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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相依(2) ...

  •   两日后,黄周正父子因贪受贿赂而领罚。虽协破要案将功折罪,可仍免不去贬官远放,流落他乡。
      又过几日,京城大牢忽起了一场无名之火。谈起这场火,偏巧经过的人不禁啧啧称奇。它来得迅猛,却去得悄无声息。眼见得一束火苗簌簌蹿起,似染红了夜色,把那大牢的东北角映得如白昼般夺目。可是,随着狱卒衙役们七手八脚倾水覆之,不消多时,这片耀眼的亮色便轻易屈从于人多势众之下,转眼只剩湿漉漉的砖墙。
      一时间,空气中尽是烟熏火燎的气味。少有些鼻头灵敏的酒鬼,却从这焦炭气息中嗅出了几缕白酒的香气。
      不出几日,这则轶事便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由于事发于沿街处,一时间,几乎人人都以知情者自居。纵然不是亲眼所见,可每每谈及此事,多半会摆出一副神神叨叨之色,仿佛这天底下只有自己知道的最多。
      “你可知前些日子那桩奇异的大牢起火之事?”
      “怎会不知!听说那场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怕是附近有人不小心燃了火种吧。”
      “贤弟啊,你可太天真了些!无心之火怎会起得如此迅猛?便是不巧遇上干柴干草,既已起之,又怎会消殆得如此之快呢?”
      “嘿,还真是有些道理!瞧兄台如此敏锐,想必胸中尚有些坊间未知的传言罢?还望赐教一二,赐教一二……”
      “哈哈哈!过奖过奖!传言……确有几句,还请附耳相谈。”
      往后便是些神妖怪谈了。
      传言在起火的前几日夜里,有人曾见到一个身形颀长的女子在后来着火的那面高墙外头一遍一遍地洒着水。女子身着一袭轻薄白纱,乌亮的长发散在脑后,秋风一起,衣衫青丝尽飘舞,简直就像落入凡间的仙子。可待这“仙子”一回头,却着实把人吓得不轻——她的眉眼虽美,可苍白面色加上鲜艳红唇的怪异妆容,在幽深少人的夜巷中任谁瞧上一眼,都会不假思索地以为自己是撞上了摄魂女鬼!
      “莫非这场怪火是这女鬼所为?可她不是分明在洒水吗?”
      “嘘——小声些!难道你不怕冲撞了那些鬼神吗?”言语者环顾四下,见旁人并未所动,才幽幽一叹,“也许这女鬼也不愿殃及池鱼罢。”
      大牢东北角关押的多是些才捕来却尚未提审的要犯。

      案发几日后,官府的通告才姗姗来迟。这场火虽燃得意外,一时间火势也很是惊人,可在衙役狱卒们的倾力协作下,很快便将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火扑灭。所幸未伤及无辜,服刑的囚犯们也都留下了命,最多不过是些皮外灼伤罢了。
      原本爱凑热闹的人们亦作鸟兽散,不消几日,便将这则轶闻撇了个干净。茶馆里饭桌上,闲来无事的大老爷们又争相谈论起别的趣闻来。毕竟,京城里的新鲜事儿从来就源源不断,哪能每回都刨根问底、弄个真相大白呢!只要有了合乎心意的猜想,够人猎奇一番或是沾沾自喜,便也算是水到渠成了。
      于是,这京城里也就再不会有人想起来去问上一句,八月里那桩曾轰动一时的私盐案为何忽然就没了下文,然后便不了了之了呢。
      自然,那个早就坐着马车离开京城的姑娘就更不会知晓这一切了。
      归心似箭,马蹄疾驰。不出几日,她便到了聊城。

