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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恭喜你啊,方少爷 人尽皆知, ...

  •   人尽皆知,近几年,省城的方家发达了。方老爷南征北战一直带着自己的亲生崽子,这么些时日了,听说连那方少陵小少爷,也在外见着了许多市面,行事作风早就不比当年,即便是在上海这样不是本家地头的地方,也有本事让人见面心生三分畏,一连几天,在百乐门对着酒水单子一掷千金同那些个沪少爷抢女人,谁敢多吱一声?

      那,就是徐风见方少陵的第一面。

      彼时,他病得哆哆嗦嗦,好不容易叫车夫搀着,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从旋转门里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前些时候还投怀送抱的陆家小姐歪在方少陵的怀里。

      这病得奄奄一息的男子露出落寞的神情。他虚弱清瘦,但脸却生得温文尔雅,在座的,有几个是记得他的,知道这个长得好看的青年就是前些时候和那陆小姐如胶似漆的追求者。现在这幅场景面前,谁也能看出他到底在为什么黯然神伤。

      可奇怪的就是,百乐门这莺歌燕舞的阵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说多的,三百天里也都有见到的,情场上受挫的男男女女谁没遇到过,却偏偏对着他的伤心忍不下眼去看,仿佛世界上再没有比那更深的伤,也不会有,比他此刻更痴的情了。

      方少陵也看见了他,甚至都不需要他差人多加打听,场下的低声絮语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听见有人说,这可怜人的名字叫徐风,原本是和陆小姐出双入对的,只是前些时候,在火车站因为搭救一个被拐卖的孩子给□□捉去打了一顿,导致旧疾复发,一病不起。陆家老爷嫌弃他这病秧子,就发了狠话,严禁自己的女儿再和这人来往。也是一段时间不见了,没想到,病成这幅鬼样子了,还能闯到百乐门来。

      方少陵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都仔细听了去。奇了怪了,像他这样做什么事都十拿九稳的人,什么时候也学着像个娘们儿一样听人嚼舌头根子了。

      但听完,他又只轻蔑地一笑。再去看那远远双目闪烁望着陆小姐,似是随时要落下泪来——又或者是要昏倒在地上去的人时,他就只觉得不屑。

      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些么个女人,搞成一幅林黛玉的模样,也不觉得丢人?

      他内心里轻视徐风的时候,正是喝了好些酒,神志开始恍惚的时候。一向自视甚高的方家少爷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歪在身上的陆小姐借着一块丝帕的掩饰,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发出豪爽的笑声,就像是故意笑给那失意的情敌听似的,又借势在舞会上撒了好一把钞票。

      笑话,天下哪有女人是不爱钱的?况且他方少陵,除了钱,还有军势,除了长相风度,也颇懂些官场做人的本事,他还从来没有试过,当他想要哪个女人的时候,得不到手的。

      病秧子想和我斗?我方少陵赢定了!

      他唯独没有想到,那夜潇洒过后,又一连好几天,他居然再也找不到陆小姐的身影了。

      又等了几日,等到连方少陵自己都觉得上海这地方无趣了,他才忽然收到方老爷的电报,给他一通好骂,扬言要让他赶紧滚回省城好吃鞭子。

      方少陵一阵错愕,刚放下电文,就遇见跌跌撞撞连夜赶来的武志强。武志强跟他很久了,向来是言听计从,这次进门,一看就是一脸“太好了,少爷您还活着”的表情,方少陵联想到方老爷动家法时的神情,当下就知道这是出了大事。

      一问才知道,原来就在他沪上逍遥期间,陆小姐往省城老家去了电文,说怀上了他的骨肉,还差人将自己曾经赠给他的贴身信物也一道送回了老家,由不得家里二老看了不信。方少陵是有婚约在身的人,陆家又是上海这地方算得上有些脸面的人物,好在这番他们倒并不寻死腻活地要嫁,只是狮子大开口要了好些大洋,事后还留了字据,保证收下方家这笔钱,连人带没出生的孩子,一并勾销。

      方少陵听了只觉当头给人打了一棒。

      且不说他在上海这些日子,夜夜笙歌,并不曾真的同那陆小姐有过□□关系,就连当时赠送贴身信物,也是因为对方一厢情愿开口来求,他逢场作戏罢了。却不想这看上去有头有脸的大家闺秀,居然连姑娘家最重要的名节都不管不顾了,直接派人去上了他方家的门。

      要钱?要了多少钱?要钱来做什么用?她要钱,怎么不和自己开口?

