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途中 有缘人 ...
-
一老牛一破车一俏婢一书生。
牛脖子上挂着个铜制的铃铛，跟着老牛慢吞吞的步子颤巍巍的摆动，发出丁零的声响。破烂的板车吱呀呀的呻吟着。
那娇俏的婢子蹲在车板上，两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一旁捧着卷书的书生。
说是书生，大抵还是个狂生。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蓝布衫，一头墨染似的长发仅仅用一根布条半散不散的束在脑后，眉目间倒是颇为俊秀。随意的舒展着两条长腿，单手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漫不经心的又翻过一页书。
遇荷眼巴巴的看了半天，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
“这是要往何处去呀公子？”
“去寻我师父。”
“公子的师父又在何处？”
“在不知何处之处。”
看到小婢女瞪大了一双杏眼，控诉似的扁着嘴，顾淮章直起身，盘膝而坐。好笑的揉了揉她头上绾好的双螺鬓，惹的遇荷连忙伸手护住，嘴里碎碎的嘀咕着：
“公子总是这般，人家的头发不知哪里惹公子不顺意，偏要拆散来。”
顾淮章轻笑一声，小丫头年纪不大，梳了一个这样的发鬓，活像顶了两个海螺，有趣极了，让他手痒的总想揪一揪。
“许久不曾出宫，寻人之事尚且不急，不若先到四处走走，也好好看一看这天下。”
“可总要有个方向才好。”
“生涯澹澹随缘过，未肯将身入彀中。”（1）
“什么意思啊公子？”
“人生而入樊笼，顺意即不随念，意动而不可身行。何如随缘而至，不扰于心，故不困于情。牛儿亦有四足，切自随它去吧。”
“唉，公子啊。”小婢女愁眉苦脸的叹口气，对这个离了皇宫那处樊笼后更加散漫的不成样的主子，感到很是无奈。
铃儿叮当作响，牛车在铃声中渐行渐远。
-------分割线-------
“公子....”
“嗯？”
“这是哪里呀？”
“咳，这就要问牛兄了。牛兄牛兄，你这是带我们来了何处？”
带着两个，一读书入了迷浑然不知外物的书生一茫茫然无所事干脆去揪了周公的胡子的小丫头，一路走到了郁郁深山里的老牛晃晃头，鼻孔里喷出一道气声，勉强算做回复。
“我看它兴许是渴了，想要来这儿喝水。”遇荷看着横亘在不远处的一条溪流，喃喃说道。
“有理有理，那便让牛兄在此处饮水，我二人自行离去吧。”顾淮章解了牛身上的草绳，潇洒的跳下车，又拉了把尚且未回神的小婢女。
“哎？”遇荷懵懂的被拽了下车，跟在人身后还茫然的问了句：“可没了牛，要怎么出去呀？”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顾淮章冲她眨了下眼，说话间两人绕过一处茂密的灌木，遇荷疑惑的从他身后探出头去，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住了：
川流不息的人群，宝马香车横穿而过，鳞次栉比的楼阁，热闹的集市......
“走吧，带你去吃些东西。”
还未及惊疑从鸟静空山幽的林地到人声鼎沸的闹市的转变，遇荷就被顾公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带跑了心神。
一路跟着走进喧嚣的街道，小婢女只来得及回望一眼，可身后哪里还有那层层叠叠的灌木丛。惊鸿一瞥的奇景挡不住她已经掉到嘴边的询问：
“可是公子，我们没有银钱呀，这牛和车还是公子当了自己的衣服换的呢。”
想到这儿，小婢女颇为怨念他们在皇宫里地位颇为尊崇，一切吃穿用度皆由那位陛下钦定。宫中之人多善观风向，他主仆二人从不曾为银两耗神。因而这次出宫，她竟也忘了在外面还需要银钱开道。
遇荷本想先当了自己的几件贴身首饰，耳环发簪什么的，可公子偏却不肯，还狡言声色哄的她应了下来。
又想起那时，印象中一向温润如玉君子之风的公子，挑起了一个好看的让人脸热的痞笑，还偏偏作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看着她说：
“怎可让姑娘解囊相助，小生虽身无长物，但唯有以身明志，可报佳人青眼。”
然后她就晕晕乎乎听信了他的馊主意.......
一件由织绣坊最好的绣娘，用进贡而来的、数量极少的浮光锦，花了近半月的时间才织就的袍服，在典当铺掌柜的口中说成了一文不值。最终只付了堪堪够买一头老牛一辆破车和一身旧衣的钱.....
哦不，那件衣服还是隔壁铺子里的老板娘送的，那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还顺带着，冲她俊的像画儿一样的公子递了个柔情似水的秋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夭寿啦！她怎么能色令智昏就这样答应了呢？！一个会让主子沦落到典当衣服的婢子简直毫无操守啊！
可是公子笑的那么好看，完全让人招架不住啊！
虽然以前在宫里时那种温文尔雅的模样也很好，但是这样的公子，就像是高门士族里的女公子们手中把玩的、精致雕琢出的木胎泥偶突然有了人气儿，整个人活了过来，好看的让人倾神......
可她还是好差劲啊，呜呜呜呜，她一定是整个皇宫、不、整个大凉最差劲的婢子了...
小婢女的内心泪流成河，一片波涛汹涌。面上却还勉强端着宫里教导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恭顺的微笑。
顾淮章只觉得小丫头维持着一个表情却还能让人看出内里各种情绪，也确实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
“那么，不如请这位跟我们同行了一路的'有缘人'来慷慨解囊一番可好。”
顾淮章熟练的挂上一抹浅笑，微微偏头，看向一旁的树丛，眼睛里却精芒毕露。
（1）取自宋代诗人邵雍《随缘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