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傍落时》缓步隐

37、请你回答我！ 董迟停下脚

　　董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高旭远。这时，高旭远似乎欣赏完了风景，看到董迟看他，便随即跟了上来。

　　在大厅办了手续，高旭远跟着董迟七拐八拐，穿过一条条走廊，董迟不时跟遇见的人打着招呼。

　　两人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口。开门前，董迟担心地对高旭远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夕成不认识我们，可能也不认识你。她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高旭远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身边的墙，脸上已经由刚才的面无表情变成了肌肉紧绷。

　　可能已经预判到了高旭远的这种反应，董迟没有等高旭远的回应，直接打开了房门。

　　高旭远慢慢地从侧面走向门口……

　　房间不大，墙壁和视线看得到的地方都是柔和的乳白色，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

　　高旭远缓缓走进房间，看见沈夕成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本书。

　　一位护士正在整理房间，看到他们进来，冲董迟和高旭远礼貌地笑了一下，走出了房间。

　　随后，董迟在高旭远耳边轻声说：“我去见李医生，你先跟她呆一会儿。”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的一刹那，高旭远身体一下子松懈了下来，他不得不再次将手按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自始至终，沈夕成都没有动一下，她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阳光晒满全身。

　　高旭远走到沈夕成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侧脸。

　　沈夕成的外表没有什么变化，如墨的头发垂在肩上，脸色苍白，虽然阳光很温暖，她依然披着一件红色的羊绒披肩，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这个样子和以前在小镇上公共汽车里的沈夕成一样，即淡然又冷漠。

　　高旭远突然觉得沈夕成可能是在联合董迟在和他开玩笑。于是，高旭远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歪过身体，脸对上了沈夕成的脸。

　　此时，沈夕成仍旧没有任何反应，而高旭远也终于看到了不同……沈夕成的双眼，空洞无物……

　　高旭远强忍着内心的痛感，努力控制着双眼，不让眼泪这么轻易地掉下来，但是呼吸已经变得困难……

　　他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叫着：“夕成，沈夕成，我是高旭远……”

　　对方没有回应。

　　高旭远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沈夕成的肩上……还是没有反应。

　　在来的路上，高旭远是抱着希望的，他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沈夕成变成现在这样是与他有关系的，医生也说他可能会对沈夕成有帮助。

　　而如今，沈夕成的表现，让他失去了那唯一一点自信，他，对于沈夕成来说，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高旭远突然有些生气，他把沈夕成的椅子转向自己，强硬地把她的视线从窗户上移开。

　　沈夕成就这样被他转过来，脸对着他，眼睛也对着他……却没有看他。

　　那个面庞是在高旭远心中回忆过无数次的，时间没有在那上面留下一丝痕迹，她仍然如最初刚到小镇上那般年轻、美丽。然而，这已经不是高旭远记忆中的沈夕成了。虽然此时，坐在她对面，彼此望着，是高旭远此前最大的梦想。

　　当然他也想过，再不与她有什么联系了，只希望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一切都好。偶尔奢望着能够远远地看看她，已经是最美好的事情了。他能接受她婚姻幸福，希望她儿女成双，甚至渐渐忘记他。只要她幸福，他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她这是怎么了？！那个有主见、有想法、不在乎别人看法、我行我素的沈夕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高旭远都不能接受，他和沈夕成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任眼泪淌着，高旭远看着沈夕成，他想让她知道，此时，他有多难过，有多心痛。希望她能重新拾起对他的怜悯之心，就像当年他病了，她会急着带着吃着去照顾他一样。

　　然而，此时沈夕成对他毫无反应……

　　呼吸越来越困难，高旭远张大了嘴巴，想让更多的空气进入口腔，进入肺里，可是，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都呼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董迟推门进来，看到两个对面坐着的人，一个面无表情，另一个，怎么回事？董迟冲进来，轻轻推开沈夕成，然后使劲摇晃着高旭远的双肩。

　　“高旭远，高旭远，你怎么了？说话！！！”

　　高旭远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医生、护士……”董迟大叫着。

　　“咳咳咳……”伴随着一阵儿剧烈的咳嗽声，高旭远喉咙深入发出了一声低吼。

　　几个穿白色大褂的人快步进来。

　　“医生，看看他怎么了，他刚才不能呼吸了。”董迟站起身，给医生腾出地方。

　　一位男医生迅速到了高旭远面前，弯下腰，一只手固定着高旭远的头部，另一只手翻开了他的眼睛。

　　“我没事了。”高旭远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冲医生摆摆手。

　　医生还是对他进行了例行检查，初步检查的结果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医生还是建议高旭远最近做一个全面的体检。

　　医生走后，董迟背靠在窗户上，注视着眼前的高旭远和沈夕成。

　　高旭远重新把沈夕成拉到自己面前，欠起身。

　　“我刚才差点死了，你看见了吗？想看着我死在你面前，是吗？不想的话，就回答我！回答我啊！”高旭远大声对沈夕成叫着。

　　沈夕成的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董迟转过身，看着窗外，眼泪已经流到了嘴边。
　　“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夕成！”董迟哽咽着说。
　　高旭远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同样无力地看着沈夕成。

　　时间过了很久，三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夕成依旧毫无以应，董迟呆呆地看着窗外，随时等着高旭远的提问和指责。高旭远则在这段时间努力控制着自己，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是的，沈夕成不到这种地步，董迟也不会叫他过来。他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沈夕成的状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现在不是问原因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接受。

　　护士进来给沈夕成做了每日例行检查，量血压，测体温，沈夕成都无动于衷地配合着。

　　高旭远看不下去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董迟也跟出来，靠在他旁边的墙壁上。

　　“医生怎么说？”高旭远低沉着声音问。

　　“六年前，夕成参加了一个实验，当时我们都劝她不让她参加，但是她态度很坚决。那个实验是精神疾病领域一次大胆的尝试。实验的最初阶段，夕成也确实有了明显的好转。因为实验要求被测者可以经历一些挫折，并在挫折中发泄自己，这是实验的一项重要指标。你离开后，夕成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悲伤和难过，我们以为那件事对夕成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或者，如果你的离开算做一种挫折的话，夕成已经成功完成了那个实验。但是，我们都错了。没有表现，没有发泄不等于没有痛苦。我认识夕成三十多年，了解她所有的性格和喜好，但是，我却完全不了解她的内心。她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从你离开后的第二年开始，夕成突然有了特殊反应，偶尔会产生幻觉，医生说同样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在其他实验者身上……”董迟停顿了一下，试图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之后的一年，医生们一直在对她进行引导，尝试各种方法，但是没有任何进展，只让她的情况越来越糟。那个实验，全球测试者105人，到目前有两个人出现了特殊反应。另一个人在找到了他内心深入隐藏着的真正的挫折点后已经有了一丝好转，所以，我们才把你找来，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夕成的挫折点，我们想尝试一下。”

　　高旭远静静地听着，他是不是沈夕成的挫折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高旭远凭什么以为自己会是沈夕成的挫折点！呵，高旭远笑出了声。

　　董迟听到了高旭远的笑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了一眼高旭远，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个笑意。

　　董迟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是他跟医生提议让高旭远回来试试，这个想法很自私。在他还不知道高旭远的现状，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的情况下，他还是联系了高旭远，就这么把一个可能已经忘记了那段朦胧情感的年轻人牵扯了进来。

　　他忘了那段感情还好，如果他还深陷其中，恐怕没救得了沈夕成，却又毁了一个高旭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