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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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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借着井口投下的微光,夙泫可以看到女孩稚嫩却精致的脸庞上染上了殷红的液体,但夙泫的注意力,却被女孩的眼眸牢牢吸引。
女孩的神色依然平静,但是夙泫却从女孩那双漆黑的眸子当中看出了不一样的神采,仿若之前的精致人偶,在刹那间有了自己的灵魂。人偶,活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先前应该是中了阴阳家独有的傀儡术才是。而现在看来,傀儡术似乎是解除了。
感觉到了女孩的动作,夙泫有些惊讶的看着怀里的孩子,甚至因为那惊讶连呼吸都微微一滞。连夙泫本人都不太清楚,她惊讶的究竟是为什么这个孩子身上的傀儡术会突然解除,还是单纯的因为这个孩子的动作。女孩突然间环上了她的腰,小手很是轻柔地拭着她嘴角边的血迹。
虞清言醒了过来,或许该说是把自己的意识拿了回来。她不记得她是怎么来到这个黑漆漆的地方的。只记得她从那个看到了石兰草的地方出来后,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了那个笑的温和却似乎有些妖娆的青衣男子向她走来。之后,她的世界,一片灰暗。
为什么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她不知道,甚至她不清楚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词,过去的很多事情似乎都凭空的消失在了她的脑海当中,但是这却并不妨碍她的思考,她清晰的知道,是有人对她做了什么,但却不知道是谁,究竟做了什么。而她,大概是丢失了一些不该丢去的东西。
当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她便感觉到她是被人抱着的,很温暖的怀抱,让人莫名的感到安心。光线很暗,但她抬头就可以看清那个抱住她的人的面部轮廓。很柔和,却又偏偏让人觉得刚毅。
女子的唇边有暗色的痕迹,她自己的脸上则感觉到溅上了几许温热的液体,脸上的温热在迅速的失去原本的温度,变得冷冰。
她受伤了。清言心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想到这里时,清言已经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来,拭去了女子唇边的暗色。虽然说不清楚缘由,可她认为,眼前的人,会让她没有那么的害怕,至少,不会让自己显得那么的胆小。从小到大,连妹妹都会追在自己后面叫着自己胆小鬼。
等等,妹妹?我的妹妹?
突然地感到自己心里生出一种反抗。像是在阻止着什么情绪的滋生。
夙泫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怀中那个名叫清言的女孩在挣扎了几下之后便从她的怀中脱出,自己落到了地上。
落地的时候,女孩似乎踩到了什么,自女孩的脚下传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寂静当中的声响让夙泫从惊讶中回神,女孩则似乎被脚下的东西惊了一下,连着后退几步。
其实不要说是那个之后六七岁的女孩了,就算是夙泫也在看清楚了那东西之后心里也是不住的颤了一下。借着微光很容易便能够辨认出来,被跳下来的清言踩断的一根人手臂上的骨头。四周,布满了白骨,还有尚未完全腐烂的肉,肉质是鲜红的,贴在骨头上,像是人把皮剥开后的模样。这不是放置了很久的死人肉该有的模样。
她们是站在一层又一层的白骨腐肉堆积而成的地方上。
之前只注意了女孩的情况,夙泫倒是忘记了观察周围的环境。但是随即夙泫的面上便是露出了一丝苦笑,枯骨之地,枯骨之地怎么可能会没有鲜血和死亡,又怎么会少了死人的骨头呢?这样的情况,很容易便能够预料到的不是吗?
