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傍落时》缓步隐

7、你，伤到了吗？

　　时间进入了夏季，魏莹和高旭远都放暑假了。魏莹几乎每天都在沈夕成家，或者在照顾她的小菜园，或者和沈夕成一起坐在院子看书。沈夕成的书很多，有小说、随笔、杂文，也有各种杂志，魏莹看得不亦乐乎。

　　高旭远则除了做着各种申请美国学校的准备，其他时间都和韩清源他们在一起，享受着最后的疯狂。

　　镇上的夏天比别的地方要凉爽，沈夕成越来越喜欢这里。

　　自从来到镇上，沈夕成的心情好了很多，但是偶尔还是会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这天，沈夕成坐在大厅门口的小圆桌前，打开很久没动的电脑，给李医生发了封邮件。这个邮箱是专门与李医生联系用的。

　　发完邮件，准备关闭电脑时，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之前她强迫自己不看不想过去的事情，但是，可能是最近精神好了，她竟然想考验一下自己，看看自己的情绪是不是已经能够抵抗得住不良影响。

　　于是，沈夕成打开了以前的邮箱……

　　里面有些广告，还看到了董迟的邮件，董迟照例介绍了董伯伯和他的近况，最后小心地询问了她的情况，希望她早点儿回来。沈夕成面目毫无表情地看完董迟的邮件后，关闭了窗口。

　　正要退出邮箱时，沈夕成在一堆黑色加重的字体中，看到了沈乔的名字。沈乔是叔叔的女儿，她的妹妹，也是所有亲戚中最恨沈夕成的！

　　沈夕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沈乔的邮件……

　　果然，所有不堪入目的词汇都汇集在了这封邮件中……沈夕成越看越紧张，呼吸变得急促，双手开始颤抖，当看到沈乔开始辱骂她妈妈的时候，沈夕成直接用颤抖的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呼吸越来越困难，沈夕成伸手想去拿起茶杯喝口水，但是手已经不听她的指挥，茶杯根本拿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想喝口水都这么难？！我口渴，我想喝水！！沈夕成在心里大声地呐喊着——

　　你们不让我喝水，你们要渴死我！我不会被你们打败的！不让我喝水，你们也别想好好地呆在那儿！

　　沈夕成挥起手臂，把茶杯、茶壶和茶盘全部扫在了地上——

　　漂亮的瓷器瞬间破碎，大大小小的碎片四处飞溅。沈夕成发呆地盯着那些碎片，那些原本漂亮的花纹也已经四分五裂，这个场景让沈夕成心情大好！她咧开嘴，笑着……

　　正在院里辛勤耕耘的魏莹，听到响声，赶紧跑向屋里。

　　魏莹一只脚刚迈进门口，就踩在了一块弓起的圆形碎片上，一个趔趄，咣当一声，摔在了门口，右手按在了地上，撑住了身体，才没让身体全部与地面上的碎片大面积接触，而右手按住的……是另一块碎片。

　　“啊——”魏莹大叫着，抬起右手，鲜血已经染红了整个手掌。

　　魏莹想站起来，才发现，右脚腕疼得厉害。

　　沈夕成看见魏莹摔倒，用了最大的力气，深吸了几口气，硬把自己从愤怒和宣泄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她赶紧冲到魏莹面前，扶住她，看着魏莹右手上的鲜血，沈夕成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经历的事情，不知所措地扶着魏莹，魏莹大叫着：“疼……疼……”
　　沈夕成声音颤抖地问：“哪儿疼？”
　　“脚好像扭到了。”

　　沈夕成扶着魏莹坐在椅子上后，迅速转身冲向楼上，跑下来时手里拿着药箱。

　　用酒精给魏莹清理了手上的伤口，伤口很深，沈夕成每擦一下心都不住地疼一下。

　　简单地包扎好手掌，沈夕成又轻轻地抬起魏莹的右脚，脚已经肿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沈夕成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看着面露着焦急的沈夕成，魏莹赶紧安慰她：“姐姐，我没事，脚能动，应该没骨折，只是扭了。”

　　沈夕成知道魏莹很懂事，比她要懂事得多，有时魏莹更像是沈夕成的姐姐。

　　“要马上去医院，你等着，我去叫车。”沈夕成知道事情有些严重，她不能让魏莹有任何闪失。

　　说着，沈夕成就要往外走，魏莹伸出左手拽住她，“先别着急，给我哥打电话吧，让他带我去医院。”

　　哦，沈夕成吓得是有点儿慌乱，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带魏莹去医院的。

　　魏莹费力地用左手拿着衣服兜里的手机，沈夕成赶紧过来帮忙。

　　“姐姐，你帮我拨吧，3是我哥，你让她来接我。”魏莹说。

　　沈夕成按下了3键，“哥哥”两字显示在屏幕上。响了几声后，高旭远接起电话：“喂——”自从上次电话事件后，高旭远接魏莹的电话文明了很多。

　　“……魏莹，受伤了，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沈夕成轻轻地却又急促地说着。

　　“什么？受伤了？伤哪儿？严重吗？”高旭远爆出了一串问题。

　　“她摔倒了，伤了手和脚，手是割伤，脚不知道是扭了还是骨折了。”说着，沈夕成竟然有点儿想哭。

　　“哦，好的，我马上去……”高旭远沉默了两秒钟，沈夕成正要挂掉电话，高旭远在电话那头又说话了，这次声音异常地……轻柔，“你……别着急。”说完，高旭远挂断了电话。

　　沈夕成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魏莹的受伤，还是因为马上会有人来帮她们，或者因为高旭远最后的那四个字。总之沈夕成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起来。

　　魏莹看到沈夕成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姐姐，我真的没事，脚能动，你看，没有骨折。”

