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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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破败，仿佛就是墙上破开的一个大洞，风与光无遮无拦地一涌而进，卷起青布床帐的一角。地面原本铺的是方块瓷砖，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有了几个坑洼，露出焦黄的地面，下雨天一漏雨，就是一套浑然天成的千面湖。
老黄门很熟悉地形，稳稳当当地走到床边，一把撩起了青布床帐，露出里面一团微微泛黄的白棉被，小孩的脸露在外面，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红润的嘴唇与小巧的下巴露在外面。
老黄门目露垂涎之色，手在小孩上方徘徊了半天，激动的不知道是该先摸一摸小孩的脸，还是直接伸进被子里去。
钟云谦骤然睁开眼睛。
一只手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粗糙的掌心夹杂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陈腐的气味铺面而来，还没能他回过神来，一张嘴已经凑到他面前，老黄门的脸上沟壑纵横，斑点重重，乍一眼看上去极为丑陋，仿佛一只披着人皮的老怪物。看着他两眼泛光，张嘴就要舔下来，钟云谦在心里大叫我的妈，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老黄门“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后退了几步。小孩力气小，中间又隔着层厚重的被子，这一脚其实没多疼，他立刻又扑了过去，对着钟云谦的脸扇了一巴掌，尖叫道：“大胆！”
钟云谦抱着被子往床脚缩：“这他妈谁啊？”
系统的声音很是幸灾乐祸：【是尉亦岚这个壳子的第一个金主，他全靠伺候这个老太监，每天才能吃到饭。】
钟云谦：“……”
【我以为剧情都歪到没边了，没想到她居然把你送回来了，钟云谦，你命中该有此劫啊。】
老黄门担心钟云谦再踹他一记窝心脚，张开双臂堵在床边，干瘦的身体遮住了唯一能照进床帐的光，在小孩身上留下了一道巨大的阴影，整张脸都仿佛一只风干的橘子皮，诱哄道：“小宝贝，到爷爷这儿来，爷爷给你带了饭。”
钟云谦一阵恶心，抱着被子一把扑了上去，仗着身体重量将老黄门压倒在地，将被子整个兜头盖到了他身上，使劲在他身上踩了好几脚，边踩边骂：“你这个为老不尊的老畜生！让你肖想尉亦岚！老子今天踩死你。”
他刚醒身体发软，在他身上连踩带跳好几下就头昏脑涨，再加上心中有几分顾忌，担心真出了人命，一时动作就和缓下来，老黄门趁势翻身，一把将小孩向后一推，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旁边那只高大的椅子下。
他披头散发，两眼赤红，一脸疯狂，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地冲过去把小孩的下半身拖出来，七手八脚地解他的裤腰带。
钟云谦大叫一声，被扔得眼前混黑，差点被气得两眼翻白，往上猛地抬身，结果头磕到了椅子上，又被反力弹回了地面，后脑再遭重创，这次疼得他眼前彻底一阵黑，鼻尖全是胀满的血腥味。
老黄门已经借着这个关头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小孩的身体抽了一下，两只细长的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蹬，如鱼临死前的最后一阵挣扎。钟云谦听见那老头贼笑两声，有心挣扎却无力动弹，只能绝望的闭上眼睛。
“咚！”
耳鸣与眼前的昏黑逐渐退去，满室寂静，他能听到鸟雀落到空院，发现没有东西可吃，又振羽飞去的声音。
一只手轻柔地抬起他的腿，给他套上裤子。
钟云谦不明所以，茫然抬头一看，却被椅子下厚重的蜘蛛网遮住了大半视线。
椅子被人抬起，光线骤然刺入，钟云谦身体一轻，被男人抱到床上，和缓地系上了腰带。
男人目光垂着，动作不温不火，两只玉白的手上下交错，那专心致志的样子，不像是在系腰带，反而像是在擦拭不世出的珍宝，必须得小心翼翼，否则就会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钟云谦搜寻了一下尉亦岚的记忆，发现自己居然没见过他：“这是谁啊？”
