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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TORY 献上一个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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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陆游第一次见到唐婉是在家宴中,他还记得那个长的玲珑剔透的小女孩趁大人不在去倒桌席上的酒喝,猛灌了一口便是一阵猛咳,玉石一般通透的小脸咳得通红。身后的孝容告诉他那是家中的一个小表妹,他刚想去帮一帮忙,那小表妹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宴席。
陆游弯唇一笑,不曾想这个表妹竟是如此可爱。过了一会儿,孝容看见自家小主子忽然飞奔了出去。陆游边跑边骂,奶奶的他怎么没想起来那方向是碧莲湖!
陆游赶到时婉儿正坐在湖边,双手撑在身后,脑袋一上一下轻微的晃着,仿佛要把小小的身子晃到湖里去,果然,下一秒小小的身子就被带下去了。
唐婉正后悔着不该好奇的去尝那酒是个什么滋味,恩,这就是大人说的不该贪图杯中之物吧。唉,头好沉……自己好像在往下坠……
忽然感觉自己被一个东西勾住,阻拦了自己的下坠,于是朦胧地睁开了眼睛,一个人正带着怒意盯着自己。
“你不知道你要掉下去了吗!”唐婉看着这个长相白嫩的小男孩像是在冲自己发火,淡淡粉红的唇一张一合的十分好看。
唐婉愣住了,张了张嘴“啊……”淡淡的酒香混着少女的兰息似飘进陆游心中,发觉自己的手还抱在她腰的位置,八岁的陆游脸红了。
那时的唐婉不过才五岁。
八年后,陆游才第二次见到唐婉。
陆游出身江南名门,又颇具文学天赋,在江南已是数一数二的才子,容貌也越发俊秀,走在街上引来数不清的姑娘含羞相视。
“好你个务观,一路上的风头全被你抢了,是谁说的出门行事要低调?!”同行的另一清秀男子喋喋不休地抱怨。
陆游淡雅一笑,没有答话。
“你这小子平日就会装成那些个儒学雅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本性是啥样,哼哼。”刘褚正等着旁边人的回话,却见身旁那个清雅的男子正呆滞地看着一个方向,再一看,是个穿着一袭淡红衣裳的姑娘,站在画摊前拿着一幅画正在研究什么,那侧脸也是颇为惊艳。作为情场高手的刘褚注意到那姑娘一下的香囊上绣着一个淡淡的“婉”字。
唐婉前日刚从京城来到了江南,恍惚记得此行的目的是去寻一套上好的江南青花瓷,顺道探访一下家中的二姨。她家中从事商贾,有人出高价要买这套青花瓷器,父亲事忙竟差了她前来,寻瓷这事不难,只是……她好像忘了那身居高位的二姨夫的府邸在哪,只记得那是一个不小的府邸,里面还有一泽不小的湖。
次日她便甩掉两个侍卫走在江南闻名的小市上,路过那画摊瞬时便被一张画风脱俗的山水画所吸引,端起画卷来细细端详,喃喃道:“几笔勾出山水之感,倒是别有一番境趣,唔……这一处空缺是像在等人来题词?”唐婉还在对着画卷发愣,就听耳边一个好听的声音吐出一句:“江天淡,碧云如扫,蘋花零落,细细晚波平。”
唐婉自来便是品茶观画颇为出众,对诗词之类的丝毫天赋也没有,此时的想法便是声音不错,诗不错。
卖画的长须先生倒是激动了,“妙,太妙了!这位娘子眼光独特,公子更是作词绝佳,才子佳人啊!这画等了几年都未遇到题词之人,这画便送给你们了!”
“这……”怎么分啊。唐婉默默的想。
年轻俊美的公子开口了,好看的黑眸极具光彩:“小娘子可是唐婉,我的表妹?”
