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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宁堕狱圆慧悔当初 归镜海镜里镜外人 你企图逆天 ...

  •   天空皎月又从云后羞答答地露出头来,银光溶溶,叶上重罩寒光。

      了空和尚一边走一边徐徐诉起旧年往事,即便时隔多年,今忆起少年事,犹自历历在目,彷佛还在昨日:“老衲少年时,家中还算富足,父亲曾是蜀中一花匠,擅养芙蓉、牡丹,其中尤以昆山夜光、三醉芙蓉二者为最,常往来花都洛阳,一次带上老衲同往,一路游玩名胜古迹而去,偏偏天不逢时,生出兵变,父亲怕归途凶险,于是听友人之言暂将我寄于嵩山少林中,待将来天下暂定再来接我。彼时老衲尚未拜入佛门,可惜后来等了四、五年仍无家中音信,怕是路上遇难。唉,寺中老僧见我可怜,于是让我受戒入了门,未曾想到一年后,老衲破了戒,被方丈就此逐下山去。”

      木莲看向他问道:“破了戒?什么戒?”此话问得了空面色一红,含混答道:“唔……没什么,只是那年饥荒,颗粒无收,没甚吃食,老衲见山下几个顽童饿得瘦瘦小小,想打树上的麻雀烤来吃,老衲……咳,老衲彼时不想他们忍饥挨饿,便帮他们打了下来……老衲那时实则也,也就一日一餐,几个孩子硬要老衲也吃一口,盛情难却,没忍住便吃了一口。”

      “烤麻雀?”木莲目子一亮,馋道:“好吃吗?”

      “嗯?”了空见木莲一脸感兴趣,醒悟过来这人最爱吃食,哪里听得这个?怕他杀生,摆摆手连连摇头道:“不好吃!不好吃!”

      “真的?”木莲狐疑地看向了空,了空额头冒出冷汗,幸而天黑看不见,硬撑道:“真的真的!”

      好在看寺门已近,忙转移话题道:“木施主吹了许久冷风,待回寺后不若喝一碗药,再烧些热水,将身子泡暖和了,再去睡吧。免得明日病情加重。”

      木莲颔首,自无不可。

      未几,进入寺中,一路随了空去了食堂,了空且进了后面厨房,热好一碗药,端给坐在大堂里阖目正打瞌睡的木莲,放到他面前桌上,嘱咐他等凉了在喝。

      木莲懒懒睁目,敷衍似得点了下头。

      了空见了,径直丢下他,步到院中,打算去木莲的房间叫圆慧起来烧热水去。

      而木莲坐在食堂里,又继续阖上眼,点起豆子来。

      自他想通后,前几日一直睡得不甚好,如今困意上涌,刚在外寒冷,倒不觉困,现稍微暖和些许,登时疲倦睡意汹涌来袭,好歹记着了空让他喝药,只是阖目养神,倒不敢真的睡去。

      却说另一头了空推门进房,还见圆慧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叫道:“圆慧,醒醒!”见了两声,不见他应答,心中疑惑,走上前蹲下身,摇了摇他两把,仍是不见动弹。

      仔细察看,发现他颈后似有异状,用灯一照,才见一细微的小红点,了空用手拂去,便没了踪影。

      起身在房中四望,方见床上传来一道微弱的银光闪烁。

      了空走过去,拿起那枚绣花针打量,不由摇头失笑道:“这人真是!怎的随便扎人昏穴,若是把老衲弟子扎坏了可怎办?”

      走到圆慧身前,手在他风府穴轻轻一拍,唤道:“圆慧,起来!”

      “嗯唔?”圆慧这才迷迷糊糊地有了回应,犹自不觉自己被木莲用银针刺中昏穴,才昏睡过去,只呆呆地心道:“古怪?怎么自己竟睡得这般熟?”

      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面前人影,吓了一跳,初时尚以为天亮,还在内心埋怨自己怎的竟睡过了头?

      忙掀开被子,站起身低下头道:“师父!弟子错了!”

      了空暗自心中叹道:“怪不得木施主总说圆慧傻,这好像是真的傻啊!”嘴上只字不提,只道:“罢了,你去多烧点热水,木施主要沐浴。他在食堂等你呢,为师先回房歇息去了。”

      “哈?沐浴?”圆慧一愣,又听他师父说回去歇息,透过窗纸见外夜色深沉,更是大惊,心道:“道长大半夜不睡觉,沐甚浴?这是又作甚妖?居然还去搅扰自己师父!”不好对师父明说,心内闷着气,应了声是,快步往食堂走去。

      一进门就见那人背对着门坐着,身上披了一件暗红斗篷,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看模样像是在打瞌睡,圆慧绕到他面前,见他手里还抱了一个手炉,更是疑道:“道长你这斗篷和炉子哪里来的?”

