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里奇亚（1） 有谁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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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不知道科玛特纳呢？那位远远的住在阿里奇亚地区东南尽头的神父，像苦棘一样严肃，浅绿色的眼睛里浸透了宽容的柔光。人们相信他是真的具有神的力量的人，不仅仅因为他和善、稳妥，还同他良好的医疗技术有着很大的关系。如果一个人能够让垂死的病患再度焕发活着的光彩，那么神一定在某些方面眷顾着他——比如生命。
民众们敬畏这位神父，因为就连他住的那片十二亩的长满了苹果树的花园，所结出的果实都要比其他花园来的丰硕、甜美。
谁都愿意同他做邻居，
在科玛特纳年少的时候，现在已经去世的上一任的神父、他的叔父老特纳就将他送到多哥尔格学院求学。科玛特纳在那个以严苛、刻板、高压力到每月都有人从高塔上跳下来的、教会开办的专业医学院度过了漫长十二年。期间他曾经被教会派驻到各种地方。这位忠贞的教士在首都防治过鼠疫和花柳病的流行，也去过边疆防治令人棘手的百日喉。
对于一个十岁被送出家门的孩子来说，科玛做非常完美，他带着一身让家乡人为之惊叹和敬佩的荣誉与医术归来。为了表达自己对于他的尊重，人们通常都只称呼他为“美纳尔”——那是敬称‘牧羊者’的意思，也是多哥尔格医学院在他毕业的时候由大主教之一的玛德利泰教士亲手赐予的称谓。这个词组谨慎而详尽的证实了他是一位多么严格遵循教义，乃至在道德、思想、行为和灵魂上都洁净的无可挑剔的体面绅士。
在阿里奇亚及其周围的几个村庄，但凡有一点闲钱的贵族和商人都会在美纳尔神父居住的东南角建造自己的房子，当然。他们依旧以自己的主宅靠近这片土地的主人纳莫仁西斯的城堡而自豪。不过现在，这些下马车时会在泥地里垫上羊皮而保护鞋子的人也以有一套小巧而漂亮的、建在神父那座漂亮苹果园旁边的乡间别墅而高傲。
这一行为就像为了社交季而购买一整套的产自印地亚的珠宝一般，不仅很大程度上彰显自己的实力，也让这些上层人士感觉获得了令人满意的心理上的抚慰。
与喜欢表露自己财富和智慧的贵族们，或者是着急挤进贵族社交圈的商人们完全不同。虽然自从回到家乡就开始被他们所追逐，美纳尔神父本身却并是一个喜欢出门与交际的人。他更像是某种苦修士——人们都说这一定是多哥尔格学员漫长的学员生活导致的，哪怕回到家乡已经整整两年。这位受人尊敬的神父依然严格按照‘教士时间’起居。人们除了在每周二礼拜的时候可以见到他的公开布道以外，这位神父几乎把其余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自己家里。如果你去阿里奇亚的那些社交者们频繁光顾游离的地带，比如纳莫仁西斯阁下的舞会、打猎的跑马林场、美丽的湖泊和充满阳光的绿地上，都不可能会找到他。因为那时候美纳尔神父一定正在书房看书、在院子里种植他的苹果，或者及其偶尔的、去小镇外围的森林里采摘一些没人知道具体作用的奇妙植物。
正是这位受人尊敬、幽默而宽容的神父，最近却与一件丑闻纠缠在了一起。
丑闻的起因很奇妙：有一个凯末尔人的商队来到了阿里奇亚——这原本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们停靠在小镇西面的蟹爪海湾里，在集市上出售从远东运来的丝绸和香料，并买进精制的白银制品和座钟。为了等待从内陆交换铁矿石的主人自首都归来，他们的船和奴隶在蟹爪海湾的深水区停留了足足八个月。在石榴树开始发芽的时候，这个商队主人终于从首都阿克满归来。不过这一趟行商归来，获得的不仅有丰富的黄金与财宝，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他最宠爱的女奴隶在阿里奇亚生下了一个皮肤雪白的孩子。
整件事情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
要知道这位商队主人去内陆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这个女奴。他爱护和珍惜她，甚至把她当做自己在旅途上的妻子，称呼她为‘我的宝贝’和‘西堤海的粉珍珠’。想到行商的途中可能会遇到各种意外，他十分担忧这个女奴的健康和快乐，于是将她托付给自己信赖的兄弟，同自己的商船与部分奴隶一起，留在了阿里奇亚。可想而知，当这位商人回到海湾发现了那个从女奴腹中产出的早夭的孩子之后，他的心中是多么的震怒——甚至不能欺骗自己这个孩子可能留着兄弟的血，因为亚哈人与凯末尔人同属于西堤海附近。有着众所周知的橄榄油样子的棕色皮肤。
