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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僧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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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渡
六年之前,沈墨还不知僧为何物只知道杀伐屠戮。那时的他常常手执啸云剑,见到不公之事,便将做事那人的头颅取下,随手扔在路旁。人人都说沈墨有大侠之风,应该做些大事,而沈墨,却只是淡淡一笑,抿一口酒,继续撑船渡人。
沈墨说:“天下渡江人多,渡己者少。”所以他常常杀人,只不过是为了渡人重新向善。万事皆有因果,或许沈墨,注定是要成为那些人的果吧。沈墨这一生杀了很多的人,也救了很多的人。但他却厌恶那些整天满嘴“阿弥陀佛”的人,是的,沈墨屠僧。沈墨有一句不正经的口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沈墨,注定要杀尽世间妖魔。”
直到他遇到梵空。
与沈墨一般,梵空也是渡者,只不过梵空喜欢以言渡人。梵空是这方圆百里的高僧,他虽有些疯癫但却句句佛音。沈墨遇到梵空的时候,很不巧,沈墨正在杀人,未料却传来一声大吼“刀下留人,”沈墨怔住,但却依旧记得将手里人反扣,“施主还请刀下留人。”沈墨循着声音看去,对面,梵空向他大步走来。
“施主,留人一命,渡人渡己。”梵空轻轻说到。
“哪里来的臭和尚,敢在这里妄谈渡人?”沈墨的话里分明是狂妄和轻蔑,梵空没有理会,弯腰行礼,回到:“渡者不分,能渡便可。”沈墨扬起刀,再未看梵空一眼。“施主,不如让贫僧带这人回寺,好好教化一番,以言渡代替杀渡”“哈哈哈,你这秃驴好生说笑,哪能用几句话就能使人回心转意?对于这世间渡不过自己的人,就该杀了他,以杀渡人,再好不过。”梵空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问到:“那施主到底是愿还是不愿呢?”“好,那我便要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善人到底是如何蛊惑人心的。”梵空带走的那个人,而沈墨也得意地回到了船上等着看梵空的笑话。
三日后,一个身着袈裟的人走到了沈墨的船前,只留下一张字条和一箱白银。沈墨打开,只见上面写到:一字真言一事真,便戒贪念断红尘。沈墨看毕,扔下字条,朝梵空所在之寺奔去。
似乎是早已料到沈墨的到来,梵空所在的清音寺的侧门早已大大敞开,沈墨提着刀,径直闯入寺院,不等人问便大喊道:“梵空秃驴,快给大爷我滚出来。”
寺院内凡是活着的物种消失了大半。
继而梵空又大喊了三声“秃驴梵空。”可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三句之内,小寺里凡事能移动的物种消失殆尽。长久静寂之后,一个声音从沈墨背后幽幽响起:“贫僧梵空,恭候多时。”冷不丁的这一句,吓得沈墨跳了起来,猝不及防,竟失足摔到了地上。梵空念了句佛,静静看沈墨从地上爬起。“你这秃驴,竟敢戏弄我。”沈墨有些恼了,梵空则坐到了一旁的石阶上。“得道高僧,却只会装神弄鬼。”沈墨拍了拍土,语气里分明多了些不屑。梵空闭目,念起了《金刚经》。“梵空,先前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么?”沈墨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梵空,你给我说句话。”随着话音的落下,梵空抬眸,瞥了沈墨一眼。“你很想知道原因?”沈墨听罢,点了点头。“那你也如他一般,在这小寺中小住几日吧。”沈墨没好气的回了句“住哪”“随我来。”
