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知我薄凉》刑部狸

2、红衣按舞 看明珰素袜

　　神仙道中，亲属的关系从来都不亲密，玉帝能让自己的儿子晒化自己的妹妹，世人也只知西王母不知她的哥哥木公。而清临和清影，两人分居，相遇时也两看两相厌，此时相见，一个罪犯一个贵宾，更是尴尬。
　　清临纠结了一下，还是先开口道：“你今天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几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到清影身上，杨柳腰，雪□□，云霞绣上衣，月光裁下裙，山雾织袖衫，花魂髻上黛。这次连二郎真君都有些发愣，仙子腰身一动，款步行来，环佩翠琅，如同扶风弱柳。谛听轻咳一声，才提醒了众人，这是佛门净地，忙默念几声皮相皆虚妄。
　　清影轻笑一声，自然地上前挽住她姐姐的胳膊，道：“姐姐真是谬赞了，这衣裳年前拜会就已经穿给姐姐看过了，旧物俗物，不值一哂。倒是姐姐怎么一身血污的到了地藏王菩萨的庙宇，他老人家在外渡人厄难，难道回寺还要麻烦人家渡你的厄难不成？”她又看向二郎神和谛听，“真君、小师傅，可能容小女子给家姐整理一二？”
　　二郎真君虽然自己没什么底气，但还是瞪了梅山六圣一眼，那六人陷于清影一笑，居然恍惚到让一个仙人近了他们看守的犯人的身。他有心要拒绝，但碍于仍要请人帮忙，就不好脏了人家的地，看了谛听一眼，干脆点头同意。
　　谛听扫了清临一眼，说道：“西厢房是女施主休整之地。”
　　清影微欠身，扶着她姐姐去了西厢房，梅山六圣亦步亦趋的跟着。谛听看向二郎真君，问道：“不知真君压着人犯，来此为何？”
　　二郎真君道：“天帝降下法旨，清临仙君藐视天庭，着令将其三魂七魄具散入三千小世界历劫。此次前来，是为了借孽海镜一用。”
　　谛听念了一句他师父的佛号，开口道：“师父不在，本不应私自开启孽海情天，但既然玉皇上帝给了圣旨，自然也不该驳了他的面子，只是东皇陛下他日若有异议，又当如何？”
　　二郎真君思索良久，谛听也不催促，只移开矮桌上的细瓷杯，换上一个粗陶的，重新沏上香茶。片刻后才听到真君的回答：“君无戏言。”
　　谛听笑道：“真君可要记住今天的话。”
　　说罢，清临清影两姐妹已经相携走来，清临脸上的血污拭尽，露出干净到有些苍白的脸。她褪去了甲胄，只穿了白色的里衣，随性得好像在自己家一样。头上用黑玉簪挽了发髻，清影还特意从她耳边留下一缕碎发，系上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谛听瞧着清临脆弱的样子，突然开口说道：“当日主人立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渡尽天下苍生，我身为主人的弟子，自然不愿见人受此苦楚。清临仙君今日来此历劫，也是缘法，若愿拜入我门下，我自会为你渡劫。”
　　在座众人骤然紧张起来，谛听身为地藏菩萨的亲传弟子，若执意要和道家抢人，未必不行。毕竟这种事，上一次封神之战，就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听了这话，清临突然笑了起来，她不好看，但笑起来五官就生动了许多，像木偶突然有了活力：“小和尚，若我不入你佛门，你可愿为我渡劫？”
　　谛听抿了一下嘴：“不入佛门，不离困苦，不得极乐。”
　　清临俯身一拜，枷锁在身也落落大方：“若我惧困苦厄难，一开始就不会上九天，又怎会在这里苟延残喘？小和尚，多谢了。”