唐婉目瞪口呆道:“是…是你?”半晌又疑惑道:“我记得你不是这般温柔有礼啊。”
那年十六岁的陆游已是江南一翩翩佳公子,十三岁的唐婉从京城来到江南,被安排在陆府暂居,几月后得来京中家业突发变故的消息,在陆府这一住便是住了三年。
“婉儿,你看这是什么。”陆游一袭白衣,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眼前的少女。那少女正是他这些年来一直随自己在身边的表妹。不知为何,当年那个灵秀可爱的小姑娘如今竟长得越发娇媚,滑润的脸颊配上尖尖的下巴,似皎月的眼眸笑起来弯弯的透出无限风情,远看仍是那般灵秀,近看却是如此勾人。
“凤钗嘛。”唐婉瞥了瞥嘴,一把抢过路由手中的簪子。
陆游扬了扬眉,问:“那你可知这凤钗是给陆家日后的夫人戴的?”
凤钗从唐婉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游揽过唐婉,薄唇轻轻覆在了她的额上。
“我不同意!”陆府夫人的卧室内,陆游的母亲唐氏沉着脸道。
“且不说她唐婉现在已经家道中落,就算是以前,你父亲也不会允许你娶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为正妻!”
“难道娘忘了婉儿的爹还是您的亲弟弟么!”这是陆游为数不多的反驳自己的母亲。
“若是作为二姨,我自会留她一席安身之处,但若是要做陆家的儿媳,不说你爹,我,决不允许!”绝情的话刚落地,唐氏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直直地双膝跪倒在自己面前。
“你……你!”唐氏气的嘴有些哆嗦。
“不管娘如何反对,孩儿今生只认唐婉为妻。”字句沉重,如同吐下了千金般的誓言。
“罢了,你出去罢。”唐氏忽然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陆游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可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从不会轻易妥协。
“游哥哥。”身穿红衣的少女捧着一盏茶轻快地蹦了进来,茶水却没有洒出来分毫,“这是小叶昨日从城西野山上采来的清茶,我今晨特意用露水煮出来给你喝的。”
陆游轻笑着接过微抿一口,宠溺的目光拂过少女的脸颊,道:“还是婉儿煮来的茶最好喝。”
唐婉微微偏了偏头,漂亮的脸颊有些微红,小声道:“想让我日后每天给你沏茶就直说嘛,做什么这般夸我。”
陆游一把拉过唐婉,“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唐婉随陆游骑马到了一座废弃的城墙,天开始有些暗了,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不满地嘟起嘴在心里嘀咕:以前在书中看到的什么风流公子幽会佳人,什么湖畔细雨私定终身,难道就是这样的么。想着想着,就被陆游一把抱进了他的披风中。一张小脸更加的红了。
“我四岁那年国家政变,我便随父母一路颠沛来到了江南,那时就是在这里,我看到了人命的脆弱不堪,那么多生命,像是说好了般过了一夜便一齐消失了……” 他的声音有些悠长。
被陆游捂在怀里的唐婉错愕地抬头,看见他的脸被黄昏的余光罩住,有些看不清虚实,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便把头往他的怀里贴了贴。
“我便想,以我之力定然护不住这么多的人,但此生能够护住一人便是够了……”
“我来保护你!” 唐婉忽然抬头蹦出了这么一句,她只觉得她的游哥哥小时候看见这么多的人在眼前死去一定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现在说这些定是想在她这里寻求写安全感。
陆游惊诧的盯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女看了一会,无奈的笑了笑,替她把额间的散发别到耳后,“婉儿,我来保护你。”
日落城墙,一片萧瑟之景,却见男子把一只凤钗插进少女发髻,被男子温柔注视的女孩,红衣金钗,耀人夺目。
“陆游,为娘已经退让百步,可你的好婉儿随意便踏入你的卧房,家务之事一概不会,就算她有一番才名又如何,我陆家不认这样的儿媳!” 唐氏又一次把陆游找来,一上来便开始指责唐婉的不是。
陆游拢眉道:“婉儿本性便是自然洒脱,我们陆家并非什么深宫王府,何必要用这些来约束婉儿?”
