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傍落时》缓步隐

3、雨中你的背影

　　虽然沈夕成小时候一直有保姆照顾，但是，她的房间不让保姆进，衣服也都是自己洗，她不愿意外人碰自己认为私密的东西。但是，做饭这件事，沈夕成是不愿意做的，印象中是妈妈一直灌输给她一个理念，那就是，女人不应该一辈子围着厨房和孩子转，女人不是为男人当牛做马的，女人要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后来，沈夕成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可以自己清扫房间和洗衣服，唯独不会做饭。

　　她一般都是在外面吃，或者叫外卖，然后就是靠那些速冻食品。

　　多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菜，沈夕成已经记不清楚了，吃饭对她来说只是维持生命的一项基本任务而已。

　　而今天，看着桌上的西红柿打卤面，沈夕成脆弱而冰冷的心被温暖和呵护了。

　　魏莹已经为她淋好了卤汁，沈夕成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慢慢地放进嘴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又自眼眶中流下。

　　真的是妈妈做的味道，已经将近二十年没再尝过的味道，记忆中已经快要消失的味道，今天，在唇舌之间再次回味……

　　魏莹看着对着一碗面条潸然泪下的沈夕成，一时手足无措。

　　“姐姐，你……怎么了？”

　　沈夕成没有回答，努力地咀嚼着口中的面条。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很短，但是魏莹已经习惯了问话后不给回应的沈夕成。

　　魏莹站起来，视线扫了一下房间，看见了沙发前面茶几上摆放的纸巾盒，跑过去，抽了几张纸巾，过来递给沈夕成。

　　沈夕成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魏莹又把茶杯递给她，沈夕成抬起泪眼看了一下魏莹，接过茶杯，喝了口茶，心情平静了许多。

　　很快，沈夕成吃完了整碗面条。魏莹看着沈夕成的空碗，笑着说：“只做了这么多，怕吃不了会剩下。”

　　沈夕成依旧没说话，看着魏莹也吃完了，便拿起两个碗准备去厨房洗碗。

　　魏莹赶紧拦住，“我去洗。”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天，也黑了。

　　饶舌男声在厨房再次响起，魏莹擦干净手，接起电话，压低着声音说：“我过一会儿就回去。”没等电话那头高旭远说话，魏莹先开了口。

　　“你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吃饭了！”高旭远像个家长一样在电话中吼着。

　　“行啦，我马上回去，回家再说。”魏莹不想在这里跟他纠缠，不顾高旭远还在喊着什么，便直接挂了电话。

　　从厨房出来，魏莹走到沈夕成身边，没有坐下，直接站着说：“姐姐，谢谢你留我吃晚饭。现在雨小了，我该回去了。”

　　听魏莹说要走，沈夕成也站起来，说：“你的衣服还没干，穿这身衣服回去吧。……你等等。”

　　说完，沈夕成去了楼上，过了一会儿，穿了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从楼上下来。

　　“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沈夕成不容反驳地说着。

　　“姐姐，不用了，我家离这儿不远，而且，我们镇上治安挺好的……”没等魏莹说完，沈夕成已经拿了门后的一把伞，同时把之前的两把伞都给了魏莹。

　　小镇最近二三十年都没发生过偷盗事件，恶性事件更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没发生过。镇上的人习惯了这种安心，小孩儿或单身女性在外面从不用担心。

　　但是，沈夕成偏要送她，魏莹也只好依了。

　　镇上的路修得很好，路灯也都完好地发着光亮。

　　路上，魏莹给沈夕成介绍着镇上的情况，有什么特产，有哪些风俗习惯，还有各种趣事，让本来就不长的路程，显得更短。

　　十几分钟后，她们到了魏莹奶奶家门口，奶奶家也是二层小楼，与周围房子一样。

　　沈夕成停住脚步，说：“你进去吧。”

　　魏莹想客套一下，让沈夕成进去坐坐，但终究没有开口。魏莹打开大门，进去，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沈夕成，说：“姐姐，再见。”之后，慢慢关上大门。

　　沈夕成转身，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一个人在细雨中缓缓前行。

　　楼上窗前，高旭远注视着下面那个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奶奶和爷爷坐在厅里，看着穿着一身奇怪衣服的魏莹。

　　“你去哪儿了？吃饭了吗？”奶奶问。

　　“吃过了……我去了刚搬来的那个姐姐家。”魏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你怎么那么不懂事，那个女人对人爱搭不理的，镇上的人都不敢跟她说话，就你能啊？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就敢去人家，还，还在人家吃饭！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哪天跟你妈说，把你接回去得了。”奶奶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

　　“奶奶，我累了，去洗澡睡觉了。”魏莹嘻笑着，准备去洗澡。

　　“等会儿，你的衣服怎么回事？”奶奶拦住她。

　　“下雨淋湿了，那位姐姐拿了她的衣服来给我穿，等我洗好了就还给她。”

　　上了楼，高旭远又拦住了魏莹，问道：“那个人……什么情况？”

　　“哪个人？”魏莹故意问道。

　　“就是那个女人，我看见她送你回来？”高旭远有点儿不耐烦。

　　“哦，那个姐姐啊，她……人挺好的，虽然，有点儿特别，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她说天黑了，我一个人回来不安全，偏要送我。”魏莹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高旭远又想起了漆黑雨夜中那个孤单的身影。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快到门口时，高旭远转过身，大声说：“这身衣服挺好看的。”说完，开门，进了房间，关门。

