了整个七国二十四岛风尖浪口之上。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你又如何回去的了？”她说着，便想要伸手去碰他的手来：“和我一起归隐吧，我们躲去寒极的雪山里，或者东越的沙漠中，我不做公主，你也不做朝臣，我们一世都在一起，相依为命。”
　　宋闻却是冷笑着将手抽开，隽秀眉目间似雪天之上的凝晶一般冰冷寡淡，他说：“公主厚爱，在下自是承担不起。如今一代罪人，更莫说苟屈公主千金之躯。公主错爱，还请劳付他人。”
　　尹迟霜惊讶的抬首看他，却见他神情清冷，一双长眸之中，是不加掩饰的，尖锐刻骨的嫌恶。
　　“安仁君…”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是看着他果决凌厉转身拂袖离开。
　　正如同尹迟霜所言，这般大的七国二十四岛，却已经没有几处可供宋闻安身了。
　　这一世的宋闻，在深野山林中避世，再未与外界接触过，他清冷独居，甚至没有再与人来往，背负着曾经励志鸿途半路夭折的心意和世人的骂名，终老山野。
　　一人逞着贪欲，毁了当世英才，终究还是没有得到，而同时被无辜牺牲的，还有九离送亲队伍里那数千条将士性命。
　　尹迟霜在宋闻离开后，再没有音信。
　　只是百年之后，宋闻身去。一世人间历游画上句号，仙躯归元回归仙班，尹迟霜亦是现了身，她又是那司掌桃卉的仙子，远远立在云端，樱色唇畔噙着浅浅的笑看那容色清冷的九天仙君。
　　身魂已归，前尘尽散，人间的往事不过是弹指间的一粒轻沙，风一拂动，便天涯海角消失的无踪。安仁君看着她，亦是轻一颔首算作示意，随即便从她身侧御风行过，唯有忘不掉还执念揪着前尘的人，站在原地，面上挂着的笑，比谁都苦。
　　尹迟霜并未就此放弃，她回归仙列的时候，并未像其他仙人一般，将凡间磨练出的七情六欲尽数散去，左不过是砥砺仙心的工具，达到目的便可以弃了。可是这对尹迟霜却是另一番的意义。
　　她不肯放下对宋闻的执念，就如她当初虽然被牵连受责，却在入尘下世心中无怨，是因着对安仁君的执念一般。
　　那本是自在逍遥的仙子，在第一眼见到九天之上冷清无欲的仙君时，便已是动了心，再也收不回。
　　后来，她没事便会去那九重天的上面，在某位仙君朴实无华的住处外面张望，或有时候他出殿，二人遇上，桃花仙子更是缠的紧，追上去便是东边仙家长西边仙家短的扯着话题也要一路跟随到底。她本想这般久了，自己总归是会和他熟稔起来的，不过在和仙君关系打熟之前，老是躲在仙居外面偷窥的尹迟霜，倒是和老是从仙居里面偷跑出来的仙君的侄子关系火热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那仙君却是始终拒人千里，不见一点升温。尹迟霜面上的笑容，亦是越发的淡。
　　小侄子穆远扯着尹迟霜的袖角，抬头对她说：“没用的，舅舅他心中，是没有感情的。”
　　尹迟霜的眸子，终究是暗了下来。
　　八.
　　宋闻看着眼前的人，前尘光景在脑中错综交织，恨，憎，与那暧昧不清的爱意齐齐涌上心头，他好像想起了初见那个小桃仙时，她一对眸子皎皎明亮。好像看到那夜火光冲天，哀嚎之声与血腥气味斥满鼻腔，白日里的风光胜景，在夜中全成了修罗炼狱，有人在这炼狱之中，向他伸出手来，带着幽火罪恶，让谁的人生万劫不复。
　　“安仁君，杀了我，你便可以真正斩断前尘，修回真正仙躯。再去九天之上，做你那高高在上的孤独仙君。”尹迟霜面颊依旧在他掌心摩挲，那携着温存的笑容，在宋闻眼中，逐渐虚幻起来。
　　他依稀回想起，自己回归仙界后，却是仙躯有缺，一身修为尽数消散，不能恢复。
　　他亦曾想过其中缘由，自己在凡尘历练是，可有将哪类关键遗落。
　　直到那一年，仙界大乱，饶是他修为不复，亦是领兵赴沙场，战乱中，是谁一掌将他推入轮回，
　　他在云间下坠时，只看见那一双透亮似星辰的眼。
　　宋闻忽的灵台一醒，手足又复通活，眼前的人依旧笑着，她徐徐且道。
　　“最初时，我倾慕你，你却从没将我看在眼中过。第一世，你怨恨憎恶的人是我，在你心底留的最深的人也是我。我不甘心一切就这样过去，回归仙列时不愿放弃前尘记忆，并窃走了你本该散去的凡情。在仙界时，我亦是苦苦追随，却得不到心中无情的你的回应。我利用了一次战乱，为你我再争取了百年。事情败露，我被剔除仙骨贬下凡来，寻了一处桃花，修炼成身形，等你这百年。”
　　宋闻蹙着眉，指尖微动，掐起符诀，明黄的符纸上朱纹开始盛起淡淡华光。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再来多个百年又如何呢，安仁君始终是安仁君，心中从来不怀感情。杀了我，你便能回归仙途了。”徐徐出声的少女，眸中终于也有了第一颗泪，宋闻的动作忽然凝滞了，一阵沉郁窒息爬上他的心口，他忽然第一次有了踌躇。
　　“到如今，我亦是知足了。”他睁大眸，看她樱色唇瓣翕动，天地忽然盛起白光，眼前除了她再无他物，听她一字一句。
　　“安仁君，且记得，我叫尹迟霜。”
　　天雷落下，劫火应世。
　　有谁神魂在此间湮灭。
　　终.
　　尹迟霜回来了，她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元神被烧的七零八散。
　　到这最后她算是悟了，无论是再来几生几世，这仙君始终是这仙君，无情无爱，不会为凡情束缚。她自觉绝望，亲口告诉他姓名，应了体内的劫火，被烧成了这般模样。她也撑不了几日了，不用多久便会散去，彻底消逝在这天地间。
　　从此之后，有的，依旧只是那九天之上清冷的仙君，一切前尘往事，随风散了，时间一长，也便似没有发生过一般，无几个人想的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