      方少陵捏着武志强送来的一纸家信,气得哆嗦。

      “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赶紧收拾和我回去,这是要去哪里啊!”

      武志强冲到门口,想要拦他。方少陵倒好,干脆一把掏出了枪。

      “我要去陆家!”他大吼一声。

      既然回家也少不得一顿打,倒不如走之前好好去羞辱那陆小姐一番,他堂堂一个大少爷,竟然被一个女人耍了,无论如何他都咽不下这口气。

      武志强拦他不得,只好叫了黄包车,同他一起去了。不去倒还好,一去,两个人险些就装进一堆花圈阵里。

      整个陆家宅子,披麻戴孝,哭声震天的,门口还挤了几个新报的记者,见到是方少陵来了,赶紧都簇拥上来,镁光灯闪得他一阵头疼,对准不知道哪个一脚踹过去,才听见,原来那陆小姐,竟是今天早晨,上吊自杀了。

      武志强掰着他的胳膊,给他强行从几个记者的围堵里拉了出来,又重新塞进黄包车,一路上,方少陵只听见过路的铃铛响,想着自己这二十几年,还没试过像今天这么狼狈,他的手落在口袋里,压在抢上,人却恍惚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一切竟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方少陵是这种性格,想不通,就偏要去想。武志强忙前忙后张罗着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仔仔细细,把今天的事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人。

      他想的那个人正是徐风。一个对陆小姐如此深情款款的人,怎么可能陆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竟没有露面。今天在陆家,披麻戴孝的家眷、商会的人、报社的人、连几个穿着马褂拿着纸张字据,疑似是来上门讨债的人都见过了,就是没有见到他徐风。

      难不成那小子病死了?

      难不成陆小姐是因为他才……?

      这一想,方少陵就更不痛快了。感情原来在陆小姐的心里的,一直都是徐风?他在百乐门为她包了三天的场子,感情全丢人现眼去了,到头来,竟然输给一个病得要死的人?

      方少陵是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在上海,在陆家小姐的这件事上,他输给徐风的,还不仅仅只是这些。就当他以为这闷亏,吃了也就吃了的时候,居然在离开上海回省城的火车站里,再次遇见了那个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男人。

      他没本事找到徐风,这次,倒是徐风自己来找的他。

      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穿着讲究的西装,就这么坐在车站前头卖粢饭的摊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方少陵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徐风没病的时候,有张笑起来顶让人觉得舒服的脸,而且,他不仅没病,还红光满面,春风得意,哪像个身患旧疾的人?哪里又像个刚刚死了爱人的人?

      一时间几个斗大的字划过方少陵的脑海。而徐风望向他的,那颇为自信的眼神,就好像正是为了验证他此刻的想法一样。

      方少陵忽然就懂了——徐风来到这里,是特地和他耀武扬威来的。

      他方少陵,不是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给骗了,而是被沪上有名的拆白党给骗了。想他虽然仗打得多,大城市里这些尔虞我诈的把戏倒不怎么精通,这么一想,自己吃的这顿亏,是不是也不算丢人?

      方少陵停了下来,他已经走得离徐风很近了。而徐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脸上暖洋洋的笑意没有变,还伸出两只手,轻轻地对着方少陵鼓起掌来。

      “你是谁?你认识我们少爷?”

