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位》如金如锡

2、第 2 章

　　第一堂体育课，顾氡在迈入操场之前一直都慷慨昂扬，但是真正站在棕红的塑胶跑道和深绿的人造草皮交界处时，心里还有虚了。
　　先观望一下，了解一下队友对手实力，梅西当年也看过饮水机呢。顾氡有条有理地说服了自己。
　　然后身边就掠过一个足球，几乎是擦着耳廓，划过一道比物理教材抛体运动章节里配图还标准的弧线，稳稳落在中圈。场上一群男生高呼：装B遭雷劈。随之一个身影从一旁跑过，举了下双指作为回应，双中指。
　　顾氡仔细打量着那个背影，不是特别高，却有几分玉树临风气度，双臂的开合正好，幅度不张狂也不小家子气，小腿的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却没有专业运动员那样的狰狞，整体因跑动而起伏，但核心稳健，算得上赏心悦目。
　　然而，他穿着皇马的球衣。皇马正是巴萨，顾氡支持的俱乐部的死敌。两个俱乐部的宿怨在西甲联赛中，也在欧冠、国王杯等杯赛中带带延续，当前两支队伍的核心——梅西和C罗，也是一对宛如肯德基和麦当劳一样的存在。一切甚至上升到地区之间的矛盾，曾经有传闻马德里的警察刁难穿巴萨球衣的游客，而在加泰罗尼亚地区穿皇马球衣也必定是不得安生的。
　　可是两个俱乐部也就这么相爱相杀地走了个过来，毕竟，无论爱还是杀，都是为了一种信仰，足球。
　　霎时间，顾氡觉得皇马的白球衣被这个背影演绎的有些仙风道骨…什么鬼？那个背影转了方向，顾氡看到了他的侧脸，也就一般吧。
　　顾氡的审美还是主流的，偏欧美系。显然那个男生没有日耳曼式的坚毅轮廓，没有安格鲁萨克逊式的深邃眉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国高中男生。不过既然控着球，顾氡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其实看着也挺顺眼的，特别是他专注于脚下的足球时，原本平淡的五官也锐气逼人，鬓角已有些许汗珠，显得发尖格外黑亮。难怪人说专注的男人最帅，呸，顾氡鄙视了一下自己的恶俗。
　　看了十分钟，场上局势火热，其中一队在皇马男的带领下踢得行云流水，他是中锋，把控着前场大局，无论是紧身盘带还是远距离高球，都胸有成竹。中场都在想方设法地向他喂球，他的一挥手，一回眸，队友们了然于心，配合的天衣无缝。
　　顾氡深感难以融入的无奈，在边线旁徘徊，观望，徘徊，观望，啊，哪怕有个饮水机来看一下也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傻X啊。
　　可是都到球场边了再撤退不是更傻X吗？顾氡咬咬牙，加入了目前处于弱势的，有被皇马男吊打趋势的一队。
　　场上的男生杀得正酣，并没有太在意她的加入，而她也很知趣，守在禁区前，有队友去拿球她绝对不抢，对方带着球突过来就张牙舞爪的去拦截，就算不能把球真正断下来，当个人墙也是分贡献呢。
　　皇马男又组织了一波进攻，他自己跑到和顾氡平行的位置——刚刚好不越位，然后向带球奔来的队友挥手，示意送球，站在两人连线上的顾氡想也没想伸脚就向那个带球的男生铲去，反正她对自己的抢断也没报多大希望，不过意思意思，刷一下存在感。
　　偏偏那一脚正中足球，本来就在高速旋转的足球猛然受到外力，向边界飞去，而带球的男生也被绊倒，很没形象地扑在地上。场上其他人和顾氡一样，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全场，除了顾氡，都在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笑脸看着倒地的男生。
　　皇马男看了看顾氡，然后拍着坐在地上一脸懵逼和无奈的队友的肩：来个女生这么激动啊，都拜倒在人家石榴裙下了。
　　顾氡本来还有点终于建功立业一球成名熬出头的自豪，本来还想像在直播中看到的一样，帅气地伸出手臂将对方一把拉起来，拍拍肩膀，“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简直不能更体现足球精神了！
　　然而她现在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管怎么说，道歉总是能救急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在碰到你的脚踝前已经先碰到球了，应该不算犯规，所以不能给你们任意球……
