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斜山月》竹喻枫

63、十五、惊鸿曲

　　皑皑白雪间，我们四人仿佛被时间所遗弃，没有任何显眼的参照物，双腿已冻得麻木僵硬，却依旧不停地走着。
　　江映雪依旧走在前头，沧海断后，我与安若素被护在中间，不知何时，就连王大力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走着。
　　也许是气氛过于安静诡异，安若素小声说：“我们歇会吧，走了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江映雪停了下来，点了点头。
　　“小池，我给你讲个故事啊？”安若素憋着一脸坏笑，对我说。
　　“我不听。”我扭头就贴着沧海坐下了，他还真当我是无知孩童，有个故事就得好奇地往他身边凑？
　　“子不语怪力乱神。”江映雪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众人一愣，他又幽幽地说道：“昆仑山是万山之祖，天下龙脉源头，这看似一片死寂的白雪下，谁知道有多少生灵依附着龙脉繁衍修炼，土鳞只不过是其中最不入流的一种野兽罢了，真正厉害的妖兽，自上古时代就存在于世，一直到今天，它们才是这雪山之中的王者。”
　　我看了看王大力，觉得江映雪确实说的很有道理，十分赞同地点头，他却轻笑一声，继续补充：“可是即使再强，它们也是斗不过苍天的。”
　　“江兄，这话怎么讲？”沧海问。
　　我眼上罩着那青灰色的布条，看不出江映雪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只听他叹了口气，说：“无论个体多么强悍，一场雪崩过后，就什么都没了。”
　　江映雪这话说的我心中一凛，十分害怕，不由得抓紧了沧海的衣袖。
　　沧海随即将我的小肉手握在手里，试图驱走我身上由于不安而引起的微微战栗。
　　江映雪说的没错，这皑皑白雪之下，从来都不是什么美好的景象，它可能是过去一场场雪崩之后的遗迹，掩埋了多少不甘的灵魂，或许他们此刻仍然带着对生前世界的眷恋，无比怨毒地被压在雪的最里层，等待着新的灵魂加入，与他们一同承受这漫长孤寂的磨难。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若隐若现地歌声，模糊不清，分不出男女，只是十分清幽，带着蛊惑，使我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这歌声之上。
　　我专心致志地听着，忽然间，灵魂有了一丝从身体上被剥离的迹象。
　　这身体本就不是我的，所以灵魂和身体的契合度并不高，月魔曾说，我这种情况的，最经受不住的就是针对灵魂攻击的法术了，要尽量避免与魅灵这类妖物的正面冲突，否则后果只会是成为魅灵的口中餐。
　　沧海发现了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歌声？”
　　三人摇了摇头。
　　我突然有些烦躁不安，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无力感瞬间涌向全身，侵袭四肢百骸。
　　“你们没有听见吗？跟楚夫人唱歌的声音一模一样啊！从前她都是唱着这首歌哄楚桓睡觉的，只可惜，她从来都没有为我唱过。”
　　“楚夫人是谁？”这句话似乎是沧海问的，我此时的神智已经被这歌声扰得并不十分清明了，只想朝歌声传来的方向走。
　　“回答我，楚夫人是谁？”被人用力拽住胳膊。
　　蓦然停下，用极为凄凉地口气说道：“楚夫人大概是我娘吧，可她心里只有楚桓一个儿子，我从来什么也不是，什么都算不上。”
　　“你是谁？”
　　“你别问了，小池此刻明显是中了招，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肩膀被人用力钳着，“告诉我你是谁？！”
　　我突然头痛欲裂，整个人仿佛正在被两股巨力撕扯，“我谁也不是，我是谁呢？谁在乎过吗？”
　　那缥缈的歌声并未停下，从前我偷偷躲在楚桓的房门外，听楚夫人唱过无数次，旋律曲调早已深刻在我的灵魂深处，甚至连不经意间的一个转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唯独分不出自己是谁。
　　楚岚？不过是作为魇魔回归之前，滋养他残魂的肥料罢了。
　　魇魔？不过是霍怀恩心里的一个替身，供他发泄□□的男宠而已。
　　谢池？不过是被我这个外来客夺了身体的无辜孩子。
　　突然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该存在。
　　想到这，不禁自嘲一笑，和着那歌声，轻轻地唱起那早已在心中辗转千百回句子：陌上春风吹翠柳，公子如玉登高楼，绿腰初歇惊鸿见，呢喃细语怎忍休？
　　传说，归心似箭的游子返乡之时，最易遇见一种名为雪魅的妖怪，它们喜食那些归乡之心迫切的灵魂，将他们困于深夜大雪的幻境之中，不断地在其中行走，最后力竭而亡，灵魂沦为雪魅的食物，而身体仍旧在不停地走下去。
　　我从来都无家可归，又何来归心似箭？
　　而后整个人无力地躺倒在雪地之中，大口地喘气，眼角的酸涩终是憋了回去。
　　这一刻，世上的一切都离我好远，不用再想着寻找楚桓的踪迹，李重诀的死，楚家的血海深仇，也没有霍怀恩那复杂深沉的目光所带来的压力。
　　江弈庭再次送来的玉佩，我依旧贴身藏着，感受着玉佩的温度，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也只有在梦里，江弈庭才会没有任何目的地对我温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