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途》陈之术

12、第十二剑

　　黑鸦鸟喙弯呈勾状，足有小孩手掌大小的爪子根根是锋锐的刀片，被这双利爪一抓，保准掉块肉。
　　它飞的实在太快，不过瞬息，双翅裹挟着劲风刮到眼前，银亮利爪剜向他眼睛。
　　莫肆凉猛地后仰，一把剑锋苍翠的剑自下而上阻挡下黑鸦，悄无声息斩断了黑鸦挥来的翅膀上几根长羽。
　　他反挑剑锋劈中了黑鸦，利爪与剑身相击竟发出金属相碰的脆响，听来惊心动魄。
　　黑鸦倒飞出去。
　　而后莫肆凉向后一脚踹开门，将林青溪扯了出去，在将门嘭地拍严挡下重又冲来的黑鸦。
　　门后传来巨响，料想那黑鸦撞在了门上。
　　林青溪不敢置信:“你作甚？”他以为莫肆凉要和那只鸟死磕到底，谁曾想莫肆凉甩手便退了。
　　莫肆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我是人，和鸟说不来理，又怎么能和禽兽计较是非？”
　　林青溪:“......”
　　数年过着与世相隔的日子的林少爷深深觉得，这“姑娘”较他这个真正的病人还有病几分。
　　莫肆凉思索了一下，对林青溪道:“这鸟不是活物。”
　　林青溪惊道:“为何？”
　　莫肆凉指指院子，笑道:“你忘了你的院子上不封顶？这鸟也不知从上空过来啄咱们，只知道突破这扇门，要么是只傻鸟，要么......”
　　“它只是人制造出的一具供人驱使的空壳。”
　　林青溪恍然。
　　他望了一眼背后，面无人色，道:“我爹他带人来了!”
　　莫肆凉想来也是，这院落拆房子似的动静必然会惊动府中人。
　　莫肆凉道:“等下我叫你一声，你就立即将门打开，引黑鸦过来，我再......”他做了一个穿刺的动作。
　　“......好，”林青溪声音有些颤抖:“快点杀了它。”
　　莫肆凉又笑了起来:“它恐怕就不曾活过。”
　　远方一线如豆的灯光渐渐扩大，一行人脚步凌乱，匆匆走来。
　　莫肆凉侧耳贴在门上仔细倾听。
　　院中沈江念一声轻哼，又阻下崖六扫向院门的力达千钧的一击。
　　扒在院门上的莫肆凉不再犹豫，果断喊道:“开!”
　　院门轰然洞开，黑鸦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冲至面前。
　　林青溪双腿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见那团黑影扬起了如刀的喙，即将啄下。
　　一道碧芒斩下，堪堪擦过林青溪的鼻尖。
　　林青溪骇的魂不附体，眼睛眨了数下，回过神来，骨瘦如柴的肩背顿时坍垮了。
　　他眼前阵阵眩晕，看见莫肆凉提着剑俯身，声音里带着笑意，问他:“还好么？”
　　林青溪茫然应了一声，脑海中还停留在莫肆凉斩下来的狠绝一剑时，灿灿大绽的碧色剑芒。
　　林青溪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胳膊仍在发抖。
　　莫肆凉执剑将那两块东西其中一块又分了尸。
　　林青溪一震。
　　那两块漆黑的东西，一块是那黑鸦的上半身，眼珠如血，锋利的喙大张，断裂开的身体果真没有血流出。
　　黑鸦下半身连着的那两只利刃似的铁爪，被莫肆凉剁了下来。
　　林青溪问:“你这是作甚？”
　　莫肆凉把那两只爪子收进袖里，答道:“哎......我记得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叫‘春风吹又生，斩草需除根’。”
　　他回头看了看林青溪，林青溪神情复杂。
　　林青溪落寞道：“你说的很对。”
　　一声嘶哑的呼唤传入耳边：“青溪？!”
