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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晓音忽然觉 ...

  •   晓音忽然觉得,天溪是个不错的地方。
      傍晚,夕阳橙色的光辉铺洒在林荫道上,零零碎碎,树影斑驳间拉长了一个影子。
      晓音漫步其中,呼吸着带有草香气味的空气。校园绿化得很好,梧桐叶在清风中沙沙作响,空阔寂静。她比通知的开学时间早到了一天。
      要不是因为母亲生意上的需要,晓音是决不会从一个车水马龙的大城市搬来这里的。当然,还因为这里有一所全国闻名的天溪艺术学院。晓音知道自己的能力,她不想断送自己的前程。
      环境不错嘛……她这样想着,听到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看,却并不认识。
      高大的男生,淡蓝色棉制衬衫,袖子整齐地卷起来。牛仔裤,运动鞋,没有多余的修饰。看起来干净清爽,显示出很好的教养。他正向自己绽开一个大大的阳光笑脸。
      嗯,帅气的富家子弟。
      晓音在心里暗笑自己给他的定论。
      在这个艺术学院里,卢思远自信见到过足够多的美女,可当晓音转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愣。
      她的美很不一般,五官虽不出众,眉宇间却透出一股英气。眼睛水汪汪的,顾盼流离间,显出灵动秀丽。
      “呃,你是晓音吧?我叫卢思远,是这一届的年级长。像你这样转来上大二的很少,校长让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在陌生的地方有人来陪,还是帅哥,晓音欣然答应。
      他们一路说笑,在餐厅吃了饭,看了图书馆和教室,已是夜幕深垂。晓音在宿舍楼下道了谢,转身上了楼梯。
      卢思远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缓缓撑开手心,全是亮晶晶的汗水。自言自语:“傻瓜,紧张什么?”
      行李已被送到。晓音今天又多了件喜事,她和同样早到的室友林茜成了朋友。
      许多年之后,当晓音回想起这一天,她真希望他没有叫她,他们没有相遇,在那时那刻。
      命运的转轮一旦开启,便永不停歇。

      第二天,学生蜂拥而至。晓音被林茜拉着在嬉笑的人群间穿梭,路旁的一个宣传栏突然吸引了她。那里面贴着一幅画——一只雪白的猫咪在草坡上奔跑,绒毛随风飞动,蓝眼睛亮如宝石。盛夏的野花地毯绵延向远方,色彩斑斓,天空湛蓝如海。
      是自己从幼时起就喜欢的动物,是自己一直嗜爱的纯净的蓝色。
      那样明媚的意境。猛然间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看到同伴发怔,林茜凑上来主动介绍道:“这是原宣传部长莫冬阳画的,他父亲是咱们的班主任。”
      “原?”
      “是啊……上学期期末,莫冬阳和他母亲出了车祸,他母亲死了,他……变成了瞎子。”
      说到本院传奇人物的悲惨经历,一向乐呵呵的林茜也不由眼神一黯,“出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他,已经两个月了,不知他还来不来上课。”
      晓音胃里一阵翻腾。什么都看不见了么?连自己画出的美丽也……看不见了?

      第一堂课,晓音见到了莫老师。除了欢迎晓音入班的勉强笑容外,总是习惯性地皱着眉,苦难在他脸上留下灰色的阴云。
      晓音轻叹,一个搞绘画的天才却看不见色彩,那样沉重的打击,真是难以想象。

      时光飞快流逝,晓音来天溪已经一个多月。她外圆内方,既沉稳又活泼,很快与同学们打成一片。第一次专业测验成绩位居级榜第二,林茜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
      几个女生在一旁小声议论。
      “那个新来的,水平不错呀!”
      “有什么了不起,思远不是第一么?”
      “要是冬阳在,哪轮得上他?”
      “嘘!小声点儿……”
      晓音低头微笑一下,转身离开。
      真的,很想见他。

