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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自从我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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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那么一闹,鎏就再也没见过我,也许是眼不见心不烦,他似乎打算让我在天宫里自生自灭。这算是绝食带来的好处,因为看管我的仙娥都走了,尽管我依旧走不出这个偌大的东宫。
我感谢这个决定,不光是不用再给鎏做牛做马,更重要的是给了我一个空子钻。
我终于在第七天看见了崇。
他在仙娥的引领之下,来到东宫,后来我才知道,是鎏请他来下棋的。
崇的背影我从最远处就能认出来,我绕过众仙,藏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我在心里默喊他的名字。
紧接着,好运一直垂青我,崇朝着我的方向扭过脸来,渐渐的,我看见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热烈的像极了阳光,他刚要张口唤我,我立即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会意,不动声色的指了指东宫的花圃方向。
我点点头,像个傻子一样只会笑。
等他走过去,完全看不见了,我这才恋恋不舍的往花圃的方向走。一想到等会儿又可以见到他,我的心都要飞出来了,我快活得堪比神仙。
躺在花丛中,我看见他身披霞光悠悠哉哉地走了过来,他带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四下搜索着,一如从前。我笑,我怎么能不笑?
在他走过来的那一刹,我猛地扑住他的双脚,大笑起来。
崇愣了一下,也笑了,他就势一躺,重重压在我的身上,拧我鼻子:“还好笑吗?”
我拼命点头。
他笑了,胸膛贴着我,隆隆作响。
我的鼻尖贴着他的脖颈,贪婪地汲取那熟悉气息。我好想你,我在心里诉说。
崇翻身躺倒了我的身侧,双手枕在脑袋后面,问我:“你怎么在这儿?是大哥的意思?”
我知道他心里明白,于是我抱怨:“他真是个蛮横专制的人!哦不,神!”
崇笑:“怎么会?大哥是位很温和公正的神。你一定误会他了。”
我翻过身,自上而下俯瞰他,我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段乌青发紫,塞到他眼皮底下:“你看看,就是那位公正善良的上神给我掐的!”
崇握着我手腕,诧异:“真不像大哥的行事!”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腕,然后低头吹了一口仙气,冲我微笑:“还疼吗?”
他微凉的双唇从我的手腕上擦过,如春风掠过。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
崇笑得开心:“就是,不疼的。你很乖,是个乖孩子。”他抬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做人的时候,崇还比我小几个月,偶尔还会撒娇,做回了神,他就把我当成了孩子。
我愣愣的看着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福气。
他也看着我,感叹:“仿佛许久未见似的,你变了不少,好像长高了、瘦了,而且漂亮了。”
我提醒他:“六年了,我当然变了。”
崇恍若惊梦:“六年了,人间居然过去了六年,真是仿佛昨日之事,历历在目。”
“我以为你会忘了人间的事,也忘了我。”我闷闷地小声说。
崇叹息:“怎么会?”
我不想他伤心,遂跟他半玩笑半抱怨:“不过我是到这儿才瘦的,这里的饭菜一点都没人间的好吃!”
他捏了捏我的腰,笑了:“真的瘦了,大哥不给你吃饱吗?”崇看着真的有些难过,我知道,他喜欢我有点微微的肉。
“不过也好,刚来的时候,腰带勒得慌,现在总算松快点了。”
崇笑:“喜欢这种衣服吗?”
我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喜欢,又不是楚宫,干嘛要这种盈盈易折的细腰?”
“是啊,你们喜欢人间的服饰,干嘛不用唐朝的?又轻便又漂亮,比这一身好看多了!”
崇噗嗤笑道:“你觉得大哥和父王肯答应吗?我父王和大哥都是宁要燕瘦,不要环肥的。”
“那你呢?”
“我?”他的左眉向上挑了一下,笑眼中含带了几分戏谑,“你猜。”
对于他的喜好,我摸得着一点头绪,但不能了解全部,我选择和他一样的做法,我笑:“我不猜。”我反拧他的鼻子:“我不告诉你。”
崇怔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他一把将我拉下来,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他哼起了歌。
他哼的调子既熟悉又陌生,我躺在他的怀里,享受这一刻的安谧。
哼完一首,他又哼了一首。我抱着他:“真想就这么地老天荒的呆下去。”
“那我们就变成这儿的石头了。”崇轻笑一声,将我扳起来让我自己坐好,他也坐了起来,笑,“我得走了。”
我长叹一声,没法阻止他。
崇摸摸我的前额,保证:“我会再来看你的,悄悄地带你出去玩。”
我两眼放出精光:“真的?”
他点头作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倒是真的,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甚至没有骗我的必要。崇和我走出了花圃,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他伸出一只手将我散落在腮旁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笑了笑,两手叉着腰,“去吧”,他说。
我嗯了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我的脚无法挪动,但我还是走开了,转过身去的一瞬间,眼眶下划过一滴泪。
仅此一滴。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伤心,我不能使他和我一起不快乐。我深吸一口气,从他面前跑开了。
我没有伤心几天,很快崇就来履行他的诺言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到做到,从不说空话。他带我去看天将比武。
一路上,他兴致冲冲,甚至给我带了一小包荷叶包起来的点心。“尝尝。”他说,“是我宫里最好吃的。”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捆扎荷包的红线,在荷叶上静静躺着一个梅花糕,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我盯着梅花糕上厚厚一层豆沙,忍不住笑了。
“好笑吗?”
“梅花糕。”我还是笑,“是你宫里最好吃的点心?”
崇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露出了在人间时才有的那种表情——被人逗弄又不肯承认——他撇了撇嘴,嘴硬:“我怕你想家。”他突然劈手来抢:“不想吃算了!”