这本是阴阳家为大秦皇朝处理反对的人的埋葬地。
少司命将她们扔到这里,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井下没有光源,只有夙泫和清言站着的小片地方有些许的光亮自井口投下,但是那样细微的光亮之下,即使是运足目力,夙泫和清言也看不到太远,漆黑的深井之下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之声,阴森而诡异的气氛在深井之下弥漫开来。
夙泫知道这里是哪里,所以她更是不敢随意走动,先不说没有光亮没有火把她们基本上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即使是真的有了照明之物,如若不小心进了这枯骨之地的深处,那恐怕也是不好玩的。枯骨之地,在阴阳家当中可是素来有不少传闻的。
想那么多做什么,夙泫轻笑一声,声音在井底被放大,显得诡异。既来之则安之,况且从之前少司命对她说的那番话来看,这孩子对阴阳家是有着她所不能及的重要性的。虽然不知道少司命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想来他也是不会让这孩子出事的吧。
想到这里,夙泫反过去打量身边的那个紫发黑眸的女孩。她没有感觉到那个名叫清言的孩子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害怕。这或许是清言的心智远比本身的年龄要成熟的缘故。这个时候的夙泫是这样想的。
被阴阳家选中的人,果然是不普通的。
微微弯下身去,夙泫伸出手来摸了摸清言的发丝,露出了鲜少在他人面前露出的笑容。她笑起来,有着不输于少司命的妖娆,“害怕吗?”
只是想象征性的安慰一下女孩,毕竟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在陌生的环境里,踩到了骨头之类的东西,应该是会感到害怕的吧。只希望这孩子,没有把井底的情况看清。
可在下一瞬间,她又不这么想了。她就这么被自己面前的小姑娘看着,而她的手,被女孩紧紧地握住。
感觉得到女孩那或许是因为紧张慌乱的原因而微微颤抖的小手,可女孩的眼里,看不出任何的害怕,只是清晰的,看出了自己在女孩清亮的眸子里的倒影。好像,自己说出口的安慰,还没有被女孩握住的手有用。
摇摇头,清言在握住女子的手时,那种在心里烦闷的情绪又是降了下去。是了,她的感觉,没有出错。
夙泫牵着清言的手,退到了井边。背部感受到的金属冰冷的质感,暂时让夙泫缓了口气。
夙泫再怎么冷静。她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甚至从未被阴阳家派出做过任务。她的手,连人血都未曾沾过。
这是她第一次在明面上见识到阴阳家杀伐背后的惨烈。或许在那些阴阳家高层看来,这只不过是处理死人的好地方,但却让她永生难忘。阴阳家所杀的人,怕是不止在这口井里所埋葬的亡魂。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小心翼翼的问道,她怕吓着了这个孩子。傀儡术之所以被称为傀儡术,不仅仅是因为它可以让人失去神智,受到施术者的控制,也有可能因为大脑混乱而造成记忆丧失。傀儡术是阴阳术课程的必修课之一,即便是不是每个弟子都可以成功的将傀儡术给施放出来,但能够施展出傀儡术的弟子,无一不是受到了阴阳家的重视。
清言把头靠在了较为温暖的地方,轻微的点了点头,“我叫清言,虞清言。”
女孩就在她的面前,只达她腰上那么一点。和同龄人相比或许算是高,但是又怎么能和大上她不少的人相比。身子僵了下,又迅速地在心里念叨着让自己放松。夙泫从未让人这么接近过。女孩的头,抵在了她的小腹上。
夙泫的身体顿时一僵,她,是不是被人吃豆腐了?嗯对,她似乎是被吃豆腐了,而且还是个这么小的姑娘。嗯好,既然是小姑娘,那也就没什么,那就当然是不能够,斤-斤-计-较-了!
天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喜欢别人这样接触。
“虞清言,”夙泫轻吸口气,即便是在枯骨之井,这一瞬间的情绪也盖过了对这里的恐惧,“头,挪开!”
