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斜山月》竹喻枫

54、六、雕栏玉 其实在谢家

　　其实在谢家时，与沧海的接触并不多，只知道他虽是位不世出的剑术奇才，却偏偏是谢家的女奴所生，而且还父不详，连姓都没有。
　　若不是当初谢家突逢巨变，无暇顾及他们母子，等到大伯凛言想处理他们时，沧海已经有七八岁年纪了，谢家虽然家风严谨，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到底还不是毫无人性，扼杀幼童之事，如果传出去，也会对谢家的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
　　睿智如谢凛言自然明白其中厉害，大唐天下初定，新君玄武门夺嫡登位，弑兄杀弟囚父，并打压显赫一时的世家门阀，谢家作为门阀之中，王谢袁萧四大盛门之一，自然也是新君的肉中之刺，谢家已经大不如前，若在此时再要处置这对母子，必然会有人借题发挥，再次得到机会打压谢家。
　　所以大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沧海母子自生自灭，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可偏偏沧海命里注定有一番造化奇遇，不知何时，竟然被授以无双剑法，并入化臻之境，而他年纪不过十三岁而已。
　　若不是他母亲去世，大伯怜他孤苦，让他回到了谢家，大概没有人会知道，谢家最贫瘠的一处农庄中，竟有如此一位奇人。
　　后来就发生了谢池被人掳走，失踪数月之后，我以谢池的身份回归。
　　纵使谢家人再聪明，也终究是凡人，依然很难想到这世上会有换魂夺舍之说，哦，也不能这么说，大概他们也是很难相信这种荒谬的事吧，所以宁可选择机缘遇仙这种好听点的借口。
　　他们不知我是敌是友，所以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我脱离谢家，无疑是最好的决定。
　　但谢凛遥夫妇也是真心疼爱我，硬是逼着大伯将沧海给了我，魂契这个东西虽然我不太懂其中原理，但也应该属于生死之契的类型，要不然就凭沧海的本事，大伯留着他肯定有大用，若不是结了魂契，大伯又怎么会放任他与我来了昆仑山，作我一个无知孩童的侍卫随从。
　　望着沧海宁静的睡容，觉得他一路走来十分不易，他平静外表下的心大概也是鲜血淋漓的，其实我们可以归类为一种人，渴望被这个世界认同接纳，为此受尽苦楚，却收效甚微。
　　沧海比当初的我走的路更遥远，更艰苦，如今远离谢家，与我来到这苍凉孤寂的昆仑山上，他心里肯定十分地不情愿。
　　想着想着，又想起了江弈庭与我，其实江弈庭若当初对我有那么一丁点的认同与接纳，我也不会被列入怀疑的对象，更不会有如今的境遇。
　　此时才发觉，越是在意的人，被他们接受和认同就越难。
　　顿时鼻头酸涩起来，轻轻地落下了泪。
　　“你怎么哭了？想家了？”沧海终是忍不住，睁开了眼，其实他早就醒了，我懒得揭穿，只是看着他发呆罢了，却一直胡思乱想，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而已。
　　“沧海，你想离开我，离开这，离开谢家吗？做一个真正自由自在的人？”
　　“不，我只想回谢家去。”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的，你现在最想要的是谢家人对你的认可，即使在谢家只是个奴仆，你也想做个谢家人，对不对？”
　　他看了看我，并没有回答。
　　我笑了笑，叹了口气，“我除了自由给不了你别的什么，但现在我承认你姓谢，谢沧海，就是你的名字。”
　　可是沧海，你从不明白自由的意义，那曾经是我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却一步步将它推开。当它变作极乐殿黑色穹顶上瓦片被微风拂过的声音时，变作楚家被大火焚尽后，落在上面的皑皑白雪时，变作与江弈庭相拥而眠彼此之间温热的呼吸时，我才知道它很重要。
　　我会等着你来向我索要自由的那天，一直等着，直到我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