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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遇 一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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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又是满满当当的99+。
我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睛爬起来把窗帘拉开。清晨近六点,外面的天色却暗得可怕,灰白形同调坏的颜料,毫不留情泼洒在整个天际。
二月中旬,天气尤为干燥寒冷,被子有点薄,我固执着没肯换,每每醒来手脚一片冰凉。
沈溪爻骂过我很多次,你傻点还是干什么,冷热都不自知呢?
我恰好拆了一包薯片,嘶拉的一声,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确实冷,只是冷不过心。
早安。
言简意骇发出两个字。看不出什么温度。恍惚发现甚至成了习惯。
我和他的小窗都异常干净。干净得只剩我每天从不落下的早晚安。
去年生日。下着大雨。我重感冒。
那天我们双删。那以后他再也没能收到我的消息。
还早,所以车并不算多。偶有几辆公交车“轰隆轰隆”地驶过。我拢了拢头发,慢吞吞地倒了杯水,一口狠闷下去。冰水穿肠而过,猛地打了个寒颤。
挨着床头倚了一会儿。扳着手指算了许久,从入网到现在,居然三年了。我也不大清楚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如同沈溪爻说的,苏北北这个人,一辈子都浑浑噩噩的,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置可否。
“你起的真早。”沈溪爻听见了动静,抬眸看天色,又侧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手机,看时间,又躺下,“睡的早起的早。挺好。”语气带点懒散,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夸奖。
我应了一声,好像舒了口气,“还好。你看外面真黑。”
她眯了只眼,“啊,是有点。”
“不冷吗。”
视线霎那间一片漆黑,“我看是你冷吧。”她把自己的被子丢给我,随便找了件大衣披上。这件大衣看着挺老气,我从没见她穿过。印象中她的衣服一直都是光鲜亮丽的不得了,站在人群中很扎眼。
沈溪爻叹了口气,坐端正,一本正经地,“咱合伙儿耍个朋友吧。”
“你想找就找。”
沈溪爻很含糊地点头,“嗯嗯,那你呢。”
我干笑两声:“你说我?我算了。还没这个打算。”
她也没说什么,伸了个懒腰,去了卫生间。
一起刷牙的时候她问我晚上要不要陪她出去逛逛。
我正在漱口,含糊不清地问她,你男朋友不是从外地赶回来见你了吗,你怎么没找他去爬山啊。大晚上的,找个男的也放心点。
沈溪爻正捣鼓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化妆品,翻来覆去的,手一顿,别开目光,轻描淡写地说:“哦,我的那个,昨天刚分了。”
“你跟他不是挺好的吗,看你们黏黏乎乎的,瞧着多艳羡。”
沈溪爻避开我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毕竟是异地恋,分手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你怎么发现的?”
沈溪爻笑笑,抓了一瓶保湿霜,“姑娘家家的,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哦。”
“人生来就是爱看戏的动物。”我说。
“怎么个看法,永远不嫌事大么?”
我滞了滞。
手机上一片混乱。
我照例划掉所有消息,翻了翻□□空间。
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还在化妆的沈溪爻突然出了声:“诶,今天几号来着。”
“十五啊。”
“明天什么日子你知道不。”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天是我生日。
——也是我和他双删的日子。
我没出声。
这些年我也很努力地回忆过那人放荡不羁的语气,那人骄傲的性格,那人一人打下整个嗜杀组织时甚至不曾眨眼的模样。
可人不可能心高气傲一辈子。
而他骨子里住着风。
称王的时候万人崇拜退出的时候他人提及时最多不过一句“我听说他很厉害。”
“早。”
铁子发来的消息。
“你昨晚好像没睡?起得来?”
