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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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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校园有些闹哄哄,今天九月一号,又是开学报道的日子了。不过今年义务教育也开始在蔡镇这样的小城镇实施了,所以今年文静总算可以不用再让妈妈领着在小小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等着交学费了,不用带钱,她自己就可以完成报道。文静爬上二楼,顿了顿,拐弯上了三楼,二楼是四年级,她该升五年级了。她背着书包故意慢慢上楼,心里有些底气不足般的怯意,实际上,每年开学时,她都有种不想面对而不得不面对的胆怯,虽然她的学习从小便在九三厂区的孩子中名列前茅,又看起来文静懂事,可说是这批孩子中的佼佼者,但她却总是担心升一个年级功课会不会变得很难,她能不能仍然学得一如既往地好,她害怕那些见面似乎总是夸赞她的叔叔阿姨们在茶余饭后用不屑的语气随意地议论一句:“张琴家的姑娘,上了高年级果然学不动了!” 文静从小就是这么个矛盾的小孩,她骄傲到骨子里又自卑到骨子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别的孩子总想快点长大,文静却从没怎么热切地期盼过这件事,对于长大,她小小的年纪,就有种惶惶然。身旁不时有同学跟在家长身后走过,都是一个生活区的人,文静大多都认识,她很有礼貌地向家长们问好,文气又懂事,心里却有些鄙夷那些还由家长领着来学校的同学。早晨妈妈问她,自己去行不行,要不她请假半天。文静一点儿也没犹豫地回答:“学校这么近,我一个人也没问题。”有妈妈在的时候,她总是更加怯弱,她在乎妈妈,所以忍不住瞻前顾后,思衬自己是否表现地足够好,虽然妈妈从没要求过文静什么。她就是这样一个别扭又虚伪的小姑娘,尽管有时连她自己也讨厌。五一班在走廊最西头,文静昂首挺胸,走过五三和五二,她心里生出些可笑的孤者般的勇气,因为是一个人仿佛就比别人更加坚强,更加勇敢,她向别人证明般自信张扬地走,仿佛在说,我偏要做一个骄傲的公主!
后来文静明白这只是掩饰懦弱的一种虚张声势,手法拙劣,然而在她的成长史中,她时常这样虚张声势,而且有模有样。
“文静,这儿,过来过来!”这略带兴奋的熟悉嗓门把门口雄赳赳气昂昂的文静小公主唤回神来,文静转头看见老熟人胡晓,松下一口气,那莫名其妙的紧绷感顺势去了大半,文静小公主于是又变回了那个文文气气的文静了。文静终于顺顺利利地踏进了此刻闹闹哄哄的五一班,仿佛胡晓那句“过来”是她的通行证一般,没有它文静就不知道怎么踏进她的新班级。胡晓可比文静利索多了,她不等文静过去,就直接奔过来把文静拉进了九三厂区的小集体。虽然这所学校在九三厂的生活区内,七八十年代时还是九三厂的子弟学校,但随着蔡镇的人渐渐多起来,附近村子和街道的人家都开始领着孩子到九三子校报名,九三子校从小学扩建到了初中,又设立了高中,最后把名字也改了,成了九三学校。到文静上学时,班里已经有一多半人是厂外的孩子了,其中大部分是从离九三厂最近的北面杨村来的。小孩有小孩的阶级,厂外的孩子和厂里的孩子各有各的小集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文静不知道厂外的孩子是怎么想的,但厂里的这群小孩是排斥甚至是鄙视来自厂区外的那些农村和街道的孩子们的,她到是无所谓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道锈了的铁门隔开了厂里厂外而已。虽然觉得没必要这么泾渭分明,可文静也不会主动去融入另外那个圈子,无所谓是无所谓,可是也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文静向来怕麻烦。
李彤正颇有些义愤填膺地和九三厂一群女生议论着什么,文静低声问胡晓:“怎么了?”胡晓把文静往旁边拽了一点神神秘秘道:“你还不知道吧,郑雨玲昨天搧了张欣然一耳光!”文静吓了一跳,皱眉问:“真的?为什么?”胡晓耸耸肩:“谁知道,反正郑雨玲一直那么嚣张,拽的跟大爷似的,她爸不就是个破主任嘛!”文静的妈妈是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却意外地跟爽朗的郑雨玲妈妈关系不错,大人关系好,小孩也就经常玩,不过这也是一二年级之前的事儿了,文静也就是很小的时候经常被妈妈领着去郑雨玲家玩。郑叔叔本来就是个比较张扬强势的人,当了主任后就更不用说了,但又很爽快,有什么说什么,妈妈虽然有时也骂两句郑叔叔的嚣张劲儿,可又说,这种人可比那背后给你找不痛快的强多了。
郑雨玲从小条件比厂里其他孩子好一点,吃的玩的穿的郑叔叔从来不缺她,自然像娇惯的小公主一样,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偏又没有公主的娇柔,从小跟文静上拳头上脚地打过不少架。记得零八年抗震那会儿,全厂都在厂里的土操场上搭帐篷,郑雨玲家直接买了一顶帐篷,文静妈妈嫌费钱,买了些装面粉用的塑料麻袋,找了点细竹竿,再把家里的一个铁架床搬出来,和文静用一下午时间搭了一个半弧的棚顶,再挂一个帘子算完事,文静忘了是因为什么事和郑雨玲又差点动起手来,不过当时有胡晓帮衬,郑雨玲什么便宜也没占上,憋着一口气把一袋臭烘烘的垃圾倒在文静家小架子床上,文静玩回来看见床上的垃圾,一声不吭转身拿着一瓶水就倒进郑雨玲的帐篷里,还不止在一个地方倒,把整个被褥都险些弄湿。文静倔强又逞强,可郑雨玲也是个绝不吃亏的主儿,等文静和上完夜班的妈妈一起回来的时候,文静家的小帐篷已经被拆地七零八落,塑料纸被扯烂,竹竿被折断,帘子也扯落在地上,文静一看眼前惨兮兮的小窝,哇地一声就哭出来,拉着妈妈的手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喊:“…对不起……妈…妈……我明天要拆了她家帐篷……我要拆了她家帐篷……”文静妈妈连忙捂住文静的嘴:“文静乖,大家都睡了,别喊。”文静的眼泪还在一眨一眨地往下滚,在妈妈手中一抽一抽地边吸气边点头。妈妈放开手,文静瘪起嘴抽噎着带着哭腔问:“那今晚怎么睡觉……”后来文静和妈妈又花了两三个小时把篷搭好,晚上妈妈把文静搂在怀里,问她:“今天又跟郑雨玲吵架了?”“嗯……”文静很心虚,还有点委屈,妈妈把文静粘在脸边的发丝理到耳后,轻轻跟她说:“没事,帐篷扯了就扯了,跟小朋友吵吵架都是正常的,好了,没事,睡吧。”文静鼻头越发的酸了,她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嗯。”夜晚渐渐归于沉静,零八年的星空在文静的记忆里似乎总是温柔地闪烁着。
虽然从性格到家境南辕北辙,但她们俩倒有一点相似,那就是都没什么玩伴,所以尽管时常吵得不可开交,打到嚎啕大哭,却还免不了凑到一起,文静还好一点,她跟胡晓也算是从小认识的,只是在郑雨玲面前,她似乎更加随心所欲一些,因为她们极少和颜悦色,所以郑雨玲知道她所有努力维持的光环下灰溜溜怯生生又冷冰冰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