      昔日那个惹眼的巡抚府内,如今只剩下一片凄清。秋风才起,园子里的枯花败叶却已散了一地,四处都是被踩烂的黑黄茎叶。青石板上蒙着厚厚的尘,想必是有些时日无人清扫了,否则也不至于才行几步,雪白的绣鞋边缘便沾上了黑乎乎的污渍。
      来给画扇开门的是黄周正的正经夫人。比起两个月前那穿金戴银的骄傲模样,眼下这中年妇人瞧着竟和那些烹火煮饭的老妈子无异。衣着简朴,发色花白还没挽整齐,面容憔悴得似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若不是她开口发出了同当时一样绵软却刻薄的声调,兴许画扇根本就意识不到,眼前这妇人居然是那黄夫人。
      “时至今日,赵姑娘竟还未曾忘记我们这尊小庙。老身是不是该磕头跪谢呢?”说话间,黄夫人始终忙着整理行装,手不曾歇,更是看都未曾看过画扇一眼。
      “黄大人和令郎触犯国法,画扇很是遗憾。不过好在将功折罪,总有团圆时,还望夫人宽心才好。”不知怎么,这冷冰冰的讽刺语调反倒让画扇心生怜悯,语气也不觉温和了几分,“画扇此番前来是想带走静妤,还望夫人成全。”
      可厅堂里只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黄夫人全无回应,忙得简直旁若无人。
      “夫人,可否唤静妤出来一见呢?”沉默许久,终是画扇先忍不住。她不禁提高了声儿,又问一遍。
      “家里头没这号人。”回应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画扇不觉吃了一惊,心里头的不安隐隐作祟,可她面上却还是一副如常模样。在这儿必须得摆出赵家小姐的谱儿,若是有半点惊慌无措,只怕立马会被黄夫人撵走,从此再进不得这门。“也对,夫人怕是从不唤她名姓罢。可否邀齐姨娘出来一见……”
      “黄家没有这个姨娘。”黄夫人打断了画扇,语气中全是不耐烦。
      女子面上赔笑,心里却直打鼓,想着那揭发之事多半是败露了,眼下静妤不知是被撵了还是被囚在哪儿受折磨呢:“夫人说笑了,上回爹和画扇一同前来时还曾见过齐姨娘呢。”她特意加重了那个“爹”字,只望爹这显赫之位多少能带来几分震慑。不过,倘若这位黄夫人真决定破罐子破摔,那么……
      “她死了。”
      “啊?”画扇恍惚间走了神,耳畔似响过嗡嗡言语,可却一个字都没抓住。
      “赵姑娘,您要找的那位齐姨娘已经死了,所以还是赶紧回吧。黄府这座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神呢。”
      凉透了的语调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消散了去,可画扇却仍似什么都没听到般愣愣地坐在那厅堂里,寂寂无言。清秀的面庞上还残余着未褪尽的微笑,可女子的双眼却只是怔怔地瞧着地面上那不太明亮的光斑,无知无觉地移着,脑中一片空白。
      静妤她……死了?
      怎么死的?被谁害的?痛不痛苦?有没有给自己留一句话?
      当光斑移开一格后,画扇仿佛忽然醒了神。一时间脑中涌入无数疑问,她不愿让自己的妹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可抬头一瞧,偌大的厅堂中早就只剩下自己一人,而满眼望去,尽是扬在日光下的蒙蒙轻尘。
      仿佛自己正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烟消云散。
      “不要这样!”女子忽地立了起来,踉踉跄跄地便向外跑去。她也不知自己该往哪儿去,只是由着性子不停往前,穿过回廊,沿着厢房,踢翻了几盆几欲枯死的花儿,绕着园子跑了老远,终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下来。
      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一路上也未曾见到半个人影。眼前只有一个污淖的小池塘而已。
      日光渐渐西斜了去,给池塘铺上了一层浅金色薄纱。这儿本是个荷塘,可天气凉了荷花谢了,满池的淤泥便将池塘搅得污浊不堪了。偶有莲蓬从泥中探出头来,却好似被扼住了咽喉般喘不过气,便是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水面处挣扎沉浮。
      好难受。喉中堆集的尽是腥甜之味。
      女子双手扶栏,俯身看着那一潭泛着金光的死水,忽然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她微眯着双眼,任凭凉风吹拂自己的面颊,脑中渐渐浮现出旧日的画面——曾几何时,自己仿佛也是这般倚于栏前,望着池中尚且含苞的花朵,半是期待,半是彷徨。
      那一日,自己还曾暗暗允诺,若是得以顺利归来,定会安然守在你身边,见证你的成长,倾听你的幸福。不再自私,就像凌姨当年守护着自己一样。
      可是为何,你都不愿等我一等呢,静妤?
      喉中的腥甜越来越浓,不过多久,终是再压抑不住。只听“哇——”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快落尽的日光下划过一道惹眼的弧,然后滴滴没于暗绿色的荷塘水中,湮成一片诡异的红。
      真像是一朵盛放的红莲呢。
      看着池塘中的鲜红飞快地沉了去,画扇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哀恸之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园中格外凄冷,其他声响仿佛全然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这女子独自一人的悲伤。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尽是那些未及见到盛开便已凋谢的枯败荷叶,她怨世道凉薄,也怨自己错过。
      静妤……静妤……静妤……这一切全是我的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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