第一百零一次,我身手敏捷地躲开他的“魔爪”,在梅花糕上狠狠咬了一口:“好吃!”软软的梅花糕轰然倒了下来,软成一摊泥状。
“你懂什么?”他瞪我,“你以为这是人间能买到的豆沙?还有果仁,这个果仁是花仙采集送来的,人间做的能比吗?”
“那面粉呢?”
“那是……”他反应过来,昂起头,嘴角往下一撇。
他斗气的样子活像个孩子。我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踮起脚,他比在人间的时候高了不少),我凑到他耳边:“别生气,是我不识好歹。”
崇故意瞪了我一眼,然后揉我的脸,他使了好大的劲,弄得我脸上的肌肉都麻了。他笑:“简直不识好歹!”
天将们正在演武台上跃跃欲试,崇一到,他们纷纷握着自己的兵器来和他问好。有一位看着我,向崇挤眉弄眼:“这是您的……”
崇笑了笑,笑得颇为暧昧。他揽着我的肩膀,对他们笑:“不妨碍你们吧?”
“当然没有!”另一位爽朗一笑,“咱们就是比试比试,看看谁长进了,谁退步了。二殿下,您今儿个是光看,还是也和兄弟们耍一耍?”
崇微笑:“等会儿跟你们请教一下拳法。”
“殿下,咱们今天比兵器,不比拳脚。”他刚说了一半,他身边一位就拿胳膊肘狠狠梗了他一下,他不满,“怎么了?咱们说好了的!”
崇温和一笑:“那就枪法。”他搂着我的手使了使劲,使我偏向他,他笑得促狭:“我可不是跟你们论输赢,我这孩子想见见世面,我才把她领来的。可不能让她空欢喜一场不是?”
“是是是。”他们应和着,让开路,“要不您先楼上请?”
崇点点头:“你们耍你们的,我先看看。”
他带着我上了阅兵楼的二楼,二楼露台阳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桌子上还放着一碟瓜子,一壶酒和一盘仙桃。他抓了一把瓜子,把瓜子盘推到我面前:“想喝酒自己倒。”
很快楼下的武将们商量好了次序,他们拿着兵器分成两队排在演兵台两侧,头上分别系了蓝色的缎带和红色的缎带。然后我看见他们两个一组上了台,用自己的兵器和对方进行比武。
我说的比武,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招一式的那种,是在老版的武侠剧里会看到的,而不是仙侠剧里的那种打斗。
“天兵天将比武都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凑过去问崇。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崇反问我,“喷着绿烟?闪着红光?”
我语塞:“……可你们是神啊!”
崇笑起来,他揉揉我的头发:“可这是比武。比武就是比武,而且他们也不是耍把戏的。你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是时候学点真东西了。”
我叹了口气,无法反驳。
等楼下只剩下一位胜者的时候,崇站了起来,脱下他的外衣,冲我笑:“让我露一手给你看看。”
他和众人笑着说了几句,又和那位赢家互相调侃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向一位使枪的好手伸出手:“五哥,借你的使一使。”
那位被称为五哥的笑嘻嘻的把自己的红头枪交给崇:“您可得给南将军一点厉害看看,他太得意了,我们很想您把他揍一顿。”
崇微笑:“好让他一会儿再揍你一顿?”他掂了掂那柄枪,扭头对五哥他们笑:“要是我赢了,就让南将军把哮天犬偷过来给你们涮着吃。”
五哥他们大笑起来。
南将军不甘示弱:“要是您输了呢?”
崇毫不在意:“我把哮天犬牵过来给你处置。”
我汗颜。那英明神武的哮天犬,狗中的神仙祖宗,居然就这样成了他们的“口中肉”。真是一帮孩子气十足的神仙,尽管他们个个看起来壮实如山。
崇大约不知道他舞枪的样子有多迷人。我趴在栏杆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什么形容词我也不想用,我只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漫天繁星,满山满树的都是知了的声音,我们每一个人大汗淋漓,困倦无比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他,露出他那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光洁的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
他打了一套拳,不是绣花枕头似的功夫,每一拳打出去,都刮着劲风。
带着他孩子气的对世俗的不屑一顾,我承认那一举动颇为幼稚——在军训的夜晚顶撞教官,并颇为自负的打了一套漂亮的拳法——我从不否认他的负气、幼稚、浅薄,但我更不否认,他充满了魅惑力,从头到脚。而我陷入的,是没有底线的坠落。
在星辉洒满他周身的那一刻,我被他彻底地吸引,再也无法自拔。
崇跳下演武台,冲我不断挥手。
我也向他挥手,摩挲了一把脸,一手的泪水。
他为我的泪发怔,他将枪交给五哥,他朝我走来,他问我:“你怎么了?”
我背过身去,我不能正视他的双眼,那样我讲不出话。我把那天晚上的他说给崇听,一字一句,极尽详细。他沉默着,认真地听着。我想,他听得出我的声音哽咽却饱含热情;我想,他在试图弄清楚我内心的波澜起伏。
最终,崇叹息一声,他双手扶在我的肩膀上,我从中感觉出他的歉疚:“对不起怀玉,我记不得了。”
我低着头,半晌摇摇,眼泪从我的眼眶中掉落。我没法告诉他我有多失望。
是的,我很失望,在明知他已经忘却的情况下,我仍为他的遗忘而失望。
崇从背后抱住我,他把我的脸摁在他的胸前。我侧着脸,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我没法责备他,人间匆匆一生,回到天庭,已与来世无异。他不该因前世而受到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