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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晓凡的假发 火车,童年 ...

  •   (白晓凡的假发)
      “小姐,醒醒。小姐……”列车员推搡了莫青一把,才把她从梦里唤醒。
      莫青睁开眼,看到窗外余晖落日下,大块大块的田野,才从惊慌的梦中抽离出来,还好,是一场梦。火车此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台停下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脖颈处和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小姐,我们要检票了。”列车员不耐烦的催促道。
      “请问还有多久才能到汐镇?”她一边拿火车票,一边问。
      “还有十好几个小时,有的坐呢”列车员没有做声,反而是对面的一个光头大爷接了话。
      检完票,火车上的旅客开始骚动不安,呜呜泱泱的准备起晚餐,一股浓重的老坛酸菜味在车厢里蔓延开来。列车员推着卖盒饭的小推车姗姗而来,正巧,盒饭边缘的油渍蹭到了莫青的胳膊上。
      “抱歉,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列车员赶忙拿了纸巾,帮莫青擦拭着。
      “算了,算了。”莫青摆摆手,转头发现邻座的小孩子正在玩弄一顶假发,自己的行李半敞开着。
      莫青的火气一下窜了上来,夺过那顶黑色偏分的假发。“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偷翻别人的行李。家长呢,家长干嘛去了?”
      莫青猜测,可能是她在火车上睡着的时候,小孩就拉开了她的行李,她检查了一遍,别的东西都没有少,唯独扯出了这顶假发。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看样也就六七岁,她记得一直抱着他的是个中年妇女,不过此刻妇女不见了。
      车上的人纷纷看向这节车厢,对面的光头大爷劝说莫青,“小孩不懂事,算了。”
      过了几分钟,小孩的妈妈端着一碗方便面
      和两根火腿肠,急呼呼的走了过来。
      “他是你孩子?”莫青指了指正在啜泣的小孩。
      “是啊,我刚刚泡面的时候都听说了,哎呀,大妹子真是不好意思!村里娃不懂得规矩,还请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哦,我肯定会好好管教的。”中年妇女面黄肌瘦又点头哈腰。“你要不要吃泡面哦,我刚泡好的,都给你!算作给你赔不是了”
      莫青摇了摇头,没再做声。

      中年妇女见状,操着家乡话开始教训孩子,骂骂咧咧的。
      “我告诉你,你随便翻别人东西是犯法的晓得不,一岁看大三岁看老,你现在都几岁了?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到倡平监狱!诺诺诺,这站下车就是了!倡平监狱里关的都是坏人!不改,你以后就在那里过吧。”
      莫青心里一紧,倡平监狱,原来这一站下车就是倡平监狱了。
      她瞪了中年妇女一眼,又把假发梳理平整,重新放回了行李里,车里乌烟瘴气的聒噪极了,她打算下车走走。傍晚小城镇的站台,除了铁轨两边打不起精神的庄稼地,只有一家卖吃食的摊位,挂着“茶叶蛋”和“芸豆包子”的木头招牌。
      莫青点燃了一根烟,烟头或明或暗,发出橘色的光。
      莫青今年23岁,鹤安人。假发是她的妈妈白晓凡的,不过白晓凡早在她14岁的那年就已经死了,死于心脏病,她一直带着她妈妈的这顶遗物,不论走到哪,甚至夜里睡觉的时候也会抱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闻见头发上的气味就会安心。
      莫青站在站台里,手里的烟被吹过来的一阵风熄灭了,她仿佛又闻到了假发上的味道,伴随着白晓凡生前弥留的气息,一股午后暖暖的太阳的味道。莫青吮吸了一口气,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她踩着高跟鞋,走向“茶叶蛋”的摊位,看摊的大爷坐在凉椅上打着盹,已然无视刚刚到站的普快火车。
      “一盒中华。”莫青提高了嗓门。
      大爷提上老北京布鞋,从凉椅上滑下来,挂上老花镜半眯着眼睛。
      “大爷,您知道倡平监狱在哪么?”莫青问。
      “啥?”大爷停下手里找烟的动作。
      “倡平监狱!倡平监狱是不是在这附近?”莫青提高了嗓门。
      “是的,出了站台做三路公交车,坐到最后一站,再倒二路坐两站,就是倡平监狱了。”一个大个子男人站在莫青的身边,“给我两个茶叶蛋。”
      莫青看到旁边这个男人,三十来岁,有着硬朗的线条,宽阔的臂膀很是健壮。
      “谢谢。”莫青冲他笑了笑,
      大个子男人瞅了莫青一眼,嘴歪了歪,以示回应。
      “这个时间去的话,估计不让探视了。”男人接过大爷给的茶叶蛋,耸了耸肩。
      听口音,他应该是个北方人。
      “谁说要去探视了?我只是问问倡平监狱在不在这附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莫青扔下一句,回了车厢。
      其实,莫青并没有打算在这一站下车,只是随口问问。尽管他的父亲莫左棠,在她的妈妈白晓凡死后的第二年,因为诈骗罪入了狱。这些年,她没有去看过莫左棠一次,也几乎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莫左棠被判刑七年,关在倡平监狱,至于他狱中的生活,莫青一无所知。算算日子,他也该出狱了。不过他别指望莫青会去倡平监狱探望他,更不会迎接他回家,因为她早已没有家,因为她恨他。
      莫青这次旅途的终点会是汐镇,也是白晓凡生前最心心念念的古镇,她的这趟离开,是永远,永远的离开鹤安市,然后在汐镇安家落户。
      回到车厢里,小孩和妇女已经换了座,对面的光头大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刚才买烟时遇见的大个子男人。
      “还真巧。”莫青小声的嘟囔。
      男人看了一眼莫青食指上的乌鸦刺青,说不上来的眼神,很快又移开了。
      一路无言,火车开的很慢,直到晚上快熄灯的时候,莫青才爬到了上铺,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手触在玻璃上,温和冰润。
      莫青拿出假发揣在怀里,终于没能忍住,红了眼眶。
      莫青两年以前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就像白天的梦里一样,是名网络主播,被有钱人包养,住在奢华的妃公馆里。只是,她一直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每晚抱着白晓凡的假发入睡。
      那时候常常有男人说:“桔汀,我真觉得像看一部恐怖片,你哪都好,为什么非要抱着一顶假发睡觉呢?我不比假发温暖多了?”
