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非所问》绿头鸟

1、第一章 苏

　　苏玉枝向后又退了一小步，眯缝起眼才看清楚眼前的画。
　　隐形眼镜太久没去换了，她都忘了自己近视度数又升了。这不知所云的画是一个叫童龄的人的作品。真诚一点，其实苏玉枝根本欣赏不了什么后现代主义、左现代主义、还是什么右现代主义的画，她实在不知道这一团黑线绕来绕去纠缠不断是在表达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绝望和愤怒需要表达。那个女介绍员的嘴开开合合，苏玉枝没听懂几句，难得抓到几个词汇都是阴暗又潮湿，让人没来由的郁闷。她一副一副的看过去，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地记下别人的评价，以防一会儿和来相亲的对象交谈又失了面子。苏玉枝看着一副很小的画发呆，借着裱画的玻璃面反光，看看自己有没有脱妆，再不经意地理理头发，天气不太好，怎么看都有些狼狈。
　　这不甚清晰的照影里，有一个说不出哪里透出一阵老态的女人，总是尽力掩饰疲倦状点出满脸精致的样子，青春，娇艳，明快，爽朗，突然有一天，这样的词都离她远去了。这些话听起来有点无奈，可这就是生活的样子，顺理成章的失去和得到。她成长为一位女性，而不是当初的那个女孩，在31岁的年纪。
　　在这样的年纪里，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沉重地像要写下人生后大半段全部的高潮和低谷。尽量不去做出选择，尽量接受生活的安排，很多事情不像年轻时想象得那么难以继续，走到这个地步，解释不通的也都自己蒙混过去了，早就解释清楚的，答案又朦胧了起来。
　　苏玉枝第三次看看时间，这个来相亲的小李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一方有错的时候，另一方就立刻拥有了许多理直气壮的理由。这个小李的第一印象只能给个中下，这便是日后寻他其他错处的把柄之一，但是苏玉枝并不是很想现在就结束，她还想给彼此一个机会，至少要见上一面，于是她耐着性子，从头又开始逛这个让她这个俗人云里雾里的《惜拾》文艺馆。
　　表姐介绍那个小李的时候，赞誉不绝，天花乱坠，人十分老实，性格温柔又体贴，工作稳定，最重要的是，在临市还有一套房，这就代表他和苏玉枝是完全相反的人，在这个一天换一个面貌，高速路建的比车跑的还快，下水道里不四处寻食连老鼠都活不下去，在苏玉枝工作的办公楼里，每年早上行色匆匆手里抓着简陋的早饭，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个早晨的人们，都长得一模一样，疲惫，精致，燃烧过剩，效率极高。这么多的人在这里寻找机会，在这里奋斗，可能所求也就是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产，一种更高品质的生活，一个家，或者所谓，归属。而这些需要其他没有背景的人努力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成果，小李已经达到了。这，绝对是在相亲市场极大的优势，在此市场调研实践过多次的苏女士给出准确判断。
　　但她说不出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相亲就纯粹为了达成一个能留在此处的目标，婚姻的意义似乎变质了，苏玉枝骂自己天真，在这样的年纪经历过这许多事情后，还对什么爱情抱有幻想，着实可笑。但有些事情很久以前就已安排好了，改又改不掉，自怨自艾之余玉枝还是希望能遇见那样一个人，温和而强大，就像言情小说里还没有遇见男主的女主一样，想象着所有的可能。她一直很聪明，可惜想不开。
　　“你是，苏玉枝小姐嘛？”一个身高中等，体型微胖的男士冲苏玉枝点点头，有些羞怯地低声问了一句，苏玉枝点点头，略有些尴尬地挂上一个微笑，“是，我是苏玉枝，你是李恺先生吧。”
　　这个一看就普普通通，其实也平平凡凡的李恺还算周到的开始了这种苏玉枝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约会。其实玉枝愿意的话，她还算是一个会调节气氛的健谈者，话不投机，很可能就是因为观感不良，无心深入，甚至于心生厌恶。但是聊天这种事，总归得一方会讲，一方会接，志趣稍稍相投的人来配合。李恺显然在这种事情上有所欠缺，他不是一个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人，回答地简短又不带引导性，缺少生趣，和这样的李先生聊天，苏玉枝只觉得无比劳累，他们之间，可能还是缺少了太多东西。苏玉枝不乏矫情地想。
　　街区的人慢慢变多起来，来来去去的人群中有一些学生，张扬恣肆地笑着，李恺终于能适时地插话，“孩子们真可爱，几年前苏小姐也是这样的把？”苏玉枝闻言一愣，转过头细细打量起李恺，平凡的五官透着南方人特有的清俊，端端正正，但是他的体型打破了所有的平衡感，臃肿了一点。
　　“我念书的时候，可没有空儿去玩。”苏玉枝难得回忆从前，“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上大学成本又实在高，每天除了泡图书馆就是逛公园。”李恺看她有想要聊下去的势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念书的时候谁想这许多，谁又知道毕业之后，日子会变成这样。”苏玉枝停下脚步，“难过吗？”街边的商品房明亮的射灯光芒打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平时不轻易现出的眉骨，将她淡粉色的唇膏晕成深紫，目中光点游移闪烁，半边脸消失在阴影中。李恺不知道自己在射灯下的脸是否也是这样，“什么难过？”他觉得在大街上聊这样奇怪的话题有点不舒服，或许应该找个咖啡馆。“离开学校，让你难过吗？”苏玉枝又转回身子，迈开脚步。“当时肯定难过啊，和舍友喝了一夜的酒。”李恺忆起当初，同窗之谊。“那时候真的特别难过，可同时又很期待，你知道，就是未来嘛。”苏玉枝听他轻巧的语气，勉强能觉察出几分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和无畏无惧，极富热情，让人羡慕。
　　到此为止吧，苏玉枝听够了，也不想再继续了，她觉得，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额 更新极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