沈墨住在离梵空不远的厢房里,名曰:静心阁。每日饮食起居,皆与梵空一般。日出念佛,日落安眠,倒也过得比以前清闲。沈墨看不惯梵空,总爱与梵空作对。梵空念:“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即非菩萨。”沈墨也满口胡言到:“若梵空有我相,杀人、吃肉事,即是好人。”梵空也不恼,继续念他的,不管沈墨在那边胡言。似乎是知道了梵空故意冷落着他,沈墨终于有些收敛,不再胡言些喝酒吃肉的事情,尽管如此,梵空依旧不理会他,任由着沈墨满腹疑虑。
梵空说:“文字本身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当它成为统治工具的时候,便失了本真。万事万物若无本真,与消亡何异”
沈墨听罢,再无多言。
转眼便是一月,沈墨逐渐习惯了寺中生活,日子久了,竟也会随着梵空念起《佛经》来,梵空听见也只是淡淡一看,未做多言。那月十五,沈墨辞别,回到船上继续撑船渡人,只不过,他收起了那把用了多年的刀。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管是梵空还是沈墨谁都没有想到,他们都以为经此一事能够太平,却未料想,浮生的游戏。
清音寺换了住持。
新上任的住持是个十分年轻但修为很高的怪脾气男人。他没有寻常僧家的平静,更没有修为颇深的老僧的恬静。相反,是个悟性与妒忌并重的僧人。对于新住持,梵空没有多大感受。于他而言,不管住持是什么,不打扰他修行渡人都是可以默许的。梵空依旧如往常一般,静心定心,渡人言佛。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用在梵空身上最是恰当。新住持在安排好各项事宜后,拜访了梵空。说来也怪,第一次见面,二人却都不言语,只是坐在竹林里,默念禅语,听了一下午的风吹竹叶声。后来,新住持拜访的次数便多了起来,听跟随梵空的小沙弥说,每次都是一个样。
第一天,住持问梵空何为佛,梵空笑而不语,默默拨动佛珠。
第二天,住持问梵空何为空,梵空抿唇一笑,念了句佛。
第三天,住持问梵空何为渡,梵空面上再无表情,闭起眼睛听着风声。
第四天,住持没有来,只是有几个小僧,收走了梵空的大部分东西。
第五天,住持没有来,又来了几个小僧,收走了梵空所有的东西。
第六天,住持也没有来,只托人让梵空去见他,梵空听罢,倒头就睡。
第七天,他们就断了梵空的饮食。
梵空在饥饿中渐渐不支,没有人知道梵空的境况。直至那日沈墨回访梵空。那日,梵空还剩最后一点力气,他支撑着坐起来 ,说:“沈墨,这天下不过我一句而渡,这世人,也不过我一句佛言。可是沈墨,你我皆渡不了自己。”沈墨没有回答,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梵空闭上眼,继续说道:“想我一世渡者,竟渡不过自己的执念,梵空,凡空,这名字终成了我的笑话。”
沈墨接过话,“你这秃驴总爱胡说,待我去宰了院里的那死秃驴。我就不信,天下没有我杀不灭的劫。”
“沈墨,你以为单凭这杀伐便可以渡尽这世间么?这渡字背后的深意,你终究还是不懂。”
沈墨语塞,一时接不上话来。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半晌,梵空开了口:“沈墨,从今之后保重,做你自己便可。这渡与不渡,其实本无差别。”
话毕,梵空沉沉睡去,再不醒来。一代大师在孤苦凄凉中死去。因为住持的关系,梵空的坟冢十分简陋,只是好心的小沙弥,把梵空生前最爱的几本佛书与他一并葬下。
此后再无梵空的消息,久而久之,梵空也被住持所取代,一晃三年,无人语及,坟上荒草丛生。
三年后的清明,一个中年僧人走到梵空墓前,为他打扫坟冢。许久,他靠在坟旁,闭眼喃喃而道:“我渡不过自己,也知晓了这天下之劫,杀不灭,斩不尽。那种东西叫做一生的志向和坚守,无人能够改变。梵空,我说的可对我知道你听不到,不过很快,我就来每日念叨给你听,看你这秃驴如何辩驳……”
一轮红日缓缓落下,他靠在碑上,没有起来,像是睡着了,却又像清醒着的。明月很快便升起,月光透过松枝,照在他们身上,一地银白,一地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