      是周六,晓音记得莫老师私下里说过,需要辅导时可以去找他。
      电话接通,莫毅在那头稍稍犹豫,终于还是说:“你来吧。”
      地址离学校有些远,多亏晓音方向感很强,她顺利找到了那个古旧而精致的院落。铺着青石板,常春藤爬满了矮墙,喇叭花绽放出浪漫浓烈的紫色。
      莫毅开了门,穿着橙色格子衫,看起来似乎比课堂上年轻一些。晓音甚至推测他曾经是个美男子。
      “请进。” 没有笑容。晓音习以为常。
      然而,晓音跨进门的一瞬,心跳却漏了一拍。
      有个男孩,坐在阳光里。
      从巨大向阳窗里倾泻而下的阳光笼罩住他的周身,勾勒出线条明朗的侧脸,鼻梁高挑。睫毛长而纤细,给人一种要落泪的错觉。尽管已经瘦削的不成样子,依然英俊的让人窒息。纯白T恤散发出微光,膝上卧着一只猫咪。猫咪看到她进来,低低喵呜了一声。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直视着光芒来的方向。那种午后的强光……晓音心头一紧。
      她很确定,自己见到了画上的那只猫,也见到了,莫冬阳。
      “冬阳,来客人了。是你的新同学,晓音。”
      虽是夏末,可阳光依旧灼人,他脸上已晒出微红。此刻像一个安静的红了脸的天使,一动不动。
      “你好。”晓音感觉自己的嗓音从未这样颤抖过。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把眼前这美丽的天使抱在怀里,占为己有,永远也不要放手。
      更为持久的沉默。
      莫毅似乎早已料到了这种结果,很自然地将晓音请到画室。除了儿子,他再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学生,那种遇生俱来的才华,仿佛是专为绘画而生。再加上大方典雅,他知道,不久的将来,晓音会成就一番大事业。
      可是晓音满脑子里都是那片阴影,在莫冬阳的睫毛下,阳光好像刻意避过。空洞,黑暗,寒冷,迷茫。
      深不见底的,
      哀伤。
      一整个下午,晓音都心不在焉。莫毅最终把画笔一放,叹了口气。
      晓音知道询问的机会来了,“他就一直这样么?”
      “是,医生说暴躁期还没有过。他从前脾气就不好,这次他母亲去了,又失明,受到很大打击。从医院回来后,他易怒,平静的时候也有,就像今天,但你也看到了,好象魂魄不在身体里。”
      对您来说打击不是更大吗?
      晓音没有说出口。她紧紧握住老师的手,看着他疲惫的眼睛。
      “让我试试,好吗?有一个同龄人陪着他,他会好起来的。”
      晓音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原因,因为她不忍心看尊敬的导师一个人悲伤,因为她希望他们的生活能摆脱苦痛。
      更重要的是,她是那样迷恋莫冬阳。从看到他的第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是她的宿命。

      十岁的晓音跪在地上,仰视着太师椅上的老者。他的胡须好长,花白的,随着说话的节奏微微颤动。
      “她的事业会很成功,但感情之路坎坷多磨。”
      晓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些。她扭头望向她的母亲,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后者只是朝她严肃地摇摇头。
      晓音赶紧转回来。
      老者朝小姑娘微微一笑,“有一天,你会遇到你宿命中的人,他会给你幸福。你会认出他的。”
      晓梅南吐出一口气,轻声呢喃:“谢天谢地。”

      莫毅出去散步了,他说那是习惯。
      晓音远远地看着莫冬阳。
      他要是能看到我,那该多好。
      夕阳西下,莫冬阳突然站了起来,摸索着回房。晓音这才注意到,所有家具的棱角都被包上了软塑料。他似乎无所顾忌,走得不慢,一路磕绊,最终还是趴到地上。
      “喂!”晓音惊叫一声,赶忙上前扶住他,“你没事吧?摔伤了没?”
      莫冬阳很是吃了一惊,他以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真是名副其实的瞎子啊,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了?
      嘴角勾起冷笑:“你是谁,谁叫你来的?!我爸你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嗯?”
      尖锐的语气。眼睛里竟然有仇恨。
      晓音微怔,不由后退了一步。莫冬阳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家具摆得很乱,他又一次重重摔倒。
      “你不要命啦?!”心下吃痛,晓音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莫冬阳感觉自己爆炸了,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把声音的来源狠狠摔开。
      “咚!”是骨头击在木桌上的声音。
      寂静。
      莫冬阳心里一阵恐惧。
      “喂。”
      “……”
      “喂!你怎么样?喂!你在哪儿?!”
      晓音没想到一个他这么瘦弱的人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头磕在桌角上,麻木,紧接着刺痛,好晕……
      原来这就是狂躁期啊。
      她眩晕着睁开眼,看见他跪在地板上慌张地乱摸一气:“喂,你说话呀?!”
      我么?
      “这里...”
      他循着声音过来,手指苍白而修长。
      “伤到你了?”不自然的关切语气。天气很热,晓音穿了件短裙。莫冬阳的手正摸到她的大腿。
      “你……”女孩条件反射地退缩。
      他的脸本来就红,此时像熟透了一样,眼睑低垂下来。他跪在她面前,身体僵硬,尴尬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晓音忽然间瞥见自己的左手,全是血。原来身体这么脆弱啊。
      她没有管它,而是迎上那没有焦点的墨色瞳仁。在它们之后,似乎有另一双眼睛也在凝视着她。那一刻,她开始相信,即使他失明了,他仍然能看见她,甚至比常人更加清晰。
      晓音心脏一顿,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叫‘喂’,我叫晓音,知晓的晓,音乐的音。我刚转到天溪艺术学院,是你爸的学生。还有,我没收他的钱。我来的时候他介绍过我,你,忘,了,吗?”
      几个月以来,冬阳第一次有了痛苦和麻木以外的感觉。
      这个声音清凉的女孩子,似乎很特别呢。
      她在生气?在此之前的所有人,都不敢招惹自己一丝一毫,而她刚才……指责我?
      莫冬阳不禁微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盛满了温暖。
      “那……对不起啦,我记性不好。”
      晓音痴痴地看着他,原来笑起来这样美啊。以后我要天天看你笑!脱口而出的却是:“傻瓜!膝盖跪得疼不疼啊?我扶你起来。”
      这次莫冬阳没有反抗,他感觉到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慢慢把他朝卧室引。很纤弱的手,冰凉如水。
      “我回来了!”莫毅的声音。
      他一进门,首先注意到晓音正拉着他儿子,紧接着注意到晓音的另一只手血淋淋的。
      “这是怎么啦?晓音你在流血!”
      没等晓音反应过来,莫冬阳已经把她拉近,厉声:“还是受伤了对不对?!在哪里?”心为什么会痛?
      女孩无奈道:“另一只手。”莫老师你好傻,这么窘的事,怎么能在他面前说呢?
      他顺着胳膊摸下去,手背处很黏滑。于是不敢再动。