      不明就里的武志强走上前去,被方少陵一把拉住。他拽住武志强的时候,故意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腰间插着的两杆枪。

      他方少陵,也是打过仗的人。如今这世道,有钱的干不过有子弹的,放在省城老家,也就是开枪杀几个人,杀了也就杀了。他故意做给徐风看,只可惜,徐风并不害怕。

      他像个老朋友那样,款款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方少陵的肩膀上。

      连武志强都愣住了。

      他跟了少爷这么久,从不知道少爷在上海也有朋友,但徐风这人,给他感觉对少爷是顶顶真诚,他反倒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徐风就这么挽上方少陵的手臂,望着他,

      “离发车好有好些时候,方少爷,走走?”

      方少陵也看着他,想不出这世间自己还有什么别的故人,来车站送别时,会有这番亲切。他心知徐风是个牛鬼蛇神,却也心知,自己一向跋扈任性惯了,又喜欢与人争抢,看上的东西不得到手决不罢休,这些年里,身边除了个死心塌地的武志强,竟没有别的同龄朋友。而徐风说这句话,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多年月,是一起从小玩到大,喜欢过同一个女人,打过同一场架,又互相为对方插过好些刀子的旧友。

      方少陵觉得后怕,他始才知道,原来这上海大,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有这样能不动声色就连自己也几乎骗过去的人。

      他吩咐武志强在原地看着行李,自己点点头,和徐风往背后的巷子里拐了进去。

      “陆小姐死了。”一进去,方少陵就冷冰冰地说。

      “所以我特意来恭喜你呀。”徐风不以为意,看上去反而更加亲切诚恳了。

      “恭喜我?”

      “是啊,我看你大概还不知道。虽说那陆家早先是有些脸面的,但近几年因为经营不善,表面风光,背地里实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之前你在百乐门给他家小姐包场子,知情的,都说你可能要给陆家做冤大头了,现在他家小姐自己上吊死了,正好省了你这烂尾麻烦,我不恭喜你,恭喜谁呀?”

      “真的?”方少陵闻言大惊,他也知道自己是外地来的人家,因为父亲想让他成亲之前,在花花世界走过一遭好收收心才放他在上海停顿几日再折返省城,按理说,自己这么高调地追求陆小姐,怎么那些本地头的少爷们竟没有一个来泼凉水的,原来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

      “你还以为是自己魅力过人,别人都争不过你?”

      徐风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当场就拆穿了方少陵。

      方少陵只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又一阵不耐烦往胸口里窜,脸色就更加冷了几分。

      “所以说那姓陆的女人,不惜以死相逼,讹我方家的钱,就是为了替他们家还债?”他问。

      “本来是。”徐风慢悠悠地回答,还顺势紧了紧拉着方少陵的手臂,

      “他爹娘老子原本也是指着这笔钱翻身,所以不惜牺牲女儿的名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方老爷打赏的那些,全进了我的口袋,给我这个病得快要死的人做了医药费。”徐风望着方少陵的一对眼,亮晶晶的,兴奋的神色在其间闪动,纯真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方少陵产生了某种错觉。某种徐风正在讲的,并不是一件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而是正拉着他,兴高采烈地对他说着“你这次离开上海,有空我去省城看你!”的错觉。

      他骗人钱财,骗到死,还颇为得意,可这得意,又长了一副这样纯粹的样貌,连方少陵都被他的喜悦所感染,一时错愕,居然也跟着拉动了一下嘴角。

      “你看你都笑了,是不是该感谢我。”

      徐风这句不知死活的话,把他从错愕里给拉了回来。

      方少陵此刻才有一种受辱的感觉。

      眼前这小子骗了他方家的钱,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跟自己耀武扬威?方少陵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掏枪。

      他是真想毙了他。

      可徐风摇了摇头。

      “方少爷,”他说,

      “快走吧,上海不是你呆的地方。上海太大,而你见的女人又太少了。”

