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水上风之涣

1、江湖夜雨

　　江湖里，有一人，叫江苦雨，名不见经传。相貌平平，武功平平。生来已过三十春秋，而今刚好而立。
　　苦渡江湖十余载，无大功德，亦无大罪过。
　　一
　　武功是江湖人的基本，亦是江湖人的命。
　　少年时，这江苦雨也曾暗暗立志，要做江湖里第一等的人物。武功第一等，文质第一等。
　　奈何他本来资质不行，又因时日久长见江湖之人争争打打之实与他扶危济困之愿背道而驰，实非他所向往，于是努力奋进又少了旁人七八分，到了终无所出。
　　他从来不相信有人生来平庸，可不管如此，到底他成了个最平庸之人。有时又想，或许可得高人指点，窥见武学秘境一二。然而也只能想想，他既碰不到高人，就算遇见了高人，也不一定能解其指点，贯通所知。
　　至于文质，这样一个人，虽因他生性由此，再加读了点书，也算温和谦谨，奈何配着张菜色的枯脸，无论如何让人无法将之与“文采风流”四个字联系在一起，更遑论文质第一等的君子游侠。
　　若是从前年少，意气飞扬，或可勉强说道说道。而今他已是残躯病体，瘦骨嶙峋，再说不免可笑。
　　二
　　且说这江苦雨虽武功平平，勉强能够自保。但这世上终究有武功不如他的和没有武功的，所以他到底能有那么几次机会拔刀相助，保住别人的性命。
　　就说他曾救下一女子。那女子体态姣姣，温雅可人，且自有风骨。只是那时她正与杀手殊死抵抗，身上落下几处剑伤。江苦雨见此情状不免暗暗骂道，但凡有一点爱美之心，行善之意，都不会作出如此不怜香惜玉之事。
　　他救下她时，心里多少有些期许，有些得意。英雄救美，妾以身相许，都是江湖里浪漫的传奇。可惜那故事并没有发生。他还未来得及感受玉人温柔，那传奇里的主角便换了人。
　　倒不是造化弄人，亦不是为他人所嫉，横刀夺爱，不过未得姑娘芳心罢了。
　　到最后看着那姑娘与江湖中的风流人物结为佳偶，携手天涯，到底叹羡。
　　如今他已而立，面如土色，病体支离，无家无财，更没有姑娘看得上他了。就算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要求不高，也怕他撑不过两年就一命呜呼了，何苦作未亡人。
　　遂他早已断了娶妻的念头，不再祸害他人。
　　三
　　佳偶向来天成，知己却更加难寻。
　　向来因着他那一点腐儒的做派，同门里并未有看得上他的，多不愿与他交结。虽师父如父，劝的久了，看他不肯听，也不愿多管，遂亦逐渐冷落了他。以至于他在此门派中愈来愈无立身的 所在，竟仿佛被当做了时时都在却无人在意的物什一样。
　　想来可笑，人生漫漫三十载，漂渡江湖十余年，竟无一个知己良朋。
　　他苦笑着摇摇头，对着明灭灯火叹了口气。
　　或许有一个，勉强算的上友人。三四个春秋来见一面，带点酒，对着明月，抚着清风，以露为酒，小酌几杯，再趁着酒兴随意切磋几下。彼时倒仿佛他是真的无羁无绊，真正体味到了江湖的自由潇洒似的。
　　只是那人多久也不来一次，江苦雨也不想他来，以免让他见到自己如此困顿之光景。
　　他到底有点江湖人的自尊心，怕见到他伤了自己这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比不上他的潇洒，他亦不知他的困顿。
　　只是人生如此困顿，他却不想去死。到底是没胆量。
　　四
　　他不但对自己下不了手，对别人也下不了手。
　　江湖里最不乏恶人，可惜他却不是正道之人的好帮手。几次三番对那些恶人手下留情，只愿他们改过，从此不再害人。即使为其所伤，也不愿痛下杀手。可惜常常不能如愿，反倒自己平添几处内外伤。
　　如今他这一具病体，便是那些为他所救的恶人们所做的“好事”了。
　　或许真如师父所说，他的善心用错了地方。
　　好心师父曾告诫他，在江湖里，善心无用。江湖里最多是是非非，既是是是非非，哪里来的善恶道理。就算辨清了，也不过得随波逐流。若能独善其身，便不是江湖人了。
　　可惜他虽懂得了这个道理，却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道。当然如今这样，便也怨不得别人。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开不了窍。
　　他那老友曾对他说，若你有一身好武功，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惜他没有，便只能成为江湖人口里的腐儒。看如今情境，倒真像一条曳尾涂中的小泥鳅。
　　不过他的善行倒也真叫几个恶人悔改，让他为几个善人所救。事后想想，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此时他正在夜里江舟点着残灯，对着青壁，听着凄风苦雨。想起过往种种，忽然嚎啕，可惜无人听见，无人悲悯，倒惊碎了一点灯花。
　　尾声
　　荒村野渡，雨打舟摇。
　　江苦雨剪了灯花，想起他漫漫泅渡的十年江湖。
　　他所爱者求不得，所苦者亦解不出。
　　江湖夜雨，十年苦灯。
　　忽来一阵夜风凄冷，那火烛便熄灭了。
　　于是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将灯一点，明灭之间，又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