　　谛听颔首，起身领着众人往后山走去，清影理所当然地搀着姐姐跟去，似乎所有人都生不出阻拦她的想法。
　　去往仙境的路上九曲回折，根本不像是佛家朴质通达的风格，几人具是仙体，又有神力加持，不觉疲乏。只清临仙君一人，身上枷锁吞噬神力，此时倒与凡人无什么区别，已然冷汗涔涔，强撑着走完全程。
　　只待他们到了路的尽头，看到一片湖绿色的湖面，如同一块上等翡翠绿的玉石雕琢而成，平滑工整，毫无涟漪，静水流深。谛听顿住脚步：“到了。”
　　清临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到岸沿，双手也刹不住扣入水中，她抬眸一望湖中倒影，心下一阵悚然，止不住回头朝妹妹望去。
　　那水纹破碎掉的脸，一张鹅蛋脸，一弯秋波眉，桃花眼中带着些水漾的灰，右眼旁一点泪痣盈盈欲滴，赫然就是清影女仙的脸。
　　孽海镜供奉于孽海情天通灵幻境，此幻境的玄妙之处正在于情上孽下，若凡人误入此处，只瞧见平静如镜的湖面上美人幻影，不由自主地随之而去，若能有自持之力，还能有脱身的一线生机，不然一步之差，只能在孽海沉浮中溺亡，成为三千小世界的养分。
　　但仙人，自是不同。
　　清临分神回头的一瞬，水中双手如遭千钧之力的拉扯，不设防之下毫无抵抗地被扯入水中。岸上众人还能瞧见她渐渐沉入水底的身影，清影下意识地上前想拉住姐姐，伸出的手被谛听按住制止。
　　凿骨噬髓一般的痛楚，就如千余根针在脑袋里来回翻搅，这时候的清临，只怕你挥刀砍掉她的脑袋，都不会再给她添上一丝疼痛。她无法移动身体，哪怕一根手指都挪动不成，只随着湖底汹涌的暗流来回摇摆，无比清醒的感受到，无形的鱼群张口一点一点咬掉她的身体，她的仙力。
　　灵魂剥离仙体倒像是仁慈的解脱了，清临用着最后的力气翻过了身，看了一眼水面之上的妹妹，那张魅惑众生的脸这时候竟平淡无奇的漠然起来，她微微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意识却先一步模糊起来。
　　荡起的水纹未至湖心，就和清临仙君一起，悄无声息的被这汪清水吞噬。二郎神看着那道身影溃散成几个光晕，再被吸入湖底，回头向自己的属下说：“回天庭复命。”
　　几人应了是，却偷偷瞄了一旁的清影仙女，那双秋水潋滟的眸这时候泛着水光，一滴泪溢出眼帘，被丝帕小心的拭去。
　　众人皆传姐妹不和，这样看清影仙子却是实打实为她姐姐难过着，着实令人怜惜。谛听和二郎神无言地对上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体贴地为清影仙子留出一个人的空间。
　　清影在几人离开后，跪在她姐姐被拖走的地方，从怀中掏出一根黑色的羽毛，置于水中，沉沉浮浮中，片刻前被清影亲手系在清临发上的翎羽竟冲了上来，带上了一股不小的水波，那翎羽下摆系着的一缕长发根上，缠绕着一块玉石。
　　洁白的羊脂玉，沁着丝丝血红色的玉纹，雕琢成栩栩如生的人身龙尾，扭身摆尾，却有着缺失了一半一样的僵硬不自然。
　　刚刚还泛着泪的美人，见了这玉器竟笑了起来，她拎起羽毛，不敢触碰半点湖水。小心翼翼地收好，袅袅婷婷地走在路上，哼出了一段小曲。
　　“……载青云兮上昇，適昭明兮所处。蹑天衢兮长驱，踵九阳兮戏荡。越云汉兮南济，秣余马兮河鼓。云霓纷兮晻翳，参辰回兮颠倒……”①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楚辞•九思》乘着青云升天上，奔向太阳的地方。踩着天路长驰骋，踏着旸谷常游荡。越过银河向南渡，喂马来到牵牛星。云霓纷纷来遮蔽，参星商星倒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