“这话说着真好玩儿,你不是也差不多吗。”
也是,自己都困得要死还问她。我嗤笑一声。
“行了,不闹了,我补一觉去。”顾噙懒洋洋丢了一句话下来,“累死你爹了。”
“都什么样子了还耀武扬威呢。”
顾噙倒真的不再理我,估计已经睡过去了。看她也是厉害,生物钟彻底颠倒,白天睡得跟头猪似的,一到晚上玩的比谁都带劲,讨论组都给她打出十几个儿子。
“苏北北姐姐。”
“北北大漂亮。”
我被吵得不耐烦:“干什么。”
沈溪爻凑过来,“逛街呐,无聊死了。”
“早餐都没吃,能去哪儿。”我弹了下她的额头。
阳光从枝桠间流泻而下。
沈溪爻整个人被阳光笼罩起来,皮肤被照射得有些透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咱下楼买东西去。”
我抓了钥匙,沈溪爻突然就懒懒地不想动了,她经常这样,玩比吃重要,懒也比吃重要。我只能拽着她下楼买早餐,又气喘吁吁地把她从楼下拖上来。这家伙,体重简直暴增啊。以前瘦得跟什么似的,没胸没屁股,还硬说自己走骨感路线。
我问她,你走骨柴路线的吧。
然后迎面砸来一个枕头。
吃早餐的时候我们都挺安静。
我低头玩手机。
翻来覆去,蹙眉。扣字吧的首页什么时候都被cby的帖子占着了。首页好像也多出来很多没见过的新人。果然都变了啊。很多人说走就走那后来就再也没见到过。
论以往。
扣字为生,骂人为乐。
沈溪爻陪我在家待了一个上午。我跟她关系好,住一起。
她找不到什么理由出门。她早上就计划着拉我去买衣服。我早上就没答应,还软硬不吃。她挺气,吼我:“你再这么混下去,就可以跟外面扫大街的相提并论了。”
“啊,过奖。”
“妈的。”她恨铁不成钢,差点把碗摔了。脾气真差,我想。
我把早餐的垃圾都收拾干净,和她躺床上各占一头,慵慵懒懒,有一句没一句地扯。
“那人长得好看不。”我问她。
沈溪爻一愣,“谁?”
“你觉得我说谁?”我顾自说下去,“没你好看吧,骨感女神?”
她知道我意有所指,淡淡地,“我都懒得管,你这么在意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有男人放着你这么妖的不管,另找一个。”其实是想看看她会干什么。
沈溪爻轻蔑地哼了一声。
她急匆匆地跑下楼。
回来看她手里攥着包烟。
烟味呛得我咳嗽。她很老实地吸进去,也呛着了,“那女的很早就喜欢他了。喜欢很久了。她跟我说不会跟我抢的。她说只要他开心就好。
“我信了。这么久来我从没怀疑过他们。
“那时候有人劝过我的。他们说女生心机重,不择手段是经常有的。那女的肯定不会就此放弃的。
“可我没听啊。我傻啊。我被骗了很久到最后才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知道这件事啊。”她被飘飘渺渺的烟雾掩住,隐隐约约,略不真实。
“别抽了。”我说。
沈溪爻弹了弹烟灰:“久了,戒不掉。”
我伸手去夺,她翻过来把烟头往我手背上一烫。我低头,手背上留了疤。但不显眼。这家伙纯粹是施虐狂和受虐狂两者兼并的疯子,谈伤口,我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她搞出来的。
旧伤才好新伤又来。
“疼不。”
还真挺疼。真是越长大心思越歪了。我只是摇头。
沈溪爻把烟头掐灭掉。
“你怎么变高冷了。”我问她。
她从书柜上找了本书,泰戈尔的飞鸟集。沈溪爻翻的很快,那一页被她刻意折了一角,一句很短的话,被她用铅笔草草划起来。
她和我都一样,由衷热爱诗集。
——让睁眼看着玫瑰花的人也看看它的刺。
倒是文艺。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盖,“我可是个粗人,听不懂。”说完还把头蒙起来。沈溪爻怎么突然给我带负能来了,这还真不是她的本性。
我没接这个话茬,乖乖地收起她的书,“犯病了?羊癫疯呢?”
她撇着个嘴:“好像是。你有药不。”然后她一下子把我压住,“现在我传染给你了,你也有病,别急着说我。”
“......幼稚!”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解锁,点开看了看。
一条私信。战1婷发的:“你是不是认识叶言逸。?”看到最后收尾的标点符号,这语气还挺傲。好玩儿了。
今天手机怎么这么烫手呢。我真想给它摔了。我利索地回复,“不太熟。”
“跟你什么关系。?”
黒界家族的幕后总创还学会关心别人私事了,亲民,不错。可惜找错人了,我没进家族,也不太高兴她这种亲民方式。
“cqy加的。”
“你们关系怎么样?”