唐氏不怒反笑,道:“好,我知道你喜欢唐婉,但你不可以娶她做正妻。你父亲以托人求圣上赐婚,择日迎娶教尉府王家嫡女为妻。”
陆游脸色苍白至极,半晌才淡淡说出一句“原来母亲早就计划好了。”转身离开。
不管是多小的事,抗旨,是要满门抄斩的。母亲在拿整个陆家的性命逼他。
陆游没有注意到,在他推门离开前,一抹俏丽的身影以先悄然离去。隔日,寄住在陆府里三年的表小姐带着随身侍女阿苏离开了,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在自己卧房的桌案上放了一盆红海棠,如同她往日的裙摆。
陆游当日骑一匹马在城中发疯似的寻找,想要骑出城时被守门侍卫拦下,又在屋内对着一盏画卷不吃不喝浑浑噩噩闭门了几日,终在半个月后奉旨迎娶王氏为妻。
两年后,江南一个不知名的村庄外,素衣女子随意往湖里丢着石子,一旁的侍女默默地看着。
“阿叶,我当初离开并不是为了让他忘了我,他为什么不能多寻寻我呢?”唐婉的声音带了些沙哑,脸上的稚嫩之气已完全褪去,留下几抹柔媚与淡雅,眸中的灵动却从未变过。
阿叶小心开口:“小姐当初躲的那样费心,寻常人怎么能寻的到……” 阿叶换来一阵怒视后,连忙改口:“小姐可知,路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娶妻两年却未曾有子?”
唐婉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想听。”
阿叶不要命的没有理会,“可小姐为何要答应夫人说来的亲事?倘若哪天大人寻来了小姐,那小姐该如何是好?”
唐婉生气地站起身,“够了!”
阿叶撇了撇嘴,不再说了。
“怎么,是谁又惹得我们小婉发火了?”一个轻快的男声传来,唐婉转头,唤了句“士程”。
这个人是赵士程,唐婉如今的丈夫。当年唐婉离开路府后,给在京中的母亲写了封信报了个平安,并没有细说事情的经过,只是短短交代了几句不希望陆家的人找到她。过了一年后母亲竟差人来给她说亲事,当时她已十八,同龄女子应已有了孩子,难怪母亲着急。赵士程是个风雅之士,喜爱舞文弄墨,也算有个皇室血统,母亲极为看好他。了解唐婉的阿叶刚想替她婉拒了,却没想到唐婉低垂着眼眸淡淡说了一句“你去告诉母亲,这婚事我应了。”
后来唐婉抚着一枚收在盒中的金钗说:“阿叶你知道么,如果你不能嫁给你喜欢的那人人了,那么嫁给谁都是无所谓的。”
出人意料的是,赵士程曾仰慕陆游的才学,对二人之事也是有所耳闻,愿与唐婉只做名义上的夫妻来应付家人,实则二人平日里经常一同玩花抚琴,品茶赏经,除了诗词之类剩下的竟全志趣相投,一年多来唐婉与他处的甚是开心,不过阿叶却看出来赵士程是喜欢自家小姐的。
“明日城外有个花会,不知这位小姐可否赏面同去?”赵士程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唐婉“噗嗤”一声,一掌打在上面,“那就赏你一个。”
第二日,唐婉挑了一身湖蓝色的长裙又罩了一件白色的外披,阿叶不满的说:“小姐怎么赏花去也穿的这么素,还是以前穿艳色看着好看。”
唐婉拍了下她的头,“这叫淡雅,懂不懂?”
去赏花的人大多不是为了看花,而是去比谁在此番作的词好。唐婉是个例外,她就是单纯的,呃,陪赵士程来看花的,但此时赵士程已经把她丢下去同一群人比词去了。如果是那个人,肯定也只会来看花吧。她了解他,他有一番好文采,却不喜在这上耽误太多功夫,兴致到了说上两句诗,全都流传到了市井,如果这群爱诗如命的人知道实情是这样的,想必会去集体跳河吧。唐婉想到这里轻笑了声,没有再想下去,找了棵树干靠着休息。
今天的天真蓝,水洗的一样看不到云彩。咦,树下的不是海棠花么,还未入夏竟然开花了,唐婉感叹这园主真是个神人。大半的人都去亭中比诗了,竟无人来看这海棠,唉……是谁抱住了她?!
