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足球 卡卡同人]》雷特先生

3、教练，我想退役！

　　窗外已经铺展开了瑰丽的霞光，夕阳晚照，山林倦鸟。
　　暮色下的米兰美丽得像一幅风景画，敲门声惊醒了沉思中的伊钧 ，阿德里亚娜叫弗兰出去吃晚饭，保罗·马尔蒂尼开车去接克里斯蒂安放学，还有十分钟到家。
　　伊钧又想到了弗兰，这个小少年现在究竟是在身体里沉睡，还是如同伊钧一样到了别人的身体里，又或者……已经消亡。
　　他的目光落到了书桌的抽屉上，弗兰的手机在里面放着，03年的自己应该在广州开着一家餐厅，过着读书看报写论文的悠闲生活；直到09年腻烦了以后开始到处旅行，后来加入了一支地质探险队。
　　伊钧在心里嘲笑了说好听点是慎重沉着，难听点就是犹豫不决的自己，然后下楼吃晚饭。
　　从昏迷以后就水米未尽，弗兰的五脏庙已经在造反了。
　　保罗·马尔蒂尼在餐桌上表达了他的关怀，小天使一样的克里斯蒂安给了伊钧一个抱抱，七岁孩童天真的眼睛里好像装着夜空中的小星星，那是再纯粹不过的喜爱和高兴，他一定很喜欢弗兰。
　　伊钧醒来到现在所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弗兰。
　　米兰球迷的眼中，弗兰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未来之星，是球队未来的马尔蒂尼。
　　祖父的眼中，弗兰是他乖巧听话的孙子，是他足球道路上的继承人。
　　保罗夫妇的眼中，这是他们的侄子，是至亲的家人，是克里斯蒂安喜爱的哥哥。
　　如此温暖的期待、信任与爱，还有给予这些情感的人们，弗兰不应当失去他们。
　　伊钧微笑着吃完了一盘意面，一小碗鳕鱼浓汤和少量蔬菜沙拉。
　　“我吃完了。”伊钧放下餐具，“阿德里亚娜，今天的鳕鱼浓汤很棒，我想休息会儿，先回房间了，你们慢慢吃。”
　　阿德里亚娜高兴地接受了他夸赞，克里斯蒂安却偷偷朝伊钧挤眼睛；从所有菜肴的总体水平来看，阿德里亚娜……厨艺不佳，今天的鳕鱼浓汤属于超常水平，再有下次味道可就不一定了。
　　伊钧回了克里斯蒂安一个灿烂的笑容，依次拥抱了餐桌上的所有人，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两位小天使额外得到了两个脸颊吻。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当地时间零三年四月六号，晚上九点，这个时候的国内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
　　拨出自己的手机号，伊钧安静的等着对方接通。
　　“喂，你好。请问找谁？”字正腔圆的汉语从手机里传出。
　　不是伊钧熟悉的自己带着江浙口音的声音。
　　“我找伊钧。”
　　“我不认识这个人，你可能打错了吧。”
　　“嗯，那我再确认一下号码，打扰了。”
　　“没事那我挂了。”

　　伊钧沉默了一会，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哪位？”
　　伊钧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声音陌生又熟悉，正他的二叔伊岳当年的声音。
　　“你好，我找伊钧。”他平静的开口。
　　“伊钧？我不认识这个人，你要找的人是叫这个名字吗？”也许是因为对方要找的人和自己同姓，不知道为什么，伊岳并没有直接挂断这个打错的电话。
　　“……也可能，他叫伊锋。”短暂的沉默过后，伊钧提了一个堂弟的名字。
　　“喔，……我有一个侄子叫这个名字，你需要我把他的号码发给你吗？”伊岳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心中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茫和失落一瞬间出现又消失。
　　“那多谢了。”伊钧淡淡的道了谢，手指一动挂断电话。