      木莲闻声,睁开眸子,见了圆慧,不曾回答他问题,反而挥挥手懒懒地道:“小和尚烧热水去!”

      “大半夜的,道长你作甚妖?”圆慧怒目圆睁,大声向木莲喝问,可惜木莲毫不惧怕,凤目半睁开,幽幽问道:“小和尚,你不听你师父的话了吗?”

      “你!”圆慧跺脚,问道:“这与师父有何干系?”

      木莲垂首,注视着两指指尖摩挲不停,语气淡漠地向圆慧问道:“难道不是你师父来叫你给贫道烧热水的吗?”

      圆慧一听,登时不服气,一心以为是木莲故意跟他作妖,想要捉弄于他,自辩道:“这……只怕是你深更半夜去搅扰师父清静,师父是念你病中,才会处处与道长你方便,道长你居然得寸进尺,好意思吗?”

      不承想木莲居然大方承认,明眸微眨,笑道:“好意思啊!”

      所谓脸为何物?能吃否?木莲并不知晓。

      “你!”圆慧气急,还不及想出如何回答,木莲却已道:“再者,你说你师父是念贫道病中,‘才会’处处与贫道方便。你的意思,”逼视向圆慧,沉声道:“莫非指你比你师父聪明,而你师父被贫道蒙蔽,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觉得你师父老糊涂了?哦,那贫道去与老和尚说一说此事,某人翅膀硬了,不想跟着老糊涂的师父混了,想自己单飞呢!”

      “站住!”圆慧吓了一跳,忙拦在木莲面前,心道:这人怎能如此睁眼说些瞎话?

      拦住他,摇头否定恨恨地道:“小,僧,绝,无,此,意!”

      见木莲目中含笑,悠悠地谛视着他,默默不语。片刻圆慧与木莲对视数息,到底他道行还是差一筹,败下阵来,面色一红,软和道:“好吧,好吧,小僧去给你烧水还不行吗?”

      木莲重新安然坐回凳上,一脸“贫道等着”。

      圆慧见状,呲牙暗想:烧热水,怎不烫死你?

      倏尔心中一惊,连连心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只得恨恨在心中暗骂道:“这个混世魔王!果真是来搅扰我佛心的!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站住!”圆慧抬脚,正欲去厨房烧水,哪知耳中又响起木莲的魔音,回过头,瞪向他,语气不善地道:“又作甚?”

      果然木莲捏起面前陶碗,向圆慧晃了晃,称道:“把这个碗拿去洗了。”

      罢了!罪过便罪过,是杀是剐,堕入阿鼻地狱,小僧认了,还是先烫死他吧!圆慧心中忍不住如此想。

      可事到临头,圆慧望着上冒白雾缭绕的一桶热水,到底狠不下那心,叹了口气,终从井里打了井水调了水温,撸起袖子探了探,方对木莲道:“道长,来洗吧。”

      木莲淡淡应了一声,解开自己的衣服,圆慧脸色一红,转身快步往外走去,木莲见了,从后喊道:“站住!你去哪儿?”

      圆慧低下头,份外心虚地瞟着自己脚尖,嘟哝道:“道长你不是沐浴吗?慢慢洗吧,小僧,小僧先出去了……。”

      木莲一把把他背后僧袍拽住一角,哀哀道:“想让小和尚你帮贫道洗头发,好几天没洗了,都糊成一团了。”

      圆慧无语,心道:这道长事怎么那么多?听他声音可怜,只得回转过身来,见他拉拽自己头发打量,露出一脸嫌弃的神色。

      嘴上仍是不禁抱怨一句:“道长你不会自己洗吗?”

      见木莲直勾勾盯着他,指着自己委屈道:“贫道是个病人。”

      圆慧哼了一声,暗想哪有道长你这么能折腾的病人?

      不由怀念起道长发烧的那几天,那么乖,让喝药就喝药,让喝水就喝水,从不作妖,当时他鬼迷心窍了么?为何还不懂知足?反而还感觉不习惯?

      方明白何谓悔不当初,光阴不复!

