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斜山月》竹喻枫

33、十、曲江柳

　　那天，我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自己走回极乐殿。
　　霍怀恩小心翼翼地将扎在我脸上的碎瓷片拔出，然后默默地背起我，一路缓慢地走着。
　　路旁的垂柳已经露出了一点点新绿。
　　从前我从来没有什么机会去欣赏这样的风景，此刻竟有种再不好好看看就再也没机会看了的感觉。
　　“你跟我说说话吧。”霍怀恩突然说。
　　“嗯？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说些什么？这一年多，你的话越来越少了，”他笑了笑，“有点不像你了。”
　　“我向来嘴欠，说话也不讨喜，少说几句，大家都能开心点。”
　　他被我的话噎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我说的也的确是实话，我不向来话说得都是尖酸刻薄，仿佛是在把自己之前所遭受的一切不公，通通发泄在别人身上。
　　后来楚夫人去世之后，我也反思过，我自己如今的一切境遇多半也是自找的，楚桓从未放弃过我，我却总用刻薄地话伤害他。
　　我确实是不如楚桓，他善良，隐忍，也从不像我这样刻薄，从来都以最大的限度包容我所做的一切。
　　我承认自己什么都不如他，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尖酸刻薄。
　　最初对楚桓的嫉妒与怨恨，如今在我心里已经化成了思念。
　　楚桓下落不明。
　　楚家被逐出修仙界，从此没落。
　　楚夫人去世。
　　这一切皆因山河鼎而起。
　　山河鼎选择了楚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我虽是楚家人，却一直被排除在外，无意中也就和山河鼎脱了关联。
　　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
　　小时候拼命地去讨好祖父，期冀着融进这些与我有着血脉联系的人之中。
　　一次次失望与心寒让我明白，除了血缘外，我其实跟他们什么联系都没有。
　　那种被排除在外，不被需要的感觉从此成了我一生都想要摆脱的梦魇。
　　曾经江弈庭让我以为自己终于是等到了这么一天，被人在乎，被人需要，可是我还未曾去用心体会这种感觉，现实就如利刃般，直插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痛，不必言说。
　　黑羽怪鸟的身影出现在天空上方，由于惧怕霍怀恩的气息，而迟迟不敢靠近。
　　霍怀恩冷笑了一声，道：“下来吧。”
　　黑羽怪鸟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丑陋男子，跪伏在地，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他竟会化为人形，怎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回想起以前，他被我当做宠物养着，还只当他不过是个聪明的动物，总对他诉说自己各种心事。
　　原来他也是个魔修。
　　应该是霍怀恩安排在我身旁的眼线吧。
　　还是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我。
　　黑羽踟蹰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霍怀恩，说道：“幽州楚家，前几日，遭了一场火灾，整个楚家上下无一幸免。”
　　我一愣，不是前几天才下过一场大雪吗？怎么会无人幸免呢？
　　天灾？人祸？
　　我突然很想笑，原来当时楚无期跟我说的话，竟有诀别之意，他早就预料到今日结局，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就不用心去听呢？我怎么就没听出来他这是在跟我告别？
　　我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却发现连他最后的嘱托我都未曾记全，甚至连他最后是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以后楚桓回来，我又该怎么对楚桓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