　　这个伊岳说不认识伊钧，可伊钧是由另一个伊岳从六岁抚养到十六岁。
　　谁会不认识自己从小照看到大的亲侄子，认得堂侄伊锋却忘了伊钧？这不可能。
　　伊钧在这个伊岳的生活里不曾出现过，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世界里没有伊钧。
　　这个世界里的伊岳也不是扶养他长大的那个人。
　　天大地大，无牵无挂。

　　他所在意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里都是不存在的。
　　这个世界没有伊钧，那么弗兰呢？若是他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伊钧，醒来被困在岩洞里还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世界里不存在他的痕迹，一夕之间失去朋友家人，失去成为职业球员的机会，这对弗兰可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了。
　　又或者弗兰还在这个身体里，只是没办法取得身体的掌控权？
　　这种莫名其妙到了另一个人身体的事情究竟应该归类进灵异事件还是科学？玄学？神学？神秘学？
　　各种时空理论在伊钧脑子里刷了一遍存在感，但没有哪个特别有说服力。
　　科学、玄学和神秘学不具备实践价值，只有神学还有条件尝试一下。
　　弗兰的书架里摆放着《圣经》，他是信教的。
　　伊钧虽然不信，但认真的看一下《圣经》，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做一下祷告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也许弗兰在意识里看着外面，临睡前伊钧用意大利语在本子上写下一段话：我的出现不是我的本意，或许你的父能够起到帮助。
　　假设弗兰在，伊钧是希望他的虔诚能够起到作用的。
　　虽然被困在地下岩洞等死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把自己活成另外一个人也不会是个好主意，他不是弗兰，也不想要成为弗兰。
　　人固有一死，能不死还是别死。

　　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以后，伊钧放松了下来，他会做出所有能够做的尝试，至于他不能左右的结果，就交给命运好了。

　　外国的神仙可能不流行托梦，伊钧吃早饭的时候摸着下巴想。
　　本子写了字的那页伊钧早上起来就撕碎冲进了马桶，尝试把身体还给弗兰是一回事，被抓起来解剖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早饭过后，他向老马尔蒂尼提出想去教堂，获得陪同司机一枚。
　　伊钧平淡顺利的跟着弗兰记忆里的流程做完了礼拜，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钧说不上来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不确定的未来和维持现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作何选择。
　　回到马尔蒂尼家，午餐由马尔蒂尼家的厨师掌勺，看来昨天是为了迎接弗兰出院阿德里亚娜才特意下厨；注意到这一点，伊钧的表情越发柔和。
　　下午，为了保持状态，老马尔蒂尼允许弗兰做些简单的训练。
　　伊钧在老马尔蒂尼的注视下紧张的几乎同手同脚，那种差生被偶像检查作业的羞愧和无地自容感紧紧包裹着他；他不得不庆幸自己在过去四十多年里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子，不管他内心如何紧张惶恐，至少表面上他不会表现出异常。
　　一个米兰的球迷要在老马尔蒂尼面前做足球训练，这个球迷的技术还……很糟糕。
　　伊钧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美得他不敢看，如果这个人不是他自己，伊钧一定会上去唾弃这个人，班门弄斧！谁准你离我偶像那么近！
　　弗兰拯救了伊钧，他的这个身体已经形成了习惯，热身完毕后的第一次触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球感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确实存在着，带球，传球，变向，射门；这个身体的一举一动伊钧做出来都像是经过了千万遍的练习，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因为弗兰确实曾经做过成千上万次的练习。
　　伊钧的心理活动经历了忐忑不安到新奇庆幸，再到高兴享受这个过程后终于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平静。
　　一个天赋平平的球迷突然对球的掌控变得得心应手，那种捡到宝的心态总会持续一段时间的。
　　老马尔蒂尼把伊钧有些兴奋的状态看在眼里，只以为他是太高兴了。毕竟在赛后庆祝的时候，安切洛蒂决定要把弗兰提拔到一线队去的消息已经由保罗告诉了他，看他这个一碰到足球就喜形于色的样子，准是想起了这个消息。
　　在老马尔蒂尼的监督下，伊钧并没能做完弗兰平时的训练量就停了下来。
　　“不要心急，你得确保你的身体没问题。”老马尔蒂尼眺望着天空，“归队以后，要比现在更努力才能在一线队站稳脚跟，新的训练计划等着你呢。”
　　伊钧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他刚刚一定是幻听了吧！
　　在一线队站稳脚跟！一线队！
　　一线队！
　　一线队！
　　一线队！

