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徐果果

3、篱落一片月 她醒来的时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盛，干净澄澈的光线穿过窗子，映照在床前。

　　她微微翻了个身，胸口一阵疼痛，忙抬手捂住口鼻，生生咽下就要冲口而出的咳嗽，额头上憋出了一层薄汗。她慢慢地将抬起的手放下，有点怔忡地想，我果然是要不行了么？微微调整了下姿势，就着月光看起身边的人来。

　　她看着他，从宽阔的额头，到浓密的眉毛，古人说书的时候总是喜欢说“好一个飒爽男儿郎，双眉入鬓，目如朗星……”。她微微笑了笑，伸出手指，隔空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毛，从眉头到微微上挑的眉峰再到眉尾，斜斜的入了鬓角。她想着平日里和他一起喝茶一起弹琴一起作画时的情景，他将她揽在怀里，大手覆上她的，轻拢慢捻抹复挑，琴音缭绕。他不时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说些情话，亲亲脸颊，她就慢慢红了脸，低了头去，明明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嘴角却一直上扬着，有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就从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睛也总要偷偷的往上瞄，看见他笑吟吟地也正好看着自己，整个身体就都酥了。那时候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仿若春日里最明朗天气里最轻薄的云霞。盈盈的香。

　　她记得那时他的眉是舒展的，那么俊朗，眉宇之间半点褶皱也无。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移动手指到他的眉宇之间轻柔地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皱眉的呢？好像是从我生病开始吧。虽然你每天都笑着对我说：“影儿，大夫说你今日要比昨日好了呢，快把这碗药喝了，过不了几日，这病就好了。”只是你不知道，每次我喝药的时候，你都深深地皱着眉，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哀伤。其实，我都知道，我这是和我娘一样的病，我娘就是这么死的。那年我六岁，无论爹如何给娘医治，无论娘每天喝多少中药，她都不可抑制地瘦了，直到最后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那天，爹把娘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明明是只要穿薄衫的天气，但是娘却裹着厚厚的袄子，她躺在躺椅上，那么脆弱，仿佛稍微碰一碰就碎掉了。娘把我叫到身边，艰难地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她的手那么瘦，腕骨支棱棱的突出来，手指关节的形状都一目了然。我看着 娘的手，突然就害怕得发抖。娘说：“影儿，娘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乖乖听爹的话，知道吗？”她记得她还偏着头问娘什么时候回来，可是娘却一直咳嗽，爹就抱着娘回房了。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娘了。

　　她想，我死的时候一定不会对我的孩子说，娘要出远门了，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因为她知道孩子会一直等，每一天每一天都会想，今天娘会不会回来呢？等待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情，在这样的等待里，年华渐渐逝去，而在逝去的年华里，仿佛除了等待，再无其他，就连开心和难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终于，他眉间的褶皱被抚平了，他似乎也睡地更香甜了些。她就漾了笑靥，即使手都已经累得有些抬不起来了。她微微歇了一会儿，又抬了手去描摹他的眼睛。月亮上升了些，月光从床前的踏板移到了床上，正好照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睫毛偶尔会微微动一动，他的眼睫长长的，末端往上翘起来，剪影投到下眼睑上，她忽然就想到一句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她轻轻拂过他浓密卷翘的眼睫，感受到轻微的瘙痒。她闭着眼睛，想着他睁开眼睛的样子，当真是目如朗星。眼头圆润，眼尾微微往上挑，他的眼黑似乎要眼白多一些的样子，看过去总是特别亮，特别有神采。当他看着你时，你便只能深深地陷进去，仿佛他的眼睛里有一汪幽幽的碧泉，有月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细细碎碎的反射出诱人的光。

　　她突然就记不得那一天他是如何出现在她面前，她又如何沉溺在他的目光里的了。她想，到底我和你是怎样见面的呢？想了半晌，也只徒增了头疼，便罢了，终是会想起来的。于是她轻轻抚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他的脸颊上，她觉得难过，原本他的脸是多么丰神俊朗，可是现在竟然这么瘦了。顺着脸颊往下，手指轻轻描摹了一遍他的唇线。他的嘴唇很薄，嘴角也微微往上翘，原本是极红润的，可是现在竟然干燥得起了皮屑。算命的人说，嘴唇薄的人，天性凉薄。她想，他待自己确是情深意重了，自生病以来，他每天都来和自己一道吃饭，吃完饭亲自喂药，喂完还要和自己说会儿话，说的都是开心的事情。她知他用意，所以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笑得十分灿烂，即便自己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

　　她记得前几天他拿来一支翡翠钗子，那钗子材质极好，晶莹通透，钗子上雕了藤蔓一般的花纹，就连每片叶子上的叶脉都丝丝分明，钗子顶端雕了两只鸳鸯，雕得极细致，毫发毕现。她记得他当时还给她讲了个关于这钗子的故事，可是现在竟然也记不得了，她收回手来揉了揉额角，当真是要不行了么？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呢？她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记不得就记不得吧，明日里我要把那只钗子簪起来。

　　她用力撑起身子再缓缓俯下身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再慢慢躺下，脸上已红了一片。她缓了缓气息，然后手慢慢摸索到他的，便一点一点地把手放进去，然后，十指紧扣。她终于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整个人似乎都有了神采，她轻轻地唤：“我的，夫君。”神采里也溢出满足来，她依偎着他渐渐睡着了。睡梦里，她梦见那一年，她偷偷地和丫鬟珍儿跑出去玩儿，路过一片梨花林，那些梨花开得繁盛极了，一簇一簇就像是白云团子，每一片花瓣都极力展开，美丽得如同梦幻。毕竟当时年少，左右顾了没人，便撩起裙子上了树，想摘那枝开得最漂亮的，就一直往上爬着，也没听见珍儿担忧的叫唤。直到终于摘到了，才蓦然发现已经这么高了，好像突然就有了惧高症似的，看一眼下面都要发抖，更不要说是爬下去了。珍儿在树下急得直哭，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那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就如天人一般出现，将自己从树上抱了下来，他眼光灼灼，她就沉溺了。她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在下上官洛城，请问姑娘芳名？”她低着头羞红了脸，轻轻地说：“沐影。”满林子的梨花缓缓飘散下来，美好地如同梦幻。

　　她嘴角上扬，睡颜无比安详。他凝视着她，伸出手来将她抱进怀里。他想，真好，在这样月光如水的夜里，我还能，抱着你。

　　月光干净而澄澈，映照着他们疲惫而满足的脸。

　　无论明天怎样，只要现在，你在我身边，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