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明河星灯

1、葬花儿 葬花儿遇到

　　葬花儿遇到许十年的时候，许十年脏的像个小乞丐，衣不蔽体，怀中还抱着一只小羊羔，一人一羊便用同样清澈温良的眼睛望着她。
　　葬花儿心里有些害怕，但那个小哥哥缩成小小一团，蜷在麦秸秆中，看着比她还害怕，葬花儿便远远站着，问道：“你是谁？”
　　许十年便瞪着大大的眼睛，压低声音道：“有坏人要抓我，你可不可以不要叫人？”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恐惧。
　　葬花儿听到有坏人，心里更怕，脑子里一下就空白了。
　　小哥哥看她抱着一捧麦秸秆，傻站在那里，便有些急，一面往秸秆堆深处爬，一面说道：“小妹妹，你帮帮我。”
　　葬花儿乖乖地过去把怀中麦秸秆丢到他头上，又拨拉了许多秸秆覆盖他。末了还将外围秸秆撒匀了，觉得看不出痕迹了，才转到另一边，从底部拾弄麦粒。

　　这时候便听到马蹄声响，葬花儿转过头去看，远处两个人打马而来。葬花儿便背靠着秸秆堆，缩成一团，眼睛却盯着那两匹马不放。
　　很快两个人骑着马就来到了她面前，他们腰间挂着剑，当中一个大声问道：“小孩，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比你高点，穿的破破烂烂的，可能还抱着一只小羊羔？”
　　葬花儿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她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
　　另一个人便抬手止住了先说话那人，柔声道：“小妹妹，你一直在这里么？”
　　“恩。”葬花儿点了点头，身体往后缩了缩。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小哥哥？”
　　葬花儿摇了摇头。
　　马上的两人互视了一眼，和蔼的那人道：“咱们耽搁了两天，那小崽子估计跑远了，咱们要快点追了。”
　　另一个便点了点头，两人打马而去。

　　葬花儿全身发软，手有些抖，坐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淘捡麦粒。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簸箕里麦粒覆了浅浅一层，秸秆沙沙作响，那个小哥哥从里面爬了过来，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谢谢你，小妹妹。我叫许十年，你叫什么名字？”
　　“葬花儿。”
　　“葬花儿？好奇怪的名字，你姓什么呢？”
　　“我没有姓。”
　　许十年很是奇怪：“怎么会没有姓呢？”
　　葬花儿不说话，低头捡着麦粒，隔了一会儿，才低低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许十年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们都是坏人！他们杀了爷爷！他们还要抓我去威胁姑姑，想要抢姑姑的东西，都是坏人！”
　　葬花儿听到杀人，有些被吓着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很坏的人。他们已经被骗走了。”
　　“可是他们找不到我可能还会回来，我不敢出去，葬花儿，你能给我些吃的么？”
　　葬花儿想自己应该每天都会过来，带些吃的也还可以，便点了点头。
　　小哥哥便露出很开心的笑容，突然一只小小的脑袋从他身下探出来，将几根秸秆拱到他鼻子里，许十年忙忙地往后仰，赶紧用手把鼻子里的麦秸秆拿了开。那小羊羔露出小小的脑袋，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光，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葬花儿看的有趣，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去摸那小羊羔的头，小羊羔甚是温顺，也不躲人，由着她摸。暖暖地细碎地绒毛在手心里滑过，葬花儿便真开心了，眼睛里放着光彩：“我从来没有摸过小羊！”
　　许十年便有些得意：“它叫多多，我跑了好几天，一直都带着它。”
　　他这样说着，肚子却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葬花儿问道：“你饿了么？”
　　许十年有些窘迫地答道：“恩，我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葬花儿站了起来，转身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取了簸箕，看着许十年道：“你等我。”

　　葬花儿一路飞奔，很快就回到了清水镇上。她从后门悄悄溜进家中，蹑手蹑脚地趴在母亲窗户上偷偷看去。
　　已是下午，母亲已经起床了，并不在屋内。葬花儿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一桌子的残羹冷炙，葬花儿拿了些糕点，又揣了半只未啃完的猪蹄在怀中，急急忙忙往外跑。
　　一出门便撞到一个人，耳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小丫头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你娘亲呢？”
　　葬花儿抬头看去，是水姨。她穿着一件浅蓝的襦裙，天气热，便将袖子全卷了上去，露出洁白光滑地两段胳膊。
　　她低着头笑盈盈地看着葬花儿，一只手揽着葬花儿的肩，一只手便去摸她的小脑袋。
　　葬花儿便道：“水姨好。我娘亲不在房中，我要出去啦！”
　　水姨便眨了眨眼睛，问道：“又要去镇子南边？”
　　葬花儿很开心地“恩”了一声，还道了谢。
　　水姨便放开了她，叮嘱道：“你小心些，别让你娘亲看到，还有，天黑之前回来。”
　　葬花儿答了声知道，欢呼一下，一溜烟跑远了。