　　“别担心，队里不会有人为难你的。”老马尔蒂尼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笑，“嘿！一个马尔蒂尼，你可是米兰的第三个马尔蒂尼了。”他语气里掩也掩不住的自豪简直要具现化出来。

　　伊钧还沉浸在刚刚那个重磅消息中没回过神来，弗兰入选了一线队，这又是另一个世界不曾发生过的事；但目前伊钧已经注意不到这一点了，他现在在弗兰的身体里，那岂不是说，他有机会代替米兰出场和因扎吉，舍甫琴科以及保罗·马尔蒂尼并肩作战！
　　天知道他花了多少自制力才没有在看到马尔蒂尼和老马尔蒂尼的时候直接扑上去要签名！于他而言，这两位弗兰的亲人等于队长和老队长，是偶像！是传奇！
　　激动过后，伊钧又慢慢冷静下来，虽然他在弗兰的身体里，但是他自己并没有一个职业球员的实力；如果他真有机会上场，除了给马尔蒂尼这个名字抹黑和给球队拖后腿以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抱着安切洛蒂的腿大喊：教练，我想退役！
　　可是他不甘心！这样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不做任何努力就放弃，他不甘心！
　　他虽然没有职业球员的意识，但却有一个职业球员的身体，虽然这个身体属于弗兰。
　　灵魂这种玄学方面的东西普通人是弄不清楚的，伊钧也不可能去自杀一下试试他死了以后弗兰的灵魂会不会出来，就像前文说过的那样，能不死还是别死。
　　伊钧能为弗兰做的，就是读圣经和去教堂，如果上帝要惩罚他这个伪信者，那他接受；经过这次诡异的灵魂转移后，伊钧对鬼神之事多了一份敬畏，不再不以为然；但他仍然愿意踏足上帝在人间的领域 ，弗兰笃信上帝，那就愿上帝保佑他。
　　如果上帝对此视而不见，伊钧就当作弗兰溺水死了，他将活下去，并努力成为一名职业球员；不是为了代替弗兰活下去或者为了实现弗兰的梦想而成为职业球员，人没必要活的那么冠冕堂皇，承认自己的私心也不难，是伊钧想活下去，伊钧想成为一名职业球员披上红黑战袍为米兰而战！如果这途中实现了弗兰的梦想，那也只是顺带而不是他的本来目的。
　　如果不是弗兰被选入米兰，伊钧不会想要成为职业球员，他没有必要去辛苦训练，严格要求自己，去做一件不一定能成功的事，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但弗兰成为了米兰的正式队员，这就好像把成功这块胡萝卜吊在了驴子的眼前，不由得他不动心。