关系好坏有什么区别。叶言逸退网一年,期间不曾回网。至今仍被人记着,是他的成绩还在,他的傲气还在,他的荣耀还在。他凭这些足够被人记住一辈子。
其实人的一生有很多个一年。只是在网上,走了一年的人,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很多人甚至在网上摸爬滚打还撑不过一年。
战1婷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跟他关系好不好。”
“要听实话吗。”
她回了一个问号。
“说实话。偶尔看见打招呼,没深交。”
她好像松了口气,“我听人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哈哈哈。”
“大概有人看见我们打招呼了。哈哈。”
战1婷想打听个人当然不足为奇。只是叶言逸退网一年,再熟悉也差不多该忘个干净了。何况她亲自来打听,还真是不符合她的性子。
我扫了眼战1婷的网名。
最突兀的无非是战场二字。一个对话框,你管它叫战场。
晚上。
中午我和沈溪爻都没吃。她说要减肥,我也吃不下去。
我换了套卫衣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镜子前反反复复试着几套裙子。
“你去约会呢,穿成这样。”
“没啊。”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她。
“那就当出去撩汉子的呗。一起啦。”
关灯,开门,关门。
沈溪爻有洁癖,嫌小馆子不干净。我装作一副明白的样子,思索再三,果断带她去了路边摊解决晚餐。
“路边摊看得清楚,干净不干净你都知道。”
“你他妈也给我厉害起来了啊。”
“我们不是扛把子吗,吃这个逼格高。”
她扯了纸巾愤愤地擦桌子擦椅子,估计这辈子吃奶的力气都搁这上面了,倒了开水烫餐具,我们差不多高,一米六八的个子,这儿凳子矮桌子也矮,腿居然没地方放。
沈溪爻找茬要去洗手间。我知道她不吃辣,舀了一勺辣椒往她碗里加。她回来时的眼神差点没杀死我。
沈溪爻干脆不吃了。
扶额看着我吃。又摸烟,发现摸了个空。
“我烟呢。”她找了一圈儿,瞪我。
我继续吃,“我不阻止你,你就真以为自己能耐了?抽这么凶?”
“小姐姐,求你了。给我。”
“揣家里了。别问我要。”
我的耳朵被人拧了一把。下手真狠。
这几家路边摊就在新华书店旁边。再走两步就是一条巷子。里面全是周边店。杂七杂八的全是海报周边。沈溪爻有时候还挺痴这些,说好买几件衣服就走,路过的时候又禁不起诱惑,非要拉我进去逛两圈。
我看着烦,望见前面有家奶茶店,也就不陪她了,跟她说了声就逃似的奔过去,老老实实排队,老板长得挺阴柔,嗓子比我还细:“喝点什么?”
我仰头看一排的饮品栏,“血糯米奶茶。要冰的,冰的。”
远处沈溪爻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跟我挥手。我也扯了个笑应和几下。
刚出门还两手空空结果现在沈溪爻拎的东西多得腾不出手来。
我把奶茶递给她。沈溪爻把满手东西塞进我那并不大的包里。没事,她高兴就好。
我们找了个小店坐下。
这个点在线的人很多。
我点了群验证消息,群名都没看,一个接一个摁同意。
“迎。”
“迎。”
“迎。”
......
一个并不算显眼的群名。在所有熙熙攘攘吵闹着的群里既不突出也不热闹。因为这群的主人就是这样。他总是很安静。很安静。他说他不喜欢吵的地方,不喜欢吵的人。
战1婷恭送叶言逸回网。
我站住。
天色很黑很黑,可我很清楚,很清楚地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么一滴眼泪。沈溪爻陪我坐着,安静吸她的奶茶。
群主自然是战1婷。
按习惯点屏蔽群消息,怔了会儿,又重新设置为收到消息并提醒。
“可怕。”
战1婷眼尖,看见了,“怎么可怕了。”
“没事。这群人数真多。”
“还好,一千多而已。”
我想告诉她叶言逸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我算什么东西。
“招人速度挺快的。”
“哈哈哈。”
这群就一个管理员。傻子都知道肯定是他。
他好像比以前生疏了许多。
三年来我一直没有改名字。
战1婷说,叶言逸,这个,嗯就是这个叫苏北北的,她说你们是q友,但是不太熟。你记得起来不。
叶言逸只发了个空档。
“啊,其实记不起来挺正常的,你圈儿大,况且也退网很久了。”
他说,或许吧。
我从不知道,这种事还有或许这样的答案。
沈溪爻没个地方能安分呆上一会儿,拽着我往外面走,走了好久,居然要我陪她坐地上。风吹过来冷得我直哆嗦。
我说,他圈子那么大,肯定不记得,没事。
我知道他在线。可他甚至不多说什么。我想原因总是很简单的。
他早就忘了我了。
忘记很久了吧。
今天的沈溪爻很安分。
今天的沈溪爻一点也不酷。
她陪我坐了很久。对我不屑一顾,盯着远处灯红酒绿的夜市出神。
“欸,想什么呢。”我搭上她的肩。
“为了防止我给你带负能。你少说两句。”沈溪爻侧身。
“那你滚。”我说。
“带水没,姐姐。”
我翻了翻包,水杯在底下,被她的男神压着了。我说:“你把你的老公抱走,我拿不出水杯了。”
她把周边勋章海报手办一堆东西统统抓出来。找到我的水杯,一口气灌下去。她有洁癖,在我面前好像也不怎么严重。
“我难受。烟瘾犯了。”沈溪爻拽我袖子,“姐姐,我要回去。”
“不行。忍着。”
沈溪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溪爻喊了一声有鬼,差点摔过去。我把她拉得死紧。一边拽着一边吼要死啊要死啊。
一个新的好友。
我没设好友验证。加我一向很容易。
“你好。”我发了一句。
他回复得极快,“好。”
“?”