　　回到镇南麦场的时候，小哥哥却没有在。葬花儿猜他又躲进去，便轻声叫道：“十年哥哥，十年哥哥，你在么？”
　　便看见麦秸秆耸动，沙沙作响，许十年从里面爬了出来，露出脑袋。
　　葬花儿便将簸箕递给他，许十年看到糕点和猪蹄，眼睛放着亮光，忙不迭地拿起就吃。
　　如此这般，两个人便熟了起来。平日里很少有人和葬花儿说话，相熟之后，她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絮絮叨叨能说个不停。她给许十年讲她种的兰花、水仙花，讲水姨养的小猫儿如意。她从麦秸秆堆里拿出一套粉色的裙子，很宝贝地给许十年看。
　　许十年很惊奇地问道：“我在里面呆了两天，都没有看到，你怎么知道这里面还有衣服？”
　　“是我藏进去的呀！”葬花儿欢快地答道，她很快就换上了那套衣服，她生地白嫩，眼中有盈盈水光，穿着浅粉色的衣服，像一朵带露的桃花。
　　许十年睁大眼睛看着她，葬花儿便说道：“十年哥哥，我跳舞给你看好不？”也不等许十年回答，自己就开始跳了。她的足尖在地上轻轻的点着，人便轻轻的舞了起来，她的衣服有些小，可是那不妨碍她的美丽。夕阳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随着她的身形跳动着，闪烁着，这个小小女孩，便如天上的仙女一样，轻盈动人。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她一面跳一面轻轻哼唱，唱到后来，脚尖越点越快，身形也急速的旋转开来，她越旋越快，越旋越快，许十年只觉得眼前一片粉雾，有种天上仙境的感觉。
　　葬花儿第一次跳舞给人看，心里欢喜，也不知乏，反反复复不知跳了多少遍，最后累的跳不动了，甩了甩头上的汗珠，跌坐在秸秆堆上，歪着头问道：“我跳的好么？”
　　许十年便说好，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像小仙女。”
　　葬花儿于是很开心地赞道：“十年哥哥你真好！”
　　许十年有些害羞，支支吾吾没有再说什么。

　　葬花儿歇了一歇，脱下衣服，仍旧塞进秸秆堆里，再厚厚地覆盖了。
　　许十年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衣服放进这里面？你看到我那会儿也是在找衣服么？”
　　葬花儿恩了一声，说道：“这是跳舞的衣服。我娘亲不喜欢的，是水姨悄悄送给我的，我不敢放在家里呢。”
　　娘亲不许她跳舞，可是葬花儿就是喜欢啊，像风一样的感觉，每一次她有不开心的事，只要一跳舞就会忘得干干净净。有一次她在房间里偷偷的穿着娘亲的衣服跳舞，被娘亲看到了，娘亲的脸色好可怕啊，她一定要打断葬花儿的腿，水姨一直拼命地拦着她，她才停了手，娘亲说，以后只要再见到葬花儿跳舞就打断她的腿。那一回，葬花儿的腿可疼得足足有三天下不了床。”
　　这件衣服是水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把它放到娘亲看不到地方。最近她发现这边麦场里堆着许多秸秆，把衣服藏进去，每天就可以过来跳舞了，反正娘亲也不会管她在外面做了什么。她今天本来要拿衣服的，没想到抓了几捧秸秆，却看到一个小哥哥。

　　葬花儿端起那装着依旧只有浅浅一个底儿厚麦粒的簸箕，说道：“十年哥哥，我得回去了。”
　　“你明天还过来么？”许十年眼巴巴地看着她。
　　葬花儿觉得特别开心，又很舍不得，说道：“来，我还要给你带吃的，还要跳舞给你看。”
　　“那么说好了，一定要来啊！”许十年叮嘱道，又伸出小手指，说：“过来拉勾。”
　　长到这么大，葬花儿从没有跟人拉过勾，别的孩子拉勾的时候她只能远远地看着，许十年伸出小手指的时候，她的脑袋都是懵懵的，心里却激动地很。她走过去，伸出小手指，刚一伸出来，便被许十年的小手指勾住了，嘴里还念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葬花儿呆了一呆，才跟着重复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葬花儿有些欢喜地想，原来拉勾是这样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