      或者讲:“桔汀,我已经连续三天都做噩梦了,梦里的我成了被人剃了头发的秃子,都是你这可恶的假发害的!”
      有的则更过分:“喂,那是死人的东西,死人。”
      他们会趁莫青不注意的时候把它扔进垃圾桶或者试图烧掉它,莫青则会大发雷霆的把它捡回来,告诉那个男人:“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不能接受它就不要接受我。”之后莫青会带着它再去投奔另外一个有钱的男人。
      只是除了骆文喆,真的再没有第二个男人不会嫌弃它。不会嫌弃她的白晓凡了。
      骆文喆,骆文喆。
      莫青咬了咬嘴唇,但那都是曾经了,因为她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骆文喆。瞬间,她又想起了白天火车上的那个可怕的噩梦,仿佛骆文喆的手还在死死的捏着她的喉咙……
      莫青开始辗转反侧,心焦的难以入眠。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不公,让她失去了生命里她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骆文喆,一个是白晓凡。
      今夜火车上的她,想白晓凡想的厉害,莫青闭上眼睛,过往如潮水般涌来……
      白晓凡活着的时候是个基督徒,很虔诚很谦卑,二十二岁的时候生了莫青,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她依然很年轻。除了最后那一年严重的脱发,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没有精神。
      年轻的时候,白晓凡总是一头很干练的短发,从未留过长发。长大一点的莫青学会了PS,那时候她的PS技术还不是很好,莫青就把白晓凡原本的短发拉长再拉长,看上去像一团垂下来的拖布条,她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的点点头,对她说:“妈妈,你的选择果然很明智,还是短发适合你。”
      白晓凡叹口气,\"长发,是留给心爱的男人看的,妈妈没有心爱的人。所以妈妈只留短发。\"
      “那爸爸呢?他不是你心爱的人吗?”莫青傻傻的问。
      白晓凡就只摇头,也不做声。
      莫青就拼了命的咯吱她,后来才在白晓凡的求饶中,得知了那么一点点的线索。“妈妈的爱情不在鹤安市,在汐镇,我把我最朝气的年华都献给了汐镇,而它也没有让我失望。好了,你年纪小不会明白的,等你大一点妈妈再告诉你。”
      等莫青渐渐长大一些,开始明白白晓凡和莫左棠之间是没有爱情的,甚至充满了恨。所以莫青的童年里除了碎掉的盘子碗,就是水池子里躺着的不知是混着谁的血的半截牙齿。
      白晓凡这些年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也没有出去工作过。
      莫青记忆里最挥之不去的,是小学时代的某天,她放学回家,看到白晓凡呆呆的站在厨房里,手指肚被水龙头流出的水柱泡得起了白皮。
      “又在洗手,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莫青默念着。
      走近一点,她看到白晓凡通红的手,猜想她一定又是整个下午都把手泡在水池子里,手掌手背反复的搓洗了。莫青打记事起,白晓凡就得了这个怪病。有时候洗澡也能洗上半天,直到热水器里的水被烧干,因为这个,有几次还差点出了事故。
      也许白晓凡上辈子是条美人鱼吧,鱼是离不了水的。
      过了一会,她不再洗手,开始一遍遍的擦拭着家里的家具,电器,甚至是炒菜的锅烙饼的铛。莫青在咳了一阵以后,终于忍无可忍的把她手里的消毒水抢过来。
      “妈,可不可以把你的消毒手套摘掉?每天从早到晚就重复一件事情,不累吗?你不累我都替你累!”莫青说着把消毒水从楼上扔了下去。
      “别扔,太脏了太脏了。”白晓凡失望的说。
      “哪里脏告诉我?”莫青指着崭新如初的电器。
      白晓凡叹了口,“都脏,哪里都脏。”
      后来莫青才知道,白晓凡有强迫症和轻微的抑郁症。后来的后来,莫青才明白,她做那些事情只是觉得自己很脏,她生活的地方很脏,想要洗干净而已。
      莫青的父亲莫左棠,在她初一那年,开了一家旅馆之后便不怎么回家了。偶尔回家,也都是在凌晨以后,有时候喝的酩酊大醉倒头就睡,有时候会在推开门之后破口大骂。