“我叶言逸朋友。”
“什么事?”
这人的话隐约带着点无奈,开玩笑似的说,他不敢加你,所以换我加。
我顺手把半天没喝完的奶茶丢进垃圾桶。
已经被风吹僵硬的手很轻地敲出一行字。
没必要。
“你别截图啊姐姐,他只是让我认识个q友,其他话都我瞎猜的,千万别说出去。”
我觉得可笑,“那你可真厉害,猜都猜的这么有逻辑。”
他突然顿了顿,“猜对了没?”
我再没理他。
答案大概不尽人意吧。
沈溪爻把奶茶吸得发出怪响,仰头看了我几眼,说我好像哭了。她很少看见我哭。
我没承认。这种事还承认那和傻子有什么分别。换了个话题把这件事带过去。
我被山上呜呜作响的寒风吹得有点懵。
沈溪爻一直没怎么理我。我都不知道她出门还带了耳机。就揣兜里头。夜色中她的脸模糊不清得只剩大致轮廓。
她扯了耳机出来,一声不吭地戴上,没理我,又一个人听歌。
应该是听歌吧。
我的手很冰。冻僵掉了。没什么知觉了。
沈溪爻突然把耳机塞我耳朵里。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
这首歌我听过。
以前听从没感触。今天听着听着就流眼泪。
书上说听歌的人不该流眼泪。
天黑,她应该看不见。我想。
沈溪爻还是问我了:“北北,你是不是哭了?”
我说,是吗,然后又把眼泪揩了。揩了又流,流了又揩。我有点郁闷,今天怎么泪点这么低。
我跟她站起来走走停停,从一个巷子里才绕出来,车水马龙的街头突然没了几辆车,我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很晚,路灯昏黄,几家路边的大排档快要爆满,鼻息荡漾的尽是烧烤的香味。
再点开QQ的时候那个群居然整个炸开。
我本来还觉得懵,看着看着居然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反反复复都是我的名字?
顾噙在十来分钟前发了一张截图。
我摁开来看,神情有点扭曲,这垃圾东西。分明是故意的。一年多前的说说她怎么还截了图。还存着。
那条说说我早就删了。删了很久了。
那句话挺长。我也看了个大概。毕竟已经没有什么勇气彻头彻尾把它看完。苏妄一直是个很懦弱的人。
“我有个很喜欢的人......
“他很闷骚,很厉害,很好很好......
“我希望......”
我希望我能和他一直在一起。
最后我圈了叶言逸。
模模糊糊的事情居然很难记起来了。我歪着头想究竟什么时候写的这种东西,然后一个激灵,那时候顾噙总骂我秀恩爱秀恩爱。
最近在一本书上看过一首诗。我不记得是哪本了。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如山间清爽的风,如古城温暖的光。
从清晨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
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如果最后都不是你呢。如果连最后都不是你呢。
叶言逸一直不怎么开口,竟很突兀地发了一句话。
“厉害了。”
心底蔓延开的不知是什么情绪。
记得木心的诗集里有这么一句话。
街角的寒风比野地的寒风尤为悲凉。
彼时我同沈溪爻站在这个街角。
冷风吹过。
我仿佛站在世界最尽头。
我想是吧。很多事情我也不想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