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终年》风月千般

5、岁重重

　　太阳南移，日色渐短。窗台上透明的玻璃瓶装了去年满满一个春夏的阳光，新的跌进来，旧的也就瘪了。

　　如果不是后来的年岁里不幸罹上了冻疮，冬天本是我四季流换中最喜欢的一个季节。

　　舟山的冬天几乎是不下雪的，而于我记忆有些印象的雪景，不过两三场。其中还存了些许影像的，大抵是美美（一只不知如何走进我家并定居下来的狐狸狗的昵称）来到我家的第一年冬天，第一年在砖红房檐积起了一层薄雪的冬天。

　　但还是打不起雪仗的雪，只极薄的一层。那日没有太阳，因而雪融得慢。大院里停的两辆车俨然赫赫立成了两尊白泥做的车型雕像，黑的看不出原色，白的依旧那样白，又仿似更白上了几分。在浩荡的白茫地里，印有长串长串不规则的脚印，有贴着车身的，有空旷场地的，还有藏着她上段温暖日子里自以为背着我悄咪用爪子埋在花坛泥土下的鸡腿骨的半圆花坛的。

　　偶尔有三两只出来觅食的麻雀自低空掠过，她便贯注了全神迈开了腿撒欢儿了地追。一路跑一路跳，一路张嘴呼哈着热气，好似如此就能将它们追到嘴里。追麻雀与戏耍别人家里豢养的不小心溜出来晃荡的母鸡，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事，没有之二。

　　那是记忆中较为完全的一场雪，许也是她不长不短的生命里与我度过的第一个落雪的冬。不大，却足够她在老家的大场地里奔腾嬉戏。那时候她还没有生下崽，孑然一身，只我一个聊以耗费时日的玩伴。

　　我印象中最为深刻而生动的一幕，是她后来生下的崽子中最最淘气泼皮顽劣叛逆的一个儿子，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过年的鞭炮声。你甚至不能想象一个平日里最无法无天的混世大魔王自不防听到大院中的炮声起，以我从未见过的百米冲刺（或许还要更快）的速度潜逃（逃这个词也真真是契合他的）回厅堂内间，远远望着冒了白烟灿着火光的炮竹，半身蹲在门后，独留出一只脑袋张望的情景。他的耳朵是早已在听到第一声爆竹声起便直直立起来了，从头至尾，爆竹声未歇，他的耳朵便不曾耷下来。

　　似乎每回过年的冬天，有了他们两个以后，日子总也不会无趣。便是生了冻疮的我的手，也不妨碍在冬天暖阳的日头下为他们来回顺毛（实则多数是逆毛逗弄）。有时太阳烈了些，他们便双眼要眯不眯地半阖着，终了才完全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索性头一歪，整个身子都贴在被太阳烘得熨帖的大院泥地上，背靠水井泥台，再也不愿起来了。

　　这样的冬天接连过了好几个，如今终于还是回归稀松平常又了无生趣的冬了。他们两个相继离开我以后，曾心心念念要为他们写一本关于他们，关于我，关于母亲，关于我们的书。从他们参与到我的生命的第一天起，到生命的终结，一段不落。然而时间真是一样难以追悔的东西，且我的惰性常常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不可收拾，及至某天果真要为他们的每一天都做下明明白白的日记，提起的笔却再寻不得合适的笔触落下。生怕动辄毁了记忆中的美好，可细细想来，我却是连某些场景都记不真切了。

　　那些点风成灯落笔生花的方式只能用来敷衍旁人，于他们，是万万不会用，自也舍不得的。

　　我想，我大概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主人。

　　前些日子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青年遭遇各种坎坷，精神崩溃到极点，想自杀。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当天晚上，他路过垃圾桶，发现了一只浑身生疮的小猫。他将它抱回了家，原想着帮它挺过去再自杀，也是因为这个念头，使得他的自杀计划一再推迟。一个月过去，在他精心的照料下，患有严重皮肤病的白猫逐渐恢复。他叫它“茉莉”。没有人愿意收养，又不舍将茉莉送去流浪猫基地，而茉莉几乎对他依赖到寸步不离。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这么被需要，忽然便有了责任感，不敢就这样死了。他们每天一起睡觉、吃饭，茉莉会安安静静地听他在深夜里小声地哭。无论去哪，茉莉总是粘着他……他糟糕透顶的世界，因为茉莉的出现，自此变回了彩色。

　　他们因为命运的相遇，因为彼此，都各自拥有了第二次的生命。如文末最后所言，世上最好的感情，不过就是因为有了你，我不再害怕活下去。

　　因为有过养猫猫狗狗的经历，每次看到写动物与人的文章都会慢下阅览速度一字一字地看。而越认真看进一分，我心头对美美她们的愧疚感便更深一分。

　　她是极有自尊心的，有回生了场大病，我与母亲找遍了整条街都未寻得她身影，直到第二天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才从家对面的高坡下慢慢地走下来，我坐在家门前的泥柱旁，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抹艳红向我走近。她步子很慢，甚至有点拖沓，可是她眼中那样明媚璀璨的光亮，却是我不曾见过的。我将饿了近两天的她紧紧抱在怀中，听她絮絮的呜咽，又好似含了她太多无法表达的情感，头一回觉到失而复得的滋味。

　　我与这个世间，相悦有之，相厌亦有之。而天蓝，草绿，阳光明媚，我仍记得幼年时候那场纷扬轻飘的冬雪，记得很多个平凡日子里与我一起荒废年光的她们，这便是生活于我，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