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鬼》扶摇摇啊摇

2、第 2 章

　　人皮被清洗干净，铺陈在桌上，映衬着白骨，余出来的被摒弃，指尖划过不差分毫，精细像是裁着一件惊世衣装。执起了笔，却是迟迟未落，啃着笔头想着自己以前长的是个什么模样。道士就在一边看着，他第一次见到这鬼物也是这情形，一具好像一股风就能吹散的骨肉架子举笔不定。道士心里明白，自己奈何不了这鬼物，却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
　　难道不能坐下聊聊吗？这是道士很久以前就问过师父的。
　　当然不能，鬼和道士自古不两立。师父是这么告诉他。
　　但他彼时看着那鬼披上人皮化作人间女子，一副大家闺秀做法，不由己的就与她同坐。她说她有一个故事，太久了，许是今天便化了入不了轮回的孤魂，没几日就消散，她想同人说说。
　　“我也不同你绕圈，故事不是说别人，就是说说我的过去，就是我自个的故事。”看那美艳的女鬼支着下巴，咬咬唇又怕是被咬坏了，放过了嘴边那点皮微启唇能瞧着贝齿森白，眉眼青黑却还脱不了稚气，方是桃李年岁，可惜。
　　皱着眉头凝视了桌上笔架许久，思索着从何说起，双手一搭摆了个要说故事的架势。
　　鹿玖是明朝时人。
　　天降灾祸，各地纷乱四起，一时间兵荒马乱，鹿玖被勒令待在绣楼。父亲为朝廷官员，那日父亲去上朝后，母亲唤她出去，塞了她一个包裹，急匆匆的把她从后门送出。那里等着她的未婚夫婿，带着她上了马车，鹿玖似有所感抱着母亲不愿松手，母亲却示意将她带离。
　　说到这鹿玖停了停，说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思忖片刻，道士也分不清她眼里是滔天恨意还是凄凉无奈。“到死，我都未曾知他名讳，下咒都不知要怎落笔。哼，那种畜生也不配本小姐记着他那下贱姓名。”
　　那是洛家二公子，同她算是青梅竹马，鹿玖不太喜欢，他老是向父亲母亲告状，害她被禁足几次。这个讨厌鬼现在又告诉她，鹿家、洛家完了。
　　“你让开，我要回家！”
　　“大小姐，再慢一步通缉令会贴满全城，你能不能不耍你那小姐脾气，现下可还有谁会容你那性子。”
　　她被甩在角落，后脑撞上窗棱晕死过去，出了城洛二叫醒了她递给了她一身男装。换上男装，又辗转过了五六个城池才安定下来。
　　“听人家说是城西那群凶匪也要起义，扬言也要争一争天下。”
　　“啐，一群不入流的恶心玩意儿，蹦跶不了几天。”
　　鹿玖一停留下来，蛰伏的病痛一并涌上来，高烧了几日，迫不得已当了几样鹿母给她带出来小玩意才抓了药。洛生正不耐烦的等着灶房煎药，俩仨小厮在一起少不了碎嘴，听在洛生耳朵里，又是另一番计量。
　　等鹿玖再有了意识，又是在一片山林中穿行，前几日便已辞了马夫，她正在洛二背上。连日的奔波让她精神已经临近崩溃，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低声哀求：“洛生，我们还要走吗？歇歇吧，跑了这么远，我们要去哪啊？洛哥哥，我们歇歇吧。”
　　“乖，快到了。玖儿，我们这次就安定下来，你睡吧。到了，我叫你。”许是这样算是温柔的鹿玖洛二也不好斥责，也低声安慰着她。鹿玖打个哆嗦，又把斗篷披严实点，一晃一晃的真生了睡意。
　　“好。”