她的声音很轻,怕会引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声音尽量放到最低。但她知道,离她这么近的虞清言,一定是会听得清的。
可是虞清言压根就没有动,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直接性的忽略了自己的话。
“师兄,你这般做,万一东皇阁下知晓,怕是会怪罪下来。”黑发锦袍的男人立于井口,对着离自己不远的另一个青衣男子说话。声线柔和。
似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青衣男子的脸上笑意连连,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堂堂大司命大人,竟然也会有怕的时候。”
“师兄莫要这样取笑,”大司命的脸好似冷了下来,面上带着不悦,连声线都连带着冷了下来,“我只是在担心你罢了。孰轻孰重,师兄应当是知晓的。”
蜀山质子不同于阴阳家其他弟子。不仅是蜀山派来的人质,更是有着东皇阁下亲自下达的命令——不允许有人伤质子一丝一毫。
莫说是他,就算是云中君违抗了东皇阁下的命令,也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可现在,他这位师弟,竟是把人丢在了枯骨之井里。堂而皇之地,没有将东皇阁下的吩咐放在心上。
大概是料到了大司命会这样说,少司命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师弟总是这样严肃干什么,当心老得快啊。”他当然是知道蜀山质子的重要性,不然也不会特意让大司命叫来一位弟子来跟随着虞清言。
所以,不管来的弟子是他在大司命弟子中较为熟悉的夙泫或是其他人,都会受到相同的遭遇。他这是特意的,算计好了的。
不过把虞清言和夙泫丢下井后,他也就一直观察着井底的动静,以防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跑出来。
他从云中君手里接过虞清言的时候,着实是惊讶了一番,生得很漂亮的孩子,要是再长大些,这阴阳家里就没有能和她的容貌相提并论的人了吧。可他惊讶的不是这个,容貌在他看来,虽然重要,一个幼童,着实让他提不起兴趣。她在反抗他,他不是没遇到过有人反抗他,但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以这么明显的情绪来反抗他,而非是动作行为。
“云中君,她,很有趣。”小姑娘的眼神很是清澈,这是少司命这些年里从未见过的,可他就是莫名的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但清言小朋友不愿意跟我走,这让我很为难啊。”
虞清言,他从云中君那里得知的女孩的名字。倒也似这个小姑娘的性子。
“师兄,若是这孩子实在不愿走,那就施术将她强行带走便是,何来这么麻烦。”一直在少司命身侧的大司命开了口。少司命的动作向来快速迅猛,这次却是拖拖拉拉地和小女孩拗了半天。
眸子一亮,少司命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低下了头,抚摸着女孩柔顺的发丝,让人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他就是等的这句话。
“这怕是不好吧,毕竟这是东皇阁下指明了要保护的人。还是先将质子放在云中君这里的好。待质子想要跟过来时,云中君就将她送过来吧。”抬头朝着云中君一笑,少司命边说着边把手里握着的小手给放开。
这里只有他们三人,若云中君也是同意了师弟的建议,那就没什么大碍了。也正巧方便实施他的策划。他还真不怕云中君不同意。那个老得像狐狸一样的家伙,只会选择对自己有着最大利益的一方。
“本君倒是认为大司命的方法不错。少司命不是已经完全掌控了傀儡术了吗?小心些使用,保证质子的安全,让她的意识暂且沉睡,也非是不可行。”自从东皇阁下将质子交给他之后,他便是战战兢兢地照料着这位小姑娘。
不是调皮捣蛋,也不是古灵精怪。而是安静,不正常的安静。有好几次,云中君在修炼之时都未曾感觉到虞清言的气息,可急急睁眼就是看到了安静的坐在原地的虞清言。吓得他寝食不安。让他无法安心地进行炼丹制作。只能干愣愣地照顾了小姑娘好几天。
现在,大司命少司命来接人了。他巴不得把人赶紧地甩出去。烫手山芋,这简直就是烫手山芋!
少司命咒印施展的速度很快,右手翻动,灰色的光芒在指尖闪动。不多时,女孩神色间的反抗便消失无踪。
“云中君大可放心,只要沾染到活血的气息,这个术便是会自动解除。”
…………
“师兄,夙泫看起来,应当是没有表面这般简单的吧。”停住了和虞清言初次见面的回忆,少司命又是提到了夙泫,“进阴阳家不过半年,修行阴阳术只有两月余。可她施展金系阴阳术的手法,着实不像是生手。”
虽和少司命有相同的疑惑,但大司命却是冷着张脸,似是还在对少司命的自作主张生气,“夙泫乃月神大人亲手挑选,许是月神大人看中她这样的特质才会被选入阴阳家。”
没有反对大司命的话,少司命又是观察着井底。
让他郁闷的是,那个叫做虞清言的女孩,对着自己反抗如此剧烈。可对着夙泫却又柔顺得像个讨好主人的小狗。
哈,这个形容,让他自己都笑了出来。或许应该换个形容,这两个女孩的相处,就像一只猫对着另一只猫,所表现出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