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香以然

5、秦时月·公子 五步一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看着眼前的宫殿，楚月的脑中忽然就冒出了杜牧所写的那篇《阿房宫赋》。秦汉时期的建筑以深色基调为主，看着古朴而大气，比起明清时期那种红砖黄瓦的建筑风格，楚月一向偏爱秦汉之风。
　　一个秦始皇出行暂住的离宫都如此华美，不知真正的咸阳秦宫又是怎样的风采。当然，她最想见的，还是传说中的阿房宫，不过，学术界对于阿房宫到底存不存在还在争议之中，有一部分学者认为，阿房宫其实并未建成，所谓的“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不过是项羽担了个虚名罢了。
　　唉，等等，她在想什么呢？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功夫胡思乱想呢？她现在可是被当成可疑人士押过来受审的，不是来秦宫一日游的，还是赶紧想想脱身之法吧。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这种皇帝说了算的封建社会，她就乖乖等死吧。
　　押解着她的那个将军将她带到一座宫殿前，对着紧闭的殿门抱拳，大声道：“吾有要事，求见公子。”
　　片刻，殿里传出宦官尖细的嗓音：“公子曰，召。”随即，殿门被两排宫人缓缓打开。
　　“唯。”那将军行一礼，喝退押着她的两名兵士，脱下翘尖履，一把揪住楚月的衣领，向殿内走去。对，没错，就是揪着，那将军长得人高马大，拎着楚月如同老鹰抓着小鸡一般。
　　“末将拜见公子。”进了宫殿之后，那将军将楚月随手一扔，左手压于右手，举手加额，弯腰九十度，行了一个正规的揖礼。楚月摔倒在地上，随即赶忙爬起来，也行了一个同样的礼，不同的是，她是跪着，右手压于左手，举手加额，伏地，这是属于女子的拜礼。
　　许久没有动静，她偷偷抬眼往前看去，只见前方的书案后，趺坐着一个头戴小冠、白袍缓带的年轻男子，手持一卷竹简，正垂首翻阅中。书案上摆着一个凤鸟衔环铜香炉，里面不知熏了什么香，闻着十分得清甜，袅袅白烟掩住了男子的脸，楚月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的模样那样的淡然，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个将军称他为公子，那他应该是始皇帝的儿子吧！也不知是其中的哪一个。秦国尚黑，王公贵族皆以着玄色衣袍为贵，白色乃是庶人所穿。眼前的这个公子，一身白袍，其实不大合乎礼制。
　　终于，那年轻男子抬起头来，然而，却并不看她，只对着那将军笑道：“蒙卿，吾阅史籍，心有困惑，汝可为吾解惑？”将军一脸惶恐道：“不敢，公子赐教。”
　　“商因何亡于周？”
　　“纣王残暴，文王仁善，故商亡于周。”那将军答道。
　　咦？这是把她晾一边不管了？两个人自顾自地聊起来了？那她要跪到什么时候啊，这可不行，要想办法自救。
　　“将军此言差矣。”白袍公子正思索着将军的话，一个清冽的女声突然横插了进来，他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将军的身侧还跪伏着一个身着鹅黄曲裾的年轻女子。
　　“公子面前，岂容尔等放肆！”将军斥责道。
　　“无妨。”公子微微一笑，不以为忤，对楚月道：“女子，汝有何解？”
　　楚月清了清嗓子，道：“周厉王亦暴君矣，然，周未亡于厉王之手。故，国之亡，非独暴政之过也。”
　　“善。”那公子赞许了一声，又道：“依汝之见，国之亡，因何之过？”
　　“嗯……”楚月想了想，答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末了，楚月又添了一句：“国亦如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她的话，如泠泠珠玉，掷地有声。大殿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连随侍着的宦官和宫人都似乎放缓了呼吸。
　　呃……糟糕，一时忘形了，这算不算妄议朝政啊？楚月觉得，现在的气氛十分尴尬，她本来只是想随便插个嘴找个存在感的，可现在倒好，万众瞩目。
　　“女子，汝知《孟子》？”正在楚月悬着心、七上八下之时，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素白锦袜，她抬头，只见那白袍公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正垂首审视着她：“汝是何人？”
　　楚月这下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这是一张十分清俊的脸，如夏日里盛放的素荷一般，清且雅，带着几分书卷气，虽说不上有多么的俊美，但却是十分赏心悦目。
　　好一个清雅公子！楚月暗自赞叹道。
　　“吾擒此女于离宫外，其言行怪异，故带回离宫，凭公子定夺。”那将军顺便呈上了她的验。
　　白袍公子接过验，细细看过后，再看她时，眸中带着几分和善：“女子，汝乃楚国后裔？”
　　哦？是吗？原来她是楚人啊，既然验上这么写，那就是呗！反正她正好姓楚。楚月颔首：“唯。”
　　“汝居颍川，何故至阳武？”
　　“嗯……父母亡故，奴投奔长兄，然，长兄亦……”楚月编着瞎话，一边挤着泪，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老爸老妈，我这是瞎说的，不是在咒你们啊。不过一想到自己流落异时空，今生恐再难见父母，鼻子一酸，真的哭了起来。
　　“哎……”那公子叹了口气，对那将军道：“吾观此女，良善之人也，送其家去，妥善安之。”
　　啥？送她回家？楚月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忽然听到那个公子说要送她回老家，顿时就慌了，她区区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的，在这大秦朝拿什么混饭吃？这不是要她命么？眼前这个公子看着挺和善的，抱他大腿混饭吃应该挺靠谱的。
　　这样想着，楚月真的就一把扑了过去，紧紧拽着那公子的衣袖，哭诉道：“奴无家可归，求公子收留。”
　　白袍公子被她这一扑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看着拽着自己袖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楚月，似乎是被她哭得没办法了，最后，只得点头道：“此行宫人甚少，汝可留。”
　　楚月欢喜得简直要笑出来，但面上还要做出一派感激涕零的模样。怎么感觉一到了秦朝，自己的演技飙升呢。
　　“报！”忽然间，有士兵急速奔来，于殿外大声禀道：“陛下出行，于博狼沙为盗所惊，召大公子同蒙恬将军觐见。”
　　“诺。”听闻此消息，公子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对身边的将军道：“蒙卿，汝与吾同往。”
　　“唯！”
　　公子与将军匆忙走出殿门，唯独楚月还傻愣愣地坐在殿中。
　　她方才听到了什么？大公子？蒙恬？
　　难道，那个白袍的清雅公子就是秦始皇的长子——公子扶苏？！
　　而那个中年将军，便是秦朝名将蒙恬？
　　一下子见到两个历史名人，她是不是该觉得……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