      为防他再次作更大的妖,圆慧只得走回去,将才放下的袖子,重新挽到手腕,说道:“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木莲见他答应,三下五除二地脱下亵衣,衣下逐渐露出大片的白皙肌肤,圆慧也不知为何,明明都是男子有甚好羞的?虽则心中这般作想,可面色不免仍是泛起滚烫温度,红霞上涌,轻咳一声,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避开视线。

      及至听到他跨进浴桶的水中,方转过头来,见他只露出一截肩膀在外,松了口气,一手将木莲脑后的长发在手中聚拢成一束,拿起葫芦做的水瓢,舀一瓢浴桶中的热水浇湿他的头发。

      木莲今次倒是乖,只是安静地坐在浴桶里阖着眼,任由圆慧在后给他洗头发。

      周身均水中散出的暖雾包裹,木莲只觉得浑身暖洋洋,身子不由地懒懒往水下缩了缩,又有小和尚在后给他洗头发,不用自己动手,忍不住便困意渐涌,耳畔只响起一声声水响,渐而连那水声都似缓缓变轻,浅浅地化为一声“滴答”,似有水滴滴落之音回荡。

      木莲初时并不曾在意。

      “滴答。”

      不时,那声音又响起一声,裹挟着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木莲方察觉到不到,刹那警觉地睁开眼,然而却被眼前的场景弄得脑中生出一片空白,怔在原地,。

      满目皆是一片湛蓝晴空,层云洁白如雪,云卷云舒,变幻不定,天地同色,难以分辨究竟何为天,何为地?

      展目向四方眺望,宽广辽阔,不见其边缘,不知天之阔,亦不知地之广。

      木莲惊疑,难不成这又是在做梦?

      踏出一步,脚下有一圈圈涟漪不住扩散开,木莲才恍然发觉,这是——水面?

      怪说此处天地难分,原来水面澄澈如镜,平静无波,竟将天空完全倒映在其上。

      可又心感奇怪,难道是自己法力恢复,否则怎能站立在水面上?

      更奇怪的是,往日倒也做梦,可从未梦到过这般人间难见的场景。

      思忖间,一声清鸣从脚下传来,循声往脚下看去,方见水下一条幽蓝的巨鱼从脚下瞬息游向远处,在远处翻了个身,又倒回来,一双明亮的双目似乎在看着木莲,又叫了一声,转身往前游去,随后又游回来,在他脚下绕了一圈,再次发出一声鸣叫,向前游去,来来回回,木莲不禁想:这难道是,叫他跟着走吗?

      跟随那条大鱼的方向迈出一步,水面平静被打破,一串一串涟漪在脚下扩散,随巨鱼一路前行,水天唯有云层变幻,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棵高大粗壮的枫树,约莫已逾千年,枫叶赤红如火,在一片只有湛蓝洁白的世界中,尤其显眼!

      走至近处,方看清树下立着一白衣男子,一只手触在粗糙树干上,仰望着头顶红枫,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莲见了这人一愣,旋即了悟似得,眯起眼威胁道:“果然是你这妖精!”

      “妖精?”白衣男子闻声,收回手转过身来,语带诧异地跟着念了一句。

      至此木莲现在才真正看清他的面貌,见他留着一把山羊胡,约莫正逢中年。

      尤其那眉眼倒是有几分熟悉,彷佛在哪里见过?只可惜木莲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大感古怪。

      那白衣男子看了看木莲,摇头似想通了什么,含笑辩解道:“本尊误会了,我并非妖精。”

      “误会?有何误会?”木莲危险地眯起凤目,问:“贫道前几日所做的梦可是你捣的鬼?”

      白衣男子倒是大方颔首,承认道:“这个确实是,不过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不得已的苦衷?”木莲念了一句,白衣男子复点了下头,掩唇微咳一声,朗声道:“我在红尘中尚有一丝牵挂,奈何劫数已满,回归镜海再无法干涉凡间之事,所以还请本尊替我完成一愿。”

      “牵挂?”木莲蹙眉道:“你都已位列仙位?还有何牵挂?有何不满?自古以来,仙凡有别,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成了仙尚不知足,这天地间早已六道涅灭,回归混沌了。”

      不说还好,一说,白衣男子眼眸变得深邃,似听了什么极大的笑话,指着自己,严厉地问道:“我还不知足?”

      他似受到什么极大的刺激,一个健步,奔到木莲面前,一把拽住他衣领,逼视着他,嘴上却是大笑道:“仙凡有别?好一个仙凡有别!你可知我放弃轮回,苦修万载,只为争这一息转机,是为了什么?我的人生,我家人的人生,轻易地就被一小仙更改、决定,只为了上演一出闹剧,这就是所谓的仙凡有别?”