　　魏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扭过头，看着高旭远关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灿烂地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魏莹认真地将沈夕成的衣服洗干净。第二天中午回家的时候熨平，叠好，带到学校。

　　傍晚，魏莹照例来到小山上找沈夕成。

　　沈夕成对魏莹也少了些戒备，看着总是笑吟吟的魏莹，沈夕成感觉温暖和踏实。这个女孩，是她来到镇上之后接触到的第一个人，其实，也是她近十年来，真正想主动接近的人。

　　魏莹又带来上次的小野果子，这次，魏莹认真清洗了果子，用保鲜盒装好带来的。

　　沈夕成捏起一粒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液瞬间充满了口腔，真的很好吃。

　　魏莹坐在她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把手伸进盒子里拿着果子。

　　沈夕成索性停了笔，和魏莹并排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夕阳。

　　“我叫沈夕成，夕阳的夕，成功的成。”沈夕成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

　　“沈姐姐好。”魏莹甜甜地叫着，然后等着沈夕成继续说。

　　而沈夕成则没了下文，不想再说了。

　　魏莹自顾自地笑了笑。魏莹的视线转到了画板上，画的样貌已经显露出来。

　　“哎？”魏莹指着画说，“这个是我哥哥，我表哥。”

　　魏莹的手指指着画中篮球筐下，一个正在跃起投篮的矫健身影。

　　“哇哦，姐姐画得好棒，虽然人很小，但是那个样子一看就是我哥。你看，”魏莹手又指向学校操场，“他正在打球呢。”

　　沈夕成没有太留意操场中的某个人，只是觉得喧闹的操场，冲淡了夕阳的落寞。她喜欢看在那里奔跑、跳跃的学生们。

　　那天无意中看到了一个投篮的动作，那个少年，高高跳起，在空中单臂将球送入篮筐，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少年落地后，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儿欢呼声和尖叫声。

　　沈夕成对那个投篮印象深刻，便凭记忆绘在了画纸上。

　　“我哥叫高旭远，今年刚转学过来的，上高二。”魏莹得意地说，但是，突然话锋一转，开始了吐槽，“他学习好，体育好，就是很懒，他的衣服都是我洗，房间也是我收拾啊。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少爷啊，我就是他的小丫头啊。”

　　听着魏莹很有特色的语言，沈夕成又笑了。

　　看着沈夕成的笑容，魏莹心情也更加愉悦起来。

　　两人坐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了，似乎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魏莹熟练地帮着收拾东西，然后，并排着向沈夕成的家走去。

　　魏莹熟门熟路地进到厅里，放好东西，一点儿都不见外地说：“姐姐，还想吃西红柿打卤面吗？我做给你？”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几个西红柿。

　　正走上楼梯的沈夕成，停下了脚步，也笑着看着魏莹说：“好，但是，要多做点儿。”

　　“好咧。”魏莹美姿姿地进了厨房。

　　吃了两碗面条，久违的饱腹感让沈夕成有点儿不适应。

　　魏莹洗好碗，收拾完厨房。走到厅里，对坐在椅子上看书的沈夕成说：“沈姐姐，吃了这么多，别坐在那儿看书了，咱们出去走走吧，消消食。”

　　沈夕成很少出门，除了买东西和画画，平时只是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看着魏莹闪着亮光的眼睛，沈夕成还是点了点头。

　　魏莹选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路，路旁五颜六色的小野花竞相开放，一阵阵淡淡的花香随风扑面而来。

　　魏莹摘了几朵小花，编了两个小花环，一个自己戴在头上，另一个递给沈夕成。沈夕成不好意思戴，只是手里拿着。魏莹走过来拿过花环，直接给沈夕成戴上。

　　固执而敏感的沈夕成竟没有拒绝，这让她也颇感意外。

　　跟这个小女孩在一起，沈夕成也感觉到了活力。

　　“姐姐，能问一下你多大了吗？”魏莹趁着沈夕成心情好，想多了解她。

　　“今年27岁。”其实，沈夕成刚刚过完26岁生日，但是她一直喜欢把岁数说大点儿，这样会让她觉得离生命的尽头更近些。

　　“啊？一点儿都不像啊！我觉得你最多比我三四岁。”魏莹由衷地说。

　　沈夕成不置可否。沈夕成性格冷淡，不爱说笑，又注意保养，所以，见过的人都会说她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这也是在她在工作中比别人要更加拼命的原因。

　　“明天是周六，咱们一起去县城逛逛吧。”魏莹有点儿得寸进尺。

　　沈夕成只是刚搬来的时候去县城买了很多东西。县城有一家大超市，日常需要都能满足，画纸、油彩和画笔也都能买到。沈夕成正想有时间去看看。

　　但是，沈夕成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跟别人在一起就要照顾到别人的感受，不能随心所欲地做喜欢的事情。虽然，魏莹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但是，她还没有习惯到和她长时间相处，或者共同做某件事情。

　　而且，她已经放任魏莹太多东西了，这让沈夕成突然感觉到了不安。

　　于是，期待着回应的魏莹看到沈夕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转为犀利，然后，慢慢地摘下头上的花环。

　　魏莹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知道，沈夕成不高兴了。

　　时间静止了几秒钟后，魏莹回过神来，说：“姐姐，我想起来了，明天我还要帮着奶奶干活，不能去县城了。”

　　沈夕成也意识到了自己心绪不稳，但她还没有学会去缓和两人之间的尴尬，她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看着远方的山峦和隐隐闪现的夕阳余辉，淡淡地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