　　两人同时转身，却见林宥提着灯笼急匆匆奔来，他脸色犹如抹了一层白灰，煞白如纸，其上写满了恐慌。
　　林宥终日忙碌林青瑶亲事，此时正疲惫不堪，话中不免带了些责备，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林青溪低着头，置若罔闻。
　　林宥口气软化下来，“......青溪，爹知道你难过，爹心疼你，而你现在虽是正常模样，保不定再受刺激而旧疾复发。”
　　“到那时，于你，于我，于众人，都百害而无一利......哎！”
　　林青溪的头埋得更深了，简直要将自己整个人团起来缩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闷声道：“爹，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别再说了。
　　莫肆凉抱着剑，左右看了看，把剑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他暗中伸出手，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拍了拍林青溪无力躬下的背。
　　林宥身后又上前一人，同样提着小巧绣灯，灯光映出她如花娇美的面容。
　　林青瑶眼眸亮如繁星，盛满了天真好奇，她冲莫肆凉灿烂一笑，脆声唤道：“四娘!你怎么在这呀？”她竟一副仿佛没有看见林青溪的模样。
　　莫肆凉向她摆了摆手，竖起食指在唇前，示意她稍安。
　　莫肆凉与林青溪并肩站在闲人居门前，穿堂风砰地吹上了门，闲人居中一片死寂。
　　林宥眉头紧锁，这才郑重问道:“莫姑娘，你可知这院中发生了何事？”
　　莫肆凉摇头。他也说不清楚。
　　此时院中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吓得林宥一众人惶惶不安，一个家丁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簌簌抖动的苍黄色光照着众人煞白脸色，犹如深夜里一群鬼魅。
　　林宥护着林青瑶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惊骇的说不出话。
　　莫肆凉脸色不大好看，上前推开了门，林青瑶怯怯地从林宥身后探出身子，拿绣灯映着他的背影。
　　林青溪站在一旁，三尺外无人靠近，他也不在意，略显阴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畏惧的脸。
　　莫肆凉背对着林宥一众挡在门前，抵在门边的手紧攥成拳。
　　门外灯火通明，一个身影从一片狼藉中站了起来，尽管衣衫凌乱，腰板仍挺的笔直，像一棵傲雪的青松。
　　莫肆凉就着背后一丛灯火清楚地看见沈江念嘴角的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堪堪维持面上风平浪静，甚至噙了一丝笑。
　　看起来不是很严重，大男人受点伤没什么的......不行了去他娘的大男人!
　　林宥一众看不清，也不敢靠近，只得伸长了脖子巴巴望着。
　　一瞬间，莫肆凉飞奔至院中，一剑劈向了立在黑暗中的崖六。
　　霎时云开月明，清辉倾泻在这荒院里，莫肆凉的一剑好似斩断了月光，剑光明湛。
　　崖六腰身一扭，抽身而起，落在庭中一棵树上，低头向莫肆凉望去，看到他手中的剑时，眼神微微变了。
　　“果真在你这里。”崖六道。
　　莫肆凉冷笑，他自知不敌崖六。
　　又是想抢这把剑的，与之前的都是一路货色!
　　莫肆凉手中的剑格外地稳。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想要它？”莫肆凉道，慢慢退到了沈江念身边。
　　崖六走来，步步紧逼。
　　在院外暗中观察的林宥在于光亮中看清了他的脸，惊叫一声:“恩人!您怎会在此!”
　　崖六停下脚步，瞥了张口结舌的林宥一眼，拉起黑面巾，阴沉道:“施主，你认错人了。”
　　莫肆凉一惊:“什么！”
　　崖六便是给林青溪开药的人？
　　林青溪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崖六，目光中有困惑，也有痛恨。
　　沈江念把莫肆凉拉回自己身边，脸色复杂:“他是......”
　　场面局势紧绷，一触即发。
　　多事之秋的雨降下，轻轻柔柔地，肃杀的气息愈发鲜明。
　　夜空倏然一蓬烟火炸开，接连又是两发，莫肆凉抬头一望，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掠过房檐，转瞬消失不见。
　　一声笑撇在身后:“铁骨剑暂寄于你，给我看好了！”
　　回头一看，崖六已不见踪影。
　　崖六来的突兀，去的突兀，将一干人吓破了胆，此时抖抖索索点起灭掉的灯，苟延残喘的一缕灯火仿佛要挣扎着烧出一条未卜的前路来。
　　不用猜，烟火必是某种信号，且要紧程度不低。能令崖六在占据绝对优势时毫不犹豫地放弃的，只有——
　　沈江念眉头蹙起:“赤水令。”
　　莫肆凉问:“方才那三响烟花？”
　　沈江念平平板板道:“赤水令是赤水魔宫特有信号，三发为天级，代表事态相当紧急，各处外派之人必须速归，不得半点延误。”
　　莫肆凉道:“崖六......原来是赤水魔宫的人啊。”
　　沈江念岔开话题:“你为何不问我如何知晓这些？”
　　风萧萧。
　　细雨蒙蒙。
　　迷蒙的雨雾遮掩着两人的面容，谁也看不清谁。
　　莫肆凉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清脆地让人听着便心头敞亮:“你不说，我不问，谁叫我信着你呢。”
　　这是他们不为人道的默契，是积累的极深的信任。
　　莫肆凉心说，世上我只信一个人，只是你。
　　你呢？
　　沈江念看他一眼，目光平和，像是在抚慰他心底的不安。
　　张了张嘴，可到底没说出话来，他终究不是什么能够舌灿莲花的人。
　　沈江念淡定如常，平日凌霜傲雪的气息褪去，灯光映照下温和的目光如同涌动的春水，直勾勾地看进莫肆凉的眼里，心里。
　　我会一直看着你。
　　这就是他的回答。
　　莫肆凉看懂了，终于露出了这个晚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不言，我不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林老爷:不是很懂现在的年轻人。
林青溪:眼疼，牙更疼。
几个月了，在下万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