【五爪长龙，你觉得呢？】
钟云谦惊喜道：“卧槽！皇帝为我系腰带？！当皇帝的都这么亲民吗？”
皇帝见小孩呆呆的直盯着自己，态度很是温和：“怎么了，不记得我了吗？”
钟云谦：“什么意思？尉亦岚见过他？！”
【这不是废话吗？尉亦岚在广和宫伺候了两三年，怎么可能没见过皇帝，不过神奇的是他每一次都低着头，愣是到现在才看见皇帝的脸。】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紫衣黄门带着方形冠帽，手里捏着拂尘，经过边上躺着的活生生被人扭断脖子的老黄门时，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恭恭敬敬地在皇帝身后一躬身：“皇上，广和宫已打理干净了。”
钟云谦此时还对老太监抱有恐惧感，不由自主地向往后躲。
皇帝起身，挡住钟云谦：“何辽。”
何辽又一躬身，拂尘在地面留下一道晃荡的阴影：“是。”
皇帝：“站到门口。”
何辽一声不吭的退到门口。
皇帝向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小孩。
其实小孩脸色并不好，右脸颊上顶着个巨大的巴掌印，头发散乱，满脸是惶恐未散尽的苍白与惊诧，仿佛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缩墙角的猫。
皇帝津津有味地欣赏了片刻，含笑道：“你这幅样子，更像你父亲了。”
钟云谦：“你指得是我这幅怂样吗？”
何辽道：“皇上说的是，小公子的眉眼最像尉将军。”
钟云谦汗颜，别忘了，他这壳子的母妃可是皇帝的玉贵妃，这样说他像别的男人真的好吗？
皇帝眯眼，想了片刻：“既然如此，何辽，广和宫那位不是又吵又闹得找儿子嘛，你就把亦岚送过去，朕给她一个儿子。”
何辽大惊：“皇上！小公子没有皇室血脉，这万万不可啊！”
皇帝被人驳回了话，广袖一甩，阳光在他身上一滑而过，身上那只金龙简直要破体高飞：“朕是皇帝，万民皆子，朕说谁是皇子谁就是皇子——你今晚就把亦岚送去广和宫，刘贵妃如果敢闹，你就让她担着点后果，留子去母这件事，她绝对不会是第一个。”
何辽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领命，钟云谦感动到热泪盈眶：“昏君啊昏君啊，老子居然莫名其妙成了四皇子啊嗷嗷嗷！”
系统已完全无力：【这剧情走向，迷幻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步。】
钟云谦顶着四皇子的名头进了广和宫。
刘贵妃正与她的大儿子用晚膳，日头西斜，婢子们轻手轻脚地点蜡烛，满室金器在烛光的映衬下，透出一种华丽而冰冷的味道。
刘贵妃高坐主位之上，妆容精致，但身形瘦了许多，眼里也是掩盖不住的红血丝。她看都没看钟云谦，端着下巴对何辽说：“送四皇子回来，劳何公公费心了——锦意。”
锦意是了一声，拿着个塞得满满的荷包递到何辽手里：“公公一路辛苦了。”
何辽干笑，把荷包塞回锦意手里：“咱家只是替皇上办事，哪有辛苦这么一说。”他怕找刘贵妃记恨，变相提醒她，这可不是我想把尉亦岚塞给你做儿子的，你要怪就怪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吧。
然后他拂尘一甩，跟火烧了尾巴一样蹿出了广和宫。
钟云谦心里突突地跳，他还记得这个名叫锦意的宫婢貌似温柔，扇人巴掌的时候可看不出她是一个女人。
他跟系统说：“喂，我这算不算是羊入虎口？”
系统：【算是吧，不过你是被动关系。】
锦意就跟没看见钟云谦一样，撩袖给刘贵妃布膳。
倒是一直坐在下侧的少年开口道：“既然是父皇送过来的人，无论雷霆雨露，都是恩赐，咱们不该失了礼，锦意，给四皇子置座。”
刘贵妃欲张嘴，被少年轻轻捏了下手，话囫囵咽下了肚。
系统感慨道：【不愧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攻，看看这气度，小小年纪就进退有度，你比人年长十几岁，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呢？】
钟云谦人生第一次体会到御膳的味道，一边吃的汁液横飞，同时在脑中辩解：“什么叫年长十几岁，我上辈子死的时候就二十四行吗？而且，”他吹了吹杯中浮起的碎茶叶，一仰脖全灌下肚，“人家现在才十岁，他都十四了，明明是他年纪比较大嘛。”
因为钟云谦还不太熟悉尉亦岚的壳子，所以他脑中的声音还是他原本的本音，捏着嗓子故作童声说话时，让系统非常不适应地打了个寒颤。