      木莲蹙起眉,拂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不满地嘀咕道:“有冤找阎王诉去!找贫道作甚?”

      白衣男子听了此话,倒是一愣,他歪头嘀咕了一句“贫道”,忽而身形大震,面露惊骇地指着木莲,向他质问道:“贫道?不对!不对!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木莲感觉好像这个问题的确很难答,因为他也记不真切,眸子一转,根据他的猜测,胡乱扯谎道:“你企图逆天改命,你以为你逃得过天?贫道便是阻你的劫!”

      “呵!天?”白衣男子听闻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身后的那棵巨枫如有感应,枝叶窸窣摇晃,无风自动,一片片赤红枫叶从枝头飞下,在白衣男子手中聚成一束,倏尔红光一闪,化作一把利剑,如有感应般地发出一声清鸣,指着木莲。

      白衣男子目中涌现出杀意,提剑步步逼近,“我不知你是谁?又为何在我的身体里,不过……”

      木莲嘴角微抽,心道:这人受了什么刺激,怎的如此激进?也怪贫道一时脱口而出,不径大脑就张口乱说!见他是玩真的,不免慌张左右一望,可惜身边空无一物,恰在此时,那条一直在水下来回游曳的巨鱼,突而从水底一跃而起,发出一声清呖的鸣叫,彷佛能贯彻九天。

      忽地,它大口一张,从口中吐出一把青色宝剑来,木莲眼疾手快地纵身踩在鱼背上,将那把剑接住,回身架住白衣男子刺来的利剑。

      一时,两把剑身碰撞在一处,从两剑上涌现出一红一青二色光芒,纠缠扭曲成一股,迸出令人难以直视的刺目亮光。

      剑风过处,巨浪冲天而起,狂风呼啸不止,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正经历一场骤至的暴风雨,那粗壮枫木,枝叶四散到水面,激起无数涟漪……

      好在那条大鱼躲得快,吐出剑后,便蹿入水底,面对上面的狂风巨浪,一动不动地开始装死,大概此刻它深切体悟到何谓“神仙打架,鱼儿遭殃”!

      再看天上,青光红芒不断相撞,脚下水浪滔天,天空层云绞碎,木莲脑中还不及思考自己怎么就突然恢复了法力,只能一次次架住白衣男子挥来的剑,然而心中却生出大骇,因为这剑招实在与自己太像了!

      须臾,雨止,风停。

      镜海似有感应的叹息一声,重归于平静,只是多了赤红枫叶四散漂浮在水面,给本只有蓝白二色空间中,凭添上几分妖冶之色。

      木莲手中的剑在白衣男子颈前,白衣男子的剑也在木莲颈前,二人同时停手,突地异口同声地问出:

      “你是谁?”

      “你是谁?”

      二人说出口的同时,都看出彼此目光中的讶色。

      “不如,你先把剑放下?”

      “不如,你先把剑放下?”

      木莲挑挑眉,心中微恼,嗔怒道:“你能不和贫道说一样的话吗?”

      白衣男子默然不语,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怎么想的,还是率先收起剑,剑身又化作片片红叶,重新飞回了树上枝头。

      木莲这才垂下自己手中的剑,还不及说什么,那白衣男子突然掩唇咳嗽起来,面色惨白,唇角浸出鲜血,似乎颇为虚弱,木莲盯着他一阵,见他渐淡的身影,脑中灵光一闪,惊诧道:“你不会是……”

      “轰——”

      话到一半,一道惊雷劈下,原本湛蓝晴空乍的乌云拢聚,云间无数条紫色电光如游龙般滚动不已,似随时将欲劈下。

      白衣男子仰头看那乌云,发出一声苦笑,突地木莲被他推了一把,耳畔只响起一声叹息,“终还是来了。”

      刹那,大鱼再次跃出水面,一口将呆愣的木莲整个吞入腹中。

      而它,看了独自面对滚滚雷云的白衣男子一眼,头也不回,猛地扎进水中,往下游去。

      ……

      “噗——”

      木莲扒着桶壁,从浴桶的水中艰难地爬出去了,门口传来圆慧的惊呼道:“道长!你没事吧?”

      “咳咳咳!”圆慧忙快步跑过去,把木莲半个身子拉起来,拍着木莲的背,忙给不断吐出水的他顺气,埋怨道:“道长,小僧才出去一会儿,你怎么都快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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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回 宁堕狱圆慧悔当初 归镜海镜里镜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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