直到目前为止，整件桃色新闻与我们受人尊敬的美纳尔神父还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当商人一刀将这个亚哈女人身边最亲近的女侍从的头砍下来，并且提着还带血的弯刀逼问她奸夫是谁的时候，我们可敬的、神的仆人就被无辜的卷入了。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慌乱的亚哈女孩一开始当然谁都没有说出来。她向冥河发誓，绝对没有背叛自己的主人。怒火朝天的商人并没有在女奴的泪水和誓言下平息情绪——性格中的自大和傲慢开始让这个狡诈的商人自己寻求想要的答案——他拿出了刑具，用沾了盐的铁鞭打了女奴三十下之后，这个亚哈女孩在地狱般的痛苦中喊出了美纳尔神父的名字，然后就孤零零的在甲板上咽了气，身上甚至没有披上一件衣服，就那么被赤身裸体的挂上了桅杆。
聪明人当然应该一下子就能看出这个被吓得发抖的姑娘当时肯定是胡乱说的。只是因为美纳尔神父恐怕是一直生活在船舱里的、全身被包裹在丝绸中的金丝雀在来到阿里奇亚后唯一见过的，除了商队主人之外的男性。
在那段与她男人恩爱有加的曾经，这个姑娘被奖励和她的主人一起参加过阿里奇亚的盛会——每年八月份感恩弥撒，并且接受过神父的赐福。
商队主人自然是个聪明人，不过痛失所爱的背叛和屈辱让他失去了理智。这个凯末尔人带着武器和自己同胞的三个弟弟冲进了神父的家里。幸亏当时神父正在城中心参加一场被邀约的绅士们的集会，否则当天极有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谁都能看得出来，在整个事件里，美纳尔神父是个非常无辜的受害者。
那个亚哈女人可能撒了谎。她可能真的在监视下和某个阿里奇亚的当地人发生了关系，但一定不会是美纳尔神父。就算不提及人品这种事实，仅仅单独按照生活圈子的交集来说，这位住在阿里奇亚小镇东部边缘的绅士也绝没有时间和空间同一个住在蟹爪海湾船上的女奴隶发生点什么。
有个海港酒馆老板信誓旦旦的说他曾经见过一个忧郁而英俊的客人总是徘徊在蟹爪海湾附近。这个年轻人总是在眺望船只——老板相信依照他眼神望过去的方向，被这个年轻人渴望的，则正是凯末尔人的商船。
有一天，按照酒馆老板的说法，正是海湾起了吓人的风浪的那天，所有正常的人都缩进了自己家里，关紧门窗，等待暴风雨过去。这个老板听见自家的酒馆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他原本以为是疾风骤雨伴随着闪电和铁篱笆而发出的声音，后来才发现是一个人用手杖着急的敲着已经被挡死的木门。当他骂骂咧咧慢吞吞的下楼之后，就接待了一个全身裹着斗篷的娇小客人。这位神秘人不说通用语，只是慢吞吞的打着手势。就在老板开始觉得不耐烦的时候，那个一直住在他店里的英俊的客人从房间里跑了下来，激动将人影一把抱住。酒店老板发誓自己在神秘客人的鞋子上看见了来自凯末尔人的羊皮靴子，那些靴子的制式奇怪，很容易就被分辨出来。而且他们付给自己的是多勒葛钱币——这正是国际行商喜欢使用的贵币，因为里面银与金的配比十分巧妙而具有极佳的防腐性。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位酒馆老板所说的话。还不少人阿里奇亚人认为那个死去的亚哈女孩甚至根本就没有说谎——在这件事情发生不久，曾经为她接生的、阿里奇亚当地一位比较有名望的接生婆表示整件事情都非常的古怪。那个早夭孩子刚一出生就在她的手里发出像老头一样咳嗽起来。伴随这种怪异声音的是这个婴儿的皮肤。接生婆发誓自己一开始看见的颜色根本不是雪白的，更像是发青发红的棕色。不过当这个孩子吐出了嘴里黏糊糊的液体和一坨像泥巴一样的腥臭东西之后，她亲眼见到所有的颜色从这个婴儿邹巴巴的脸上开始消退。这个怪异的景象让她受到了很严重惊吓，甚至没有多拿赏钱，而是立马就回到了家。晚一些当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工具箱的时候，才发现那把一直用来剪断婴儿脐带的锋利剪刀竟然有了一个豁口。
‘这里一定是巫术在作怪’见多识广的接生婆一开始只同自己的熟人说，不过现在整个阿里奇亚的人都开始这么说了。
在得知了这些可靠的消息之后，阿里奇亚的民众们更加为美尔纳神父叫屈。他们一方面赞美神父高洁无匹的人格，另一方面开始更加狂妄的批判和嘲笑起那些外来人的野蛮和不开化。还有一部分人则在私下讨论那个死去的亚哈女奴究竟有多么美，能够让一个精明的凯末尔人失去了理智。另外有一小撮贵族，会在茶话会里和自己亲密的友人闲聊，提及美纳尔神父那种严肃而刻板的相貌——他们说，虽然这位绅士有着让人觉得可靠的沉稳气质，却绝对无法诱惑一个精明的亚哈女奴。不客气的讲，这位神父刻板严肃的表情和笨拙冷漠的人际关系会让所有的女人离他而去，没有人会有为他脱衣服的冲动。
一点也没有。
不论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凯末尔的整个商队因为这场混乱和扰乱阿里奇亚的秩序被军队毫不留情的全部控制了起来。商队的船和货品虽然没有被全部扣留，却也查封了不少。而那四个手持刀具冲进神父家里的异乡人，则当然被关进了最深、最坚固的地牢，准备接受可能会面临死刑的审判。为了帮助他们不被法律剑锋下的死亡所笼罩，这群凯末尔人花了极大的价钱找到了阿里奇亚及其周边地区一个有名的律师，当然，也有人愤恨的说他就是个讼棍——这位不受人待见的律法从业人员花了好几天想出了一个奇妙的主意。