“……”脑子中忽然一阵麻，吧嗒一声，钟云谦两手一颤，手里抓着的筷子掉到了桌上，“这是什么鬼？”
系统幽幽道：【下次注意，我好像被雷短路了。】
“……”
晨起时日光如金，深秋的光线亮而不暖，照得皇宫里里外外一片通透，光带着点窗棂的颜色，在地面洒下了暗红的影子。窗户上的纸都有暗金色的花纹，斜光透过，能依稀看清是兰草的图案，模模糊糊一团，修长的枝叶尾尖阴影恰巧落在钟云谦的面颊，仿佛落下了只轻巧的蝶。
钟云谦不住地向下低头，最终咔吧一声，整张脸埋进了书中，他也没惊醒，而是塌下肩膀，安生的睡了。
太傅眼光在他身上一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继续往下说。
七年前皇帝把一个奴才强行套上四皇子的名头，但奴才就是奴才，仿佛扶不上墙的烂泥，谁都不会把他当真，就连那个每天召见他的皇帝都没想到要给他配个伴读。
青年半张脸贴在书页上，与密密麻麻的乌黑字体对比起来，更显得他面白如雪，容貌发丝，衣着身段，无处不透露着养尊处优之人才有的精致与贵气。
太傅见时间差不多了，布置作业后扬手说下课，小皇子们陆陆续续都是东西全走了，只留下钟云谦一个人趴在书桌上睡得天昏地暗，偌大的书房，单是黄门与宫婢就有数十人，竟然没有一个叫他一下，全都装作不存在这个人，看见了就绕着走。
不讨好也不巴结，不主动问绝对不上前搭话，完全把人当做一团空气，这些没有什么大学问的黄门与宫女，却将人与人相处之道学了个十成十，简直要将冷漠与趋炎附势刻在骨子里。
门关了又开，蝴蝶般的兰草暗影在空中展翅，暗影颤动，在日光下那些金色暗影璀璨如星。
钟云谦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其实神志已醒，就是贪恋那点残余的睡意，舍不得睁开眼睛，看上去与熟睡无异。
青年面颊上带了层薄薄的红，更添艳色。眉目如黛，锋利如刀，看上去精致到戴着难言的戾气。
男人宽大的常服外罩了层薄纱，金色丝线在日光下折射出昂贵的光，隐约能看清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男人微微弯下腰，垂下的头发在青年脸上落下了片阴影。
钟云谦在日光下昏昏欲睡，脑子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张破旧的青布床帐之后，裹着层年岁依旧、微微泛黄的白被子，一个形容可鄙，好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沙皮狗的老黄门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贪婪又阴毒，他在那样的目光下无处可躲，只能被按在椅子底下褪去裤子——
青年猛然睁开眼睛。
皇帝见他满面的不安与难掩的惶恐，目光在那一刹那简直是痴迷的，伸出一只手，虚虚拢在他脸上：“……宜浓……”
钟云谦嘴角一抽，在皇帝发疯之前，大叫一声：“父皇！”
皇帝的手一顿，悬在半空后，仔细看了看钟云谦的脸，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怎么又上课睡觉。”
他没问怎么没人叫他起来回房睡，是因为他知道，钟云谦在一众皇子公主中，虽然看上去最受皇帝疼爱，但其价值实际上还不如一只小猫小狗。
钟云谦苦着脸抱怨：“父皇，早上起床太早了，我坚持不住。”
皇帝一点责怪他的意思都没有，嘴角还挂着点笑：“你跟他一样，都贪睡。”
钟云谦心里知道，“他”指的是尉宜浓，尉亦岚的生身父亲。他听到也装作没听到，哀求道：“父皇，我别来上书房了吧，我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实在太尴尬了。”
青年有求于人时微眯着眼睛，浓厚的睫毛后含着星点水光。
皇帝笑道：“可以。”
他答应的太干脆，钟云谦反而愣了一下：“诶？”
皇帝：“不想上学，你便跟着老三去风戽城吧，胡人今年又卷土重来的倾向，你就作为监军，与他们同去。”
“！！！”钟云谦马上改口，“父皇，我觉得读书挺好的，早起也不是问题。”
皇帝摇头：“不行，”他注视着钟云谦的目光温柔如水，缠绵到让钟云谦毛骨悚然的地步，“他就是十七岁从军的，你也要去。”
钟云谦，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他发现自己，在结束了上辈子的抱大腿生涯后，又开始了替身这一新兴职业的领航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