唐婉惊慌地转头想看是哪个人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却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有欣喜,有惊讶,有不可置信……还未探清,那人好看的唇瓣已经覆了过来,火热中带着缠绵。
这一吻恍若隔世。唐婉想,再多一秒,她可能就要沉陷进去了。可是她推开了他。
“大人身份尊贵,嗯……这般失礼之举定不是大人本意,妾身权当没有发生过。”唐婉低眉顺眼,语气颇显稳重。
“婉儿什么时候这般懂礼节了?”陆游咬牙切齿道,忽然身形一震,重重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
“大人既无事,妾身便先告退了。”唐婉眉眼低垂,额间的梅色花瓣一瞬间妖艳的灼到陆游的眼,一身淡蓝色的裙竟罩不住那喷薄欲出的妩媚。
然而两肩相错,这一瞬,恍若隔世。
唐婉进到屋内,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淡黄色的字纸,还未拿起细看,就已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小婉不看看么?”赵士程踏进来时极大声地问了一句,仿佛丝毫不避讳上面写了什么。
“你都替我放进来了,想必也替我看了,那我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唐婉淡淡的道。
“冤枉!”赵士程摆出一脸无辜,“这纸虽是我替人……送进来的,可上面的字我可没看。”
唐婉又淡淡地哦了一声。
赵士程关怀的逗了逗她,见唐婉都无甚表情,低头咳了咳:
“好了说正事。” “恩?你还有正事?”唐婉抬眼。
“我可以让你离开。”
唐婉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反正我们之间是婚事本就是个协议,我倒是可以赐你一纸休书。”赵士程一脸认真的说着玩笑话。
唐婉半天没有回应,赵士程深深地看了唐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从她房中离开了。
唐婉后来才知道,赵士程此夜是认真与她说这些话的,而那一眼便是与他的最后一眼,那一笑,也是诀别的笑。
一台朱墨,半盏清茶,淡黄色的信笺强硬地挤进唐婉视线,信上用黄氏行楷写了一首诗,唐婉扫到一句“桃花落,闲池阁”,嘲讽的笑了笑,他什么时候会写这般情诗了?
片刻,唐婉低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嘴唇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多年因施水结识了一个老妇,颤颤巍巍地说:“娘子的面相虽没有荣华富贵,确实可以得一意中人享受,如此也算善缘。”
她并不刻意追求什么钱财什么身份,年少时喜欢的人现在也已娶妻,她已经不在意那个老妇说的话了,可此时,为何她想去争一争。
那个眉眼如夜空般深沉的人,那个未加修饰便明亮如皓月的人,从年少时便应是属于她的!
唐婉一把将那纸拂落在地,本应空旷的桌案上却还有一张信笺。
吾妻唐婉,秀美行贤,夫目短,不辨是非,恐误妻年,能使之去,特立此书。
一杯清酒灌入喉中。
喝过她茶的人都说她沏茶最好,却没几个人知道她酿酒的手艺远高于茶,尤其春天时她会采集各种花叶酿成百花酒,花香附于烈酒,还有一丝清甜。
娶妻了又如何,她任性这么多年了,再任性一回又如何!唐婉冲出房门,跨上一匹马直奔城中。
初春的夜微凉,唐婉飞速地驾着马匹。士程,我终是对不住你……
陆府守门的人认得唐婉也没有多加阻拦,唐婉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陆游的房间,推门而入。房内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清俊男子正手执一本书坐在桌塌边,看见唐婉的面容后直直站起身来。
唐婉咧嘴笑了笑,身形随之一晃,借着酒意直直栽进了陆游的怀里。
唐婉是被马车的颠簸吵醒的,睁眼看到了摇晃的车帘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婉掀开车帘迷茫的问了一句:“这是在哪里?”
男子偏头亲了一口唐婉的脸颊,轻笑道:“国家之大,婉儿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陆家怎么办?”
“还有二哥和四弟。”
“你母亲怎么办?”
“陆家已无事,我曾经事事听她,现在不想了。”
“那……你那夫人呢?”
男子轻笑,“我与她本无夫妻之实,让她离去便是最好。”
…………
繁华尽处,寻一无人山谷,建一清俭木屋,铺一青石小路,与君晨钟暮鼓,安之若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