      那一晚,晓音要离开的时候,莫冬阳欲言又止。
      笑着安慰他:“一点都不疼了,傻瓜。”
      晓音转过身,月色氤氲,已是泪流满面。

      女儿的出色,让晓梅南吃惊。才一个月就被班主任请去家里吃饭,这很少见。她很欣慰,自己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小音终于长大成人了。
      她察觉到女儿回来时的异样,一只手总插在提包里,说是在找东西。她没多问,作为一个开明的母亲,给孩子足够的空间是必要的。晓梅南相信,小音会把她该知道的事情主动告诉她。
      晓音到房里,从昂贵的包包里伸出被包成粽子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妈妈,爸爸在哪里?”晓音的记忆里没有爸爸的形象,她不明白为什么幼儿园里别的小孩都有爸爸。
      “他在天堂。”
      “那他会回来吗?”
      “永远不会。小音,记住,你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妈妈工作忙,没多少时间陪你。”
      “你要努力做到最好,长大才会像妈妈一样有大房子住,有漂亮衣服穿,明白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燕发现思远哥哥近来有些奇怪。
      他从前来看自己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新鲜故事永远也讲不完。而这几次,坐一会儿就离开。那天顾燕忍不住问:“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急着走?”
      卢思远回过神来,歉意地揽她入怀:“小燕,你都高三了,应该专心学习。哥哥不能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想让你占用!”
      “乖,你不是想考天溪艺术学院吗,要努力啊……”
      顾燕深吸一口气:“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那一年,卢思远十二岁。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顾燕。”
      卢思远很钦佩妈妈,她是天溪的慈善大使。他也钦佩爸爸把钱捐给孤儿院。因此,卢思远觉得自己比其他高级住宅区的孩子幸运——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他,怎样花钱才有意义。
      妈吗叮嘱过他,有空要多陪陪孤儿院的孩子们。他自认有责任帮助这个沉默的顾燕。
      男孩伸出手:“我带你去玩吧。”
      和我一起走吧。
      和我, 一起,走吧。

      卢思远真的很苦恼。
      每次他邀请晓音吃饭都会遭婉言拒绝,去看电影也是一样。晓音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发了疯一样在教室完成周末的绘画练习,人都渐渐瘦削下来。
      终于,林茜禁不住他的死缠烂打,透漏了一点儿消息:晓音在莫老师家过周末。
      卢思远不是傻子,他知道她去那儿是为了谁。
      拳头在身侧渐渐握紧。
      在天溪艺术学院,没有人不知道莫冬阳和卢思远这两个名字。 同样是美术系的高才生,同样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同样英俊到令人癫狂,却又很不相同。
      莫冬阳性格冷峻,清高孤傲。不多话,连笑容也很少,对每一个追求者都不屑一顾。但他的成绩稳居榜首,没有人敢小视这个绘画鬼才。
      而卢思远开朗活泼,脸上总挂着招牌似的灿烂笑容。对朋友讲意气,铁哥们不少;对女生温柔体贴,虽不曾接受过任何求爱,也颇受欢迎。
      也许就是因为传言的力量,二人互相看不惯,在球队中经常发生争执,矛盾根深蒂固。
      在众人眼中,他们就像两个遥不可及的星球,在宇宙两端兀自转动,散发着色彩迥异的耀眼光芒。这两股力量持久地抗衡,直到那次事故的发生。
      人们都说,卢思远的时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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