　　“洛某本为朝廷洛将军亲子，狗皇帝却听信奸佞之臣，灭我全族。今愿献上宝玉美人为礼，诚心可鉴，愿追随大王麾下效劳。”
　　“哦？美人？”
　　首位上的人，手里攥着洛二刚献上来的玉石，本来就分外好奇他怀中被斗篷遮的严严实实的人。手下的弟兄们笑谈他是携着娇妻一起来投奔，方才故意刁难了几句，不想真是怀中抱了美人。斗篷被扯下，鹿玖本就因为身边嘈杂声睡的不慎安稳，被突如而来的光一激，醒过神来。周围却都是凶神恶煞之人，洛二却将她放下来，腿还软著，只能死命攥着他的衣角，嗫嚅着：“洛哥哥，这是哪？我们……我们。”洛二却附在她耳边安抚，“事关我之后成败，你且委屈些。”
　　“洛生！你不能这样。”
　　鹿玖被洛二推在那群匪徒中间，被拖拽挪向主位，主位上那人盯着她，她倒是先看见了那大汉手中的玉石，不正是鹿家藏物。大汉轻而易举将她提起，钳在怀中。鹿玖意欲躲避，却无处可躲，扭头怨毒的看着洛二。
　　“哈哈，洛兄弟倒是深知我心，哥哥也不知如何说谢，以后都是自家兄弟。”有人搬上酒坛酒碗，竟是要和他拜把子。鹿玖这时候看着洛二那张嘴脸，不得扑上去撕烂了，牙齿磨的咯咯响。
　　“洛生……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洛生！你不得好死！”
　　“你这娘们儿，如此咒骂我这兄弟。”鹿玖被惯在地上，见着边上的人使个眼色，便被拖下去，一顿毒打。
　　“你要是听话，也落不下这伤。你若听话，我他日为王，你定也少不了封赏。”洛二是夜里来的，趾高气昂瞧着她。满身血痕，病容又添几分苍白，浑身沾着不少泥土，哪有鹿府趾高气昂的大小姐的样子。
　　“呸，痴心妄想，一群肮脏胚子，做什么白日梦。忠良之后你放着不为，偏要同他们沦为一丘之貉。”
　　“开国太祖也是草莽出身，享江山三十载，世袭一十二世，我武将世家出身，得夫子所教满腹文韬武略，有何不可。”洛二青筋跳了跳，那奄奄一息的人还是个刺头，不觉又低她一头，胸中无名火起。
　　“就你那针尖大的心眼如何能比拟太祖，打小便知你不过个龌蹉小人。”鹿玖方说完就被洛二揣上胸膛，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又被一脚踩在背上，拽着头发迫使她仰起脸，两个耳光下来鹿玖恨不得就此晕过去，再听不清他辱骂些什么。
　　再醒来，周边多了许多女子，衣衫不整，各自盘踞着自己一块地界。
　　“反正，总归一个死，姐姐们就甘为如此屈辱的死去，无颜面见祖宗父母吗？”一张俏脸煞白，半阖的眼皮遮住了清亮的一双招子，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却也字字掷地有声。她是这群人中间最小的，洛二又在外头无意一说她是官家小姐，她来的不久，却是被折腾的最惨的。
　　“我劝动了她们，帮我烧了这寨子。却被那畜生发觉，一并捉了我们，那里……烧红的柴棍，火苗能窜一米，她们被剥光了，丢进去。”她指着外面的空地，指尖颤抖。鬼没有多余的感情，道士总觉的他是看见了鹿玖的泪，“是我害死了她们。”
　　“求求你们，绕过我吧！放过我吧！”
　　“他们那时候哀求着，太疼了。我是最后一个被投进去的，我还能闻到骨肉被烫的焦糊的味道，我每天都能闻到。” 鹿玖闭上眼睛，空中好像又如那天飘来了恶臭，女人在撕喊尖叫，接近死亡的绝望。
　　“我此生葬于此，死后定做鬼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说出来好像松了一口气，等着化为道士符下的厉鬼。
　　那天道士却没有收她，倒是不时来劝服自己轮回投胎。
　　又换了一张皮，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鹿玖都没再见过那个木讷的道士，大概是死了吧。唯一知道自己故事的人不再了，驱了无缘由的失落，继续东躲西藏逃避其他道士还有地府那群鬼差的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