他向纳莫仁西斯领主的从属官请愿，忧心忡忡的说这群凯末尔人是中了某种邪恶的巫术，而施法者至今还没有找到。那位巫师是个恐怖的异乡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破坏阿里奇亚的安宁。他可能来自那些阿里奇亚的竞争对手——另外几个坐落于海岸线上的其他几个国家的港口，或者怀揣着着更巨大的阴谋。在这份被贴在法院门口的信誓旦旦的文书上面说，不仅是那个接生婆口中诡异的早夭婴儿，更明显的是近一段时间阿里奇亚多变而暴虐的风雨和死在沙滩上的鲸鱼，它们都是非常明确的预兆，表明邪恶已经开始渗透。这位律师还认为这起不成型的、针对神父的暴力事件其实是一场巫术控制下的刺杀，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并非是对这四个可怜的、被邪魔弄坏了头脑的受害者定罪，而是去寻找到那个使用巫术的不洁的人。所以他请求美纳尔神父出席这场审判。
为了阿里奇亚。
这位律师花了大笔银钱，差使了几乎阿里奇亚所有的闲人在澡堂和酒馆里四处诉说，最终成功的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神父愿意抽出时间去审判现场作为审判见证人。。
这个消息在上周一下子就在镇子上引起了比丑闻更大范围的轰动。
其实按照帝国的法律和教会的规定，审讯犯人，尤其是死刑犯的时候都需要神父在场。不过这种传统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慢慢淡忘了。要知道自从阿里奇亚旁边一直战乱不休的王贝地区有了统一的国王之后，走海运到阿里奇亚的商人们开始成倍的增加，并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贸易港口。周边的商人带着奴隶为了追求利益像蝗虫一样蜂拥而来。阿里奇亚从一个由海军卫所发展出的偏僻村庄逐渐变成了繁华的城镇，现在它的周边甚至还有零星的聚居村庄拱卫。同时，伴随着发展，纷繁复杂的人员往来让这里的犯罪率上升，死刑也开始变得常见。尤其在这一代纳莫仁西斯领主算得上严酷的军事化管理之下，如果还按照老惯例让神父亲自出席每次审判，哪怕仅仅是死刑的审判，也会让神的仆人忙的晕头转向。
不过，以此同时，被大家众所周知的是，有神父出席的法庭一定是最精彩、最有意思、也最富于戏剧性的——有时候这些长达几天几夜的审判不亚于是一场狂欢，直到犯人的头被砍下来才会落幕，而人们则会整年都津津有味的咂嘬着这场庭审，细细品味着整个事件的精髓。当然，如果有更加夸张的死亡方式，比如犯人被剥皮或者被浸在滚烫的热油里死去，那么群众们品味的时间可能要延长至几年。
用夸张的方式判定某人的死亡一向是神父被大家所默许的特权——连统治者也不能把人活活的用车轮碾死，因为那简直就是反人道的残忍。不过如果这个决定换做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神父下达，就可以被大众轻易的接受，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为了整个地区的纯洁。
“像出席在法庭上的神父”——这句俚语可不仅是阿里奇亚流传。虽然这句话一开始的意思是褒义的赞赏某个人具有非常的宽仁和智慧，通常情况下还带有伟大博爱的意味。不过后来却逐渐演变成一种带有贬义的，嗯，不能准确的说是讥讽装模作样还是表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不论这句话究竟在表达什么，对于十几年没有见过神父出席在法庭的阿里奇亚人民来说，几天后就要开幕的这场大戏是难得的少见的群体性娱乐。对此人们基本上可以称得上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整个地区的人都在讨论他，而每个人都想亲自去现场看看。
当然，出席者是美尔纳神父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人们高涨的热情。
这阵狂热甚至还影响了阿里奇亚地区的主人——被皇帝赐予同姓的纳莫仁西斯领主的关注，他在得知此事后专门从临近的度假别墅回来准备出席这次审判。
虽然有许多上层人士或信誓旦旦的表示这位阁下的做法只是在礼貌的表达对大主教赐予‘名’的美纳尔神父的尊重；或交头接耳的低语这次突如其来的审判似乎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存在。不过可爱的民众们依然觉得这个伟大的人是为了看热闹而回来的。
民众就是这一点很有意思，他们总是喜欢看和喜欢听自己喜欢的。
因此可爱又可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里奇亚（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