　　沈夕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手机递给魏莹，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魏莹肿得老高的脚腕。

　　十几分钟后，大门被敲响，沈夕成跑着过去开门，看到门口满头大汗的高旭远。

　　高旭远看出沈夕成眼泪有些红肿，忍了忍，没说什么。径直跟着沈夕成到了屋里。

　　刚进屋，高旭远首先看到了满地的碎片，“怎么回事？”高旭远看着沈夕成问道。

　　魏莹赶紧插话说：“我们不小心把茶具打碎了，我又不小心踩在了碎片上，摔了一跤。”

　　高旭远走过来，蹲下查看着魏莹的脚腕，然后站起来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又看了看魏莹的手，虽然已经用沙布包扎了，但是鲜红的血已经再次渗透了出来。高旭远皱了一下眉头，“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高旭远扶着魏莹站起来，自己转过身，变下腰，把魏莹背在后背上。

　　沈夕成站在旁边想伸手帮忙，却又插不进去。

　　背起魏莹，高旭远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转过身看向沈夕成，停顿一下，说：“你……伤到了吗？”

　　正在不知所措的沈夕成听到这句问话，愣了愣，然后轻轻地说：“我没事。”

　　听到沈夕成的回应，高旭远背着魏莹，直接走向大门口。

　　沈夕成这时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为他们开门。

　　门口，一辆车停在那里，高旭远来的时候叫了车。沈夕成有些意外，这个男孩的行为比他的外表看起来稳重得多。

　　沈夕成为他们打开车后座的车门，高旭远轻轻地把魏莹放进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姐姐，别担心，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魏莹开着车门安慰着沈夕成。

　　沈夕成手扶着车门，跟魏莹说了句：“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医院。”转身快步回到家中，很快又从大门中出来，锁好门，上了车，坐在魏莹身边。

　　下车的时候沈夕成把钱伸到车前面要付车费，高旭远没理她，直接给了钱后，打开门下车。

　　医院内，高旭远背着魏莹看医生，拍片子，楼上楼下一通跑。沈夕成拿着各种单子跟在他后面划价、付款。

　　付款的时候，沈夕成非常坚决，魏莹的伤是她造成的，钱应该由她付。高旭远看到沈夕成渐渐严峻的脸色，便不再坚持。

　　还好，魏莹只是扭伤，并没伤到骨头，医生对她的脚腕和手掌都进行了处理，嘱咐他们，这几天手不能沾水，脚伤需要卧床休息，几天后脚伤消肿就没大碍了。

　　看完病，高旭远又背起魏莹到了医院门口，伸手叫了辆车，载着三人往回走。

　　到了镇上，魏莹先跟司机说：“大叔，您停在镇中学门口吧。”

　　接着笑着对沈夕成说：“姐姐，先送你回家，过几天我再去看你。”

　　“不，我跟你们一起去你家吧。”沈夕成说。

　　她的回答让魏莹和高旭远都有些意外，沈夕成来到镇上后不与镇上人接触，更没去过别人家里。但是看到此时沈夕成态度坚决的样子，高旭远让出租车拐向了自家。

　　进了家门，爷爷奶奶看到魏莹，一齐惊呼了起来，“这是怎么了？！莹儿啊，怎么了？”

　　高旭远说：“莹儿脚扭伤了，没事，我带她去县医院看了，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了。”

　　高旭远把魏莹放在厅里的春秋椅上。

　　沈夕成走上前来，对两位老人说：“你们好，我叫沈夕成，魏莹在我那儿不小心伤到了，真的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听她这么说，魏莹赶紧解释道：“爷爷奶奶，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沈姐姐没关系。”

　　奶奶这才注意到沈夕成，这个被镇上人说得有点儿奇怪的外地女人。

　　这个女人现在看起来文文静静，柔柔弱弱，却又彬彬有礼。

　　“哦，小孩子淘气，摔一下，没大事的。”奶奶对沈夕成也生出了好感，“姑娘，坐吧，远儿啊，给姐姐倒杯水。”

　　高旭远拿起桌上的杯子，正要去饮水机接水。

　　沈夕成说话了，“不用了，今天就不打扰了，魏莹也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我再过来看她。”

　　“哦，那好，欢迎你常来，远儿，送送姐姐。”镇上的人大多有着发自内心地热情，奶奶也不例外。

　　魏莹伸着脖子对沈夕成说：“姐姐，我没事，过几天我就能去找你。”魏莹知道沈夕成不愿意与陌生人打交道，来她家，一定让她很不自在。

　　沈夕成冲她笑了笑，然后又冲爷爷奶奶打了招呼，便向院子走去，高旭远跟在后面送她。

　　到了大门口，高旭远紧走了几步，为沈夕成拉开大门，沈夕成从他身边走过。

　　“哎，等等。”双脚刚迈出大门的沈夕成被高旭远叫住。

　　沈夕成猛地停下，转身，差点撞在已经出来的高旭远身上，高旭远比她高了整整一头。

　　沈夕成抬起头看着高旭远，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问道：“有事吗？”

　　高旭远抿了一下嘴角，声音低沉地说：“别担心……”

　　沈夕成脸上由疑惑慢慢地变得复杂，这个男孩的眼神竟然如此温柔，完全没有少年该有的无知和单纯。

　　沈夕成突然心跳加速，这种眼神和语气像极了爸爸，每次沈夕成在学校受了委屈，爸爸都会用这样的语气和眼神安慰她。

　　自从爸爸离开后，再没遇见过。

　　沈夕成觉得眼圈发酸，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逃开了。

　　高旭远站在门口，看着沈夕成瘦削的背影，回想着沈夕成变化明显的脸，我说了什么？她又想到了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悲伤？胸口意觉得一阵儿郁闷。

　　高旭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