　　“想什么呢？”老马尔蒂尼一巴掌拍在沉思的弗兰的肩上。
　　伊钧自然地笑了笑，“想加强训练，我还要更努力才行。”要把弗兰的球感和经验技术变成自己的，他需要更多的训练和对抗。
　　老马尔蒂尼满意地点了点头，干脆地驳回了他还想接着训练的意见。
　　下午，结束训练的保罗·马尔蒂尼带着一线队的队员们一起回来，可能是出于某种愧疚心理，毕竟弗兰醉酒的功劳至少有一半属于他们，在观看了弗兰的比赛又知道他将升入一线队之后他们可没少在庆祝时灌他的酒；一行人对顶着弗兰壳子的伊钧表达了诚挚的慰问和关怀，伴随着拥抱，拍肩，摸头，捏脸等各种小动作，伊钧简直要无语凝噎。
　　他虽然用着弗兰小少年的身体，但内心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被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摸头捏脸，真的让他非常不自在。
　　但是保罗·马尔蒂尼侄子的这个身份让其他米兰的队员天然高他一辈，较真的话这些人他全部要喊叔叔。
　　突然觉得笑不出来了怎么办？
　　偶像的幻灭就是这么开始的，加图索你能不能把手从我头上挪开？皮尔洛请好好叫我弗兰或者马尔蒂尼，小弗兰这种软哒哒的称呼不要放在我身上啊！门将迪达先生，松……松开我一下好吗？队长，救命……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离开，伊钧顶着一头乱发没脾气地站在一旁，没办法，米兰一线队所有队员都是他喜欢的球星，实在是生不起气来。
　　甚至内心还很荣幸，西多夫拍了我的肩！舍瓦关心我的身体情况！因扎吉送了我米兰全队队员签名的足球（虽然这样的球弗兰之前已经有六个了）！

　　球迷当到这份上，洒家这辈子值了！

　　晚饭过后，伊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在白天经历了一个粉转真爱粉的过程，此时此刻他对米兰的热爱和忠诚达到了一个峰值；在今天之前，他其实只能算一个泛粉，中国球迷都是一般的博爱，一个联赛喜欢一只球队，而且大多数是赢球迷，谁成绩好就喜欢谁，非常的没节操；伊钧之前喜欢的球队也不只米兰一支，他喜欢米兰最初是因为伊岳喜欢米兰，他从小陪着伊岳看球，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也过来了，米兰在他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今天这位不一样的美人终于上位成了正宫娘娘，从此其他妖艳贱货都要退出一射之地。
　　但是弗兰……伊钧想到弗兰就免不了叹气，如果弗兰死了，他可能会惋惜一下，说到底只是个无关的陌生人；可如果弗兰活着，那他就成了窃据弗兰人生的强盗，虽然是非自愿的。
　　他不想当这个强盗的话可以自杀，这样弗兰是死是活都和他无关了；偏偏他现在很想当这个强盗，想要去努力成为一名职业球员，想要和球队并肩作战，想要投入到他喜欢的职业足球行列中去。
　　伊钧没有的天赋，弗兰有，伊钧没有的机会，弗兰也有；而弗兰现在的状态无法确认，伊钧有可能得到弗兰失去的一切，伊钧贪图这一切。
　　如果自杀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伊钧不介意把弗兰的身体还给他。因为另一个世界有伊岳，有他的探险队，有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那里有太多令他留念的人和事；但这个世界没有，除了足球，什么也没有。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没有任何可以为之停留的东西，和同伴走过的路自己一个人再走一遍又有什么趣味，写过的论文再发表一遍，解开过的难题再解一次，意义何在？

　　突然间失去自己所在意的一切，伊钧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沉着。
　　他不想要弗兰的身体，是因为他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场事故里，伊钧和弗兰都是受害者。
　　可如果他回不去呢？
　　回不去，伊钧也不可能就此低落颓废，他的生命始终处于一种向上和探索的状态。向上是朝着目标努力，探索是在专业领域钻研和实践；不管是做学术理论，还是后来做地质研究，这种蓬勃的精神状态对他的事业和人生都起到了非常正面的作用。
　　当他想要抓住足球这个落点扎根在这个世界，他自然就会把这种心态放到足球上，把一切关于足球的正面印象和情感放大，直到他以此为凭借站稳，朝着新树立的目标稳步前进。
　　就好像风筝用风筝线把自己系在地上，才可以迎风而上俯瞰大地；而不是在空中无拘无束地飘摇，在风停以后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然后再也飞不起来。
　　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根风筝线。
　　伊钧的风筝线有很多，但现在的弗兰只有足球，因为别的一切始终是属于原来那个弗兰的，但足球属于所有人，当然也属于他。
　　从现在起，伊钧就是弗兰。