　　皇马男看顾氡的眼色更加玩味，干脆地打断了她的念叨：你这么专业不当裁判可惜了。
　　声音很清越。
　　顾氡听到这毫不掩饰调侃的“赞美”，挣扎着守住自己最后的防线，人说以守为攻，道谢也总是能救急的：谢谢。
　　顾氡不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但是她对于自己因为性别在球场上受到这样的“优待”还是有些不爽。
　　皇马男又多看了顾氡两眼，顾氡故意忽略的他的目光，穿皇马球衣就算了，说话还这么……仔细想来他说的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但是顾氡分析来分析去总觉得不对劲。
　　还好男生们的关注重心在足球上，没多久比赛就继续进行。顾氡却完全丢了状态，跑动也没有先前积极，看到对方，特别是皇马男带球攻过来，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就这样在禁区前散了半场的步。也没收到任何指责，毕竟她一个女生，多她不多，少她不少。
　　下课铃响，男生们还在操场上恋恋不舍地享受最后一点补时，顾氡独自离开操场，回到教学楼。面色因为先前的运动有些红晕，额前的发丝也浸满了汗水贴在脸边，但顾氡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高冷表情，自动屏蔽身边经过的同学好奇惊叹的目光，一个人向教学楼走去，一场球而已，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和平日一样。
　　晚上回到家，打开企鹅，一个好友请求跃然屏幕之上，头像是C罗进球后的经典庆祝画面——就是那个被包括顾氡在内的无数巴萨球迷百黑不厌的的“大”字型姿势和那张狂的O型嘴，附加信息只有三个字：张逸伦。
　　顾氡的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那个皇马男。心里还在纠结体育课上他调侃的目光，手上已经诚实地按下了接受。
　　张逸伦的头像亮着，可是他并没有发来任何信息。顾氡腹诽，哪有加了好友又不说话的？她按下张逸伦的头像，屏幕显示着空白的对话背景，顾氡很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皇马男，可是手指按下了对话框，看着小箭头闪烁、跳跃，迟迟想不出合适的问法。
　　你是一开始借球去的那个人吗？不行，这说明她早就关注他了，这会让她处于劣势。
　　你是向其他人竖中指的那个人吗？更加莫名其妙，连竖中指这个细节都关注到了，他还会相信她对他没意思？
　　你是队友被我放倒的那个人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经过一番艰苦的思想斗争，付出了比打磨作文第一段更多心血，顾氡最终确定了问法：你是穿皇马球衣的那个人吗？
　　当顾氡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对方也弹出了一个消息框：你踢球很拼啊。
　　顾氡向空气翻了个白眼。
　　对方随即又回道：是。
　　惜字如金，顾氡向来喜欢简洁利落的说话风格和简洁利落的说话者，先前的不快也就淡了下去。
　　然而一个略大的对话框又弹了出来：认识皇马球衣啊。
　　顾氡又炸毛了，这简直是对一个真正的球迷的侮辱，这么豪门的球衣认不出来？然后心就虚了一下，因为不久前还把多特著名的大黄蜂配色认成了拜仁。不过转念一想，万一这是个陈述句呢。
　　又是一番斟酌，郑重回复：我是巴萨球迷。
　　张逸伦安静了一会，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顾氡彻底无语，这是他批准的意思吗？她是哪家俱乐部球迷还需要他钦点？naive，simple。她有点想把这个人删掉，但是反反复复点开操作界面数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确认键。她其实对他有点好奇，况且她不是得罪一句哭上一夜的林黛玉，爱理不理呗。然后就退了企鹅。
　　上了床，顾氡翻来覆去，脑海里盘桓着物理书上抛体运动章节的那张示意图，完美的弧线，却是对重力和空气阻力妥协的后果，并且最终还是要回归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