      初二元旦那天,白晓凡扎着围裙一直在厨房忙活着,傍晚时分客厅的玻璃饭桌上就被香气四溢的薄荷烧鸡,木耳笋尖,糖醋排骨还有好多好多的菜摆满了。
      莫青两只手挂在她的脖子上,“你真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人。我要是男人,得被你迷得七荤八素。”
      “没大没小。”白晓凡示意莫青给莫左棠打个电话。
      莫青打了三个,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墙上的闹钟在一遍遍的响过之后,白晓凡把菜在微波炉里又热了一遍,才让莫青动了筷子。
      “咱们真不该等他,菜都没那么香了。”莫青气呼呼的喝了半碗冬瓜排骨汤。
      白晓凡也不吃饭,只是拿了一本圣经,回了卧室。许久,才从卧室里传来了一阵阵呛人的消毒水味,莫青从虚掩着的门缝里看到白晓凡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抹布用力的擦着地板。
      她在擦地的时候,莫左棠回来了。
      “莫青,你妈呢?”莫青看到莫左棠穿回来的红色新衬衣和喷了摩丝的头发,没有支声。
      “小兔崽子,老子问你话,哑巴了。”莫左棠浑身酒气,开始摔摔打打。
      “你在外面风流够了,回家撒什么泼。我们等了你一晚上,妈为了等你连饭都没吃。”莫青忍不住开始对着莫左棠红着眼睛大吼道。
      “你敢这样和老子说话,等会老子就收拾你。小兔崽子,你花谁的钱长这么大,现在翅膀硬了,都不把老子放眼里了!”他边骂骂咧咧的边朝着白晓凡的卧室走去。
      莫左棠:“把钱拿出来,老子生意上要用。”
      白晓凡:“没有。”
      莫左棠:“老子前两天刚给你的钱呢,赶紧拿出来,别逼我。”
      白晓凡:“那是我给莫青将来上大学存着的,给了你你又赌光了。”
      莫左棠:“他妈的钱是老子赚的,老子愿意干嘛就干嘛,你到底拿还是不拿。”
      白晓凡:“我说了没有,你难道一点都不替女儿考虑吗?”
      莫左棠:“那个小兔崽子都没把老子放眼里,老子还供她上大学?没门。还有你,整天擦什么擦,你嫌老子脏是不是,嫌老子脏当年就别嫁给我!”
      ……
      莫青冲进卧室,开始和莫左棠对峙。莫左棠一巴掌打在了莫青的脑袋上,那一巴掌并不重,只是后来的那一巴掌,让莫青脑袋里飞出了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莫青的鼻子止不住的流了好多血,之后莫左棠又冲上来,抓着白晓凡的头发,打她。
      元旦的晚上,莫青看着地上满是白晓凡一撮一撮的黑色头发,哭到沙哑,眼泪和鼻子里流出的血掺和在一起。她俯下身子一根一根的捡起白晓凡的头发,放在胸口,那是她妈妈为数不多的在她看来如此珍贵的头发,却被莫左棠狠狠蹂躏。
      那天晚上,莫青第一次体会到对白晓凡从未有过的心疼,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对莫左棠从未有过的恨。
      直到某天,莫青才知道了白晓凡的秘密。
      原来白晓凡二十一岁那年,被莫左棠□□了。那一年,她丢了她的爱情。
      莫左棠二十多岁就开始追求白晓凡,他们的家隔着一条巷子。莫左棠是个出了名的混子,不光收保护费玩女人,还打架斗殴泡吧赌博。白晓凡当然不会同意,她压根就看不上莫左棠,可是,终于有一天,在一个黑漆漆的夏至夜晚的巷子里,莫左棠□□了白晓凡,那个夏天她刚刚大学毕业。
      没想到白晓凡怀了孕有了莫青,无奈于当时的处境和家里的逼迫,她最终不得已嫁给了莫左棠,生下了莫青。
      白晓凡那时候有一个深爱的男人,他们本来是要打算结婚的。只是因为她没办法正视自己被□□的事实,所以忍痛丢掉了她的幸福。白晓凡只说她的爱情在汐镇,汐镇是一座清澈质朴,美得如画的城,和她的爱情一样美。可惜,直到她临终前,莫青也没能听到那个关于她的爱情故事,成了遗憾。
      所以,莫左棠不仅是诈骗犯,更是□□犯。也是那个亲手毁了白晓凡幸福的人。
      很多年后成为了烂人的莫青,常常还会归结于,她的骨子里,流淌着□□犯的血液。她本身就是个不干净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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