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戈》方人也青

1、骤雨初歇 一、

　　一、
　　好大的雨！

　　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滂沱的雨如尖凿般噼啪地直落下来，天地间宛如挂上了一张珠似的白帘。

　　牟利的光刺目而来，百帘仿佛忽然从中被劈开，一道剑锋倏然划出直指帘后的人影。

　　没有人看清那剑是怎么出的，只感觉垂挂的天幕之间忽地闪过一道银色的闪电，不，比闪电更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阻挡。没有人惊呼，因为没人来得及惊呼，双目只刚刚露出惊异之色，如丝的百帘被斩断，落下的雨珠还未被挑起，只经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剑势陡转，朝斜向上劈了过去。

　　周围发出一阵沉闷的尖叫，却立即被轰鸣而至的雷声淹没。
　　剑猛地被收住了，垂落的雨滴被余下的剑气搅得四散纷飞，许久，才缓缓回到原轨，天地间又垂下一张完整的白幕。

　　雨依然不停地下。

　　“你纵然杀了我，可当年之事原非我本愿，亦不能消你心结。”一个苍老的声音蓦然响起，说不出的无奈与悲凉。

　　握剑的人没有说话，剑亦没有动。

　　老人负手站在滂沱大雨之中，雨已被他的真气雨身体隔离，他神情凝重，如一尊威严的雕像伫立于荒野之中。

　　他的对面，却是一个已经浑身湿透的少年，一声素白的长衫，在凄然的大雨中如同一个索命的鬼。

　　他的手握着一柄剑，剑身看上去已经有些破旧，可是却寒气逼人。

　　他就那样站着，手丝毫不颤，眼中闪出的是冰冷的仇恨和决然。

　　老人闭上眼睛，他知道，绝不再可能又任何的转圜余地。

　　“你动手吧。”他长叹道。

　　剑光乍起，少年的身形翩然而起，似飞舞的雨蝶，却带着令人骇然的杀意，剑锋破开罡气护体，直刺要害而去，凶狠异常。

　　老人的脸上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你的剑法是……”

　　他竟还来不及躲闪，剑已经透体而过，带出的鲜血很快被大雨冲刷殆尽。

　　清晨，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雨雾，充斥着淡淡的青草的涩味，街道两旁的铺子三三两两地开着，赶集的人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将还带着水珠的担子挑在肩上，一拨拨朝市集的方向去了。

　　叶清独自倚在木雕的窗格边上，空中散着檀木的清香。

　　他的身边静静躺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看上去是一把极其普通的剑。

　　窗外，微风吹起舒展的幡子，幡子上的字随之翻飞起舞，叶清望着那幡子上的字，连日来的大雨，似乎已经将那幡子洗涤干净。

　　幡子上“陆洲酒馆”四个大字浓重而显眼。

　　“醒了？”一声淡淡的询问从门外飘进来。

　　叶清扭头，却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剑眉星眸，眼梢带笑，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这人长得清新俊逸，却是一头的生意脑袋，爱酒如痴，却总是会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酒，叶清不知道被他逼喝过多少次，最开始的时候总是负隅顽抗，到后来索性也就坦然了。

　　无非也就是一两口的事，死不了人，

　　“你这一觉倒是睡得舒坦，知不知道我这两天给你做了多少善后？”

　　叶清当着他的面，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有这闲情逸致上楼来找我，怕是此时已经天下太平。”

　　那人一扬眉毛：“你怎知道？”

　　“你来找我，只有两件事。”叶清慢吞吞地拿过自己的外袍随意地披上，“要钱，喝酒。”
　　那人不置可否，却是嬉笑出声，转瞬间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青紫的酒壶，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桌边，席地而坐，叶清下床之际，他已经将酒杯摆好，酒自壶口淌出，顿时浓烈的酒香充盈满室。

　　“叶大侠，可否肯赏脸喝上一口我新酿的酒？”

　　“你的酒霸道十足，也不怕把人醉死。”

　　“再霸道的酒，只饮上一两盏，又岂能尽兴？”

　　那人将酒斟满，再抬头的时候，眼中已经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凝重。

　　“聂云长老现下怎么样？”他问道。

　　叶清抿了一口酒，酒滑过柔软的舌，带了钩似的，一路直钩下去，随即便感到浑身沁凉，喉咙却似绕着个烫过的银钩，扯着舌根不放。

　　他放下杯子：“我已经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对方眉头一松：“这便好了。天游山如今本就人才凋敝，聂云长老若是再有个闪失，怕是这飞花拈叶手的绝学便要后继无人了。”

　　飞花拈叶手，曾经是享誉武林的天游山绝学，相传，天游山的创始人秦素如以一人之力击退三十二路高手，震惊武林。秦素如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在他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将飞花拈叶手施展到如他那般炉火纯青的地步。

　　“据说是因为飞花拈叶手太过于艰涩难懂，入门极难，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只能练出其形，却无法参透其神，导致现在这个武功完全变成了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那人叹息道，“唯有聂云长老有几分当年的神韵。”

　　叶清盯着杯中之物，盯得有些出神，他想起前天的那个雨夜，重伤的老人强撑着坐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和自己说道：

　　“吾有一徒儿，虽算不上什么旷世奇才，但到底也不算愚笨。”

　　“他自六岁起便跟随于我，倒是一个难得静得下心来修习的人。”

　　“我已将飞花拈叶手全部传授于他，只是成不成，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叶清用手掌抵住老人的背，将自己的真气缓缓渡入老人的经脉，可那一剑伤的地方极刁，虽不致死，却让人痛苦万分。

　　“这是我造的业，终究是要还的。”老人缓缓闭上眼睛。

　　“只是放心不下我那徒儿，若是我不在，他在天游山的处境怕是会变得极其艰难……”

　　叶清一仰头，酒落肚，他舔了舔留有余香的嘴唇，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不多留一会儿？”

　　叶清拾起剑，抬眼一笑：“有一个人，我想去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