      方少陵一把掐住徐风的脖子,将他狠狠撞在墙上。他到底是个行军打仗的人,这一下子用力用得很,徐风直接就变了脸色,原本红润的面庞忽然就苍白了起来。

      “找死。”方少陵低声威胁说。

      徐风在咳嗽,他连咳嗽都能给人一种委屈的感觉。

      “我说少陵,你还是快回去吧,错过了火车时刻,伯父又要上火了。我知道这次他急急忙忙找你回去,就是为了让你赶紧去青城把婚事办妥,你可不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苦心。”

      “你查我!”方少陵的手下用力更狠了,徐风的表情皱到一处,却还像个处处为他着想的朋友一样,一双眼望着他,恨铁不成钢似的。

      方少陵被他望得心里一阵发慌,直接掏出抢来抵住他的脑袋。

      “我警告你,少打我们方家的主意!”

      徐风突然笑了。他顷刻间收起方才委屈的表情,笑着拍掉方少陵拿枪的那只手。

      “方大少爷你放心吧,我虽然钟意扮样子骗钱,但只钟意骗女人,对男人,我还没有那个兴趣。”

      末了,他的话锋又一偏转,

      “不过,要是到了青城,让我见着第一首富沈家的小姐,那就说不准了。”

      “云妹打小开始就只倾心于我一人,这么多年提亲的人她全看都不看一眼,你省省吧。”

      “真的?说这话的人可是直到昨天为止还以为自己是把陆小姐从我手里抢过去的人呢。女人想要什么,你知道吗?她们要浪漫,要承诺,什么样的浪漫什么样的承诺呢?你方少爷恐怕长这么大,还只知道巧取豪夺,非得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那一套吧。”

      “你说够了没有!”

      方少陵不耐烦地吼了他一声,打断了徐风的洋洋得意。他的表情松弛了些,抵着徐风脖子的手也稍微放松,在那儿留下一道红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比上一句胸有成竹了许多。

      “我听出来了,”方少陵说,“你是因为已经被人知道和陆小姐的关系,现在人死了,钱也没了,你怕陆家人短时间内不肯善罢甘休,找到你,所以妄想着激我带你回青城,想投靠我们方家避难。”

      “方少爷讲笑话了,我徐风有手有脚的,要去青城,还非用得着您带我回去吗?”

      “我偏要押你回去!”方少陵一把扣住徐风的手臂,“我要让你知道,回了青城,就得由我方家人说话,到时候不说是你死了活了,就是你先前拿走的我们方家的钱,我也能叫你一个子不漏地全吐出来!”

      “悉听尊便。”

      徐风云淡风轻地说,他反倒还配合地把两条手臂都举起来给方少陵去扣。顺势,还给方少陵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提醒他说耽搁得差不多了,该回车站去了。

      “你就真不怕死?”方少陵问他。

      “怕,但我更怕方少爷没本事,这趟回青城,身边没有我,就娶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徐风说着,还在方少陵的胳膊上亲昵地拍了一下,也不管他,自顾自就绕过他往巷子外面走。

      方少陵被他气得发笑。

      “你怎么就知道我方少陵娶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对着徐风的背影,方少陵怒极反笑地喊道。

      徐风没回话,他只是笑着,对他摇了摇头,最后,还干脆伸出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骨节分明,在阳光下煞是修长好看。

      “我不轻易帮人出马的,一旦要我出马,我就要收足银子。”他说。

      笑话,方少陵看着他,心里满是回了青城再好好收拾他的自信。

      但是又觉得有趣。

      漂亮女人他见得多了,可就像花瓶,有趣却是两个十分特别的字眼。

      这世间有趣的人并不多,能让他方少陵觉得有趣的就更少。反正他浪荡胡来惯了,一时竟然都不忙着要和徐风算账,干脆收起枪,反问他一句,

      “你要多少钱?”

      “二十万大洋。”徐风朗声答道,“一分不少。”

      适时,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也响了起来。方少陵只看见徐风背后,武志强拖着箱子匆匆跑来的影子,和那个男人